我们只是孩子

他说，我之所以爱过你，是因为我们都是孩子。
　　这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我不懂得。可是我们一定是孩子。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是孩子。我们要不是孩子那真是个笑话。
　　当然我知道那不过是借口而已。我们为我们所做的寻找借口，以便于日后推搪说与己无关。而他真是个天才，多么辉煌的借口。
　　好玩。我笑了，突如其来地把正好从身边经过的一个女孩吓了一跳。她缓了缓脚步，看了我好一会后犹犹豫豫地不确定地展了展微笑，我想她在努力地确认自己是否认识我，她认为我对她笑了。
　　我正站在一块阳光充沛的地方，全身被烘得条件反射性地也朝外发散着热量。此外还有流汗，我会用淋漓来形容，我喜欢这个痛快的词语。左边额头上似乎聚焦了更多的热量，那一角皮肤逐渐开始发烫甚至疼痛起来。于是我往后移了两步，进入了一棵大树的庇护下。那棵树的树干是灰白色的不很粗但很高很高，枝叶向四周延伸得很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树干上钉了块牌子写着名字，但我从来没有走近前去看过。
　　去看一看吧。我往前迈了一步，很不合时地被他的电话打断了。
　　我在学校正门口。等你好久了。你在哪？
　　我在西门。
　　你站着别动，我过来。
　　他果断地说，连说好的机会也没有给我。他是那种很利落的人。
　　他很快就来了，一直经过我面前往前走去他很快就来了，一直经过我面前往前走去，一点停顿的意思也没有，只扔下了一句话，走吧。又说，你到这里来。他指的是让我走到他身边去。
　　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说，你走得太快了。
　　他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过身来，我一头撞了上去。
　　大概只有这样才碰得上面吧。他走得太快，而我太慢，他突然地转过身，结果很宿命地撞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大记得，我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跳跃，我发现我们马上置身于一间灌满了阳光的咖啡厅里了。
　　回忆这个场景时，我是站在那间咖啡厅外的，我的两只手掌贴在它当街的落地玻璃窗上。我这样说可能有点不清不楚，我的意思是被回忆中的那个我坐在了咖啡厅里，而正从事着回忆这个行为的那个我站在了咖啡厅外。我不知道里面的我们说了些什么，里面的所有事和物看起来都像是一幅照片。里面那个我忽然的一个动作把照片从中间撕开了。我是站了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杯咖啡给洒了，溅在了我的黑色T恤上。因为是黑色的，所以也看不出有弄污了的痕迹。
　　我闻到了咖啡的香味。在里面的那个我推开咖啡厅的门跨出的那一瞬间，两个我合成为一个。我们已站在大街上了。我面对着他站着想要说一句什么，冷不防——回想这些我看到了许多意料外的突变，静态中爆破力的动态，现在想来意味很深——一声尖叫，一个人飞快地从我和他之间跑过。
　　我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已追着那人奔出去了。然后有一个女孩从后面跑了上来，满脸焦虑，正好就是刚才她以为我对她笑的那一个。
　　我懂了，于是拉起她的手安慰着，两人一起扯开嗓子大叫抓小偷。
　　一下子大街上很多人跑起来了，热闹的大街更加热闹。那小偷跑过一根电灯柱时有人伸出脚拌了他一跤，他的头撞在了电灯柱上，一台手机从手上飞出老远。但他爬了起来还想继续跑，而一直在后面追着的他已赶上来了，一拳打在小偷的后心上。
　　女孩也赶上前去，捡起地上的手机，按了几下按键后笑着对我说还好没有摔坏这个型号真好真耐摔都摔好几回了。
　　有两个巡警这时也赶来了，把小偷拷上了带走。围观的和帮忙的人渐渐都散了，女孩对着我们谢了再谢谢了又谢，终于也走了。
　　剩下我们俩人，好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最后当然还是说话了，临别前我说的话我把它记了下来。
　　我说我们什么事情都不需要任何借口，现在我们需要，只因为我们都不是纯粹的。
　　我一个人回去。我经过学校正门那棵我从来没有走近前去看过它叫什么名字的树，我抬起头想看清楚它到底叫什么名字，却只看见眼光透过枝叶的间隙碎碎地落了一地。我所以有的精力被分裂到那些碎片上去，很快我看见它们在缓慢地移动。我的头一重，往一边压了下去。
　　没事。中暑而已。放松……放松，别紧张，别怕……我听见他们说。朦胧中我又看见了那个被抢手机的女孩，她蹲在我身旁掬出纸巾帮我檫汗。
　　他说，我之所以爱过你，是因为我们都是孩子。
　　我们是孩子。我们只是孩子。我们要不是孩子，那么我们的借口可真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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