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妖

我死在十月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死后我变成了风妖。
  变成风妖是我的渴望。我以风的速度与气势逃跑。我死后,狂风始作。我变成风妖后,狂风始作。
  我撞破一扇门,窜进屋内,再从另一扇撞出。我在风中狞笑着回头,猛然间看见了他。我看见了他,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瞳孔里没有黑色的眼珠,只有斥满血丝的白色。
  我知道他已经看见了我。
  他的右手有五根手指,左手是六根,多出的一根,用来夺取我的性命。
  还好我已变成了风妖。我以风的速度与气势逃跑。
  我撞过一条狭长得如小指的通道,出来时碰上了正午的阳光,灿烂得有针的疼痛,我一阵晕眩,记起了那张六角形的木桌。
  桌面痕迹清新,像被尖锐的梳子刮伤了的头皮,血色斑斓。两面坐着我和他,我和他之间放了一把刀。我们在进行一盘赌局,赌注就是我们自己,输掉了的那一方要用我们之间的那一把刀把自己分成一千份割下。
  我就那样子死去了。在十月一个星期六的上午。
  我死前他的眼睛还是完好的,瞳孔里有黑色的眼珠。他把他的手覆在我放在桌面的我的手上。我没有动,只是合上眼叫他放手,说的时候我感到了窒息。
  他这么做了。良久以后他站起来离去。
  他的脸上一直凝着清泉似的淡笑。他说他是风神,他风的气度与崇高。
  他离去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后来,听说他的黑眼珠没了,再后来疯了。我死了,他疯了,我们都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的他在看见无可救药的我以后又一次开始了对我的追杀。他的手里拿了一把刀,就是分割我的那一把。
  关于那把三番五次地出现的刀,我曾问过他。
  他说,这把到有个凄美的名字,叫情人泪。传说有个负心人用这把刀杀死了他的情人,这把刀有灵性,流了两滴红色的眼泪,负心人见后就疯了。
  现在我死了,他疯了。我不知道和这把情人泪有没有关系。只是,传说就这样结局了。我死了,他疯了,这却不是我们的最终结局。
  接下来是又一次的追杀。追杀的过程漫长而雄伟。
  有好几次,他甚至已追上了我。他多出的那根手指掐在了我的脖子上,手中的情人泪把我砍断成了两截。我绕过他的手和刀,马上愈合为完整的一个继续向前逃跑,但受了伤的伤口洒下了大量血液,伴随着我的逃跑洒过整片的平原高山和谷地,人们听见雨一样洒下的血,一下子全醒来了,他们跑出沉睡已久的山洞,高举双手向紧追着我跑着的他欢呼——他们看不见我。
  那写酷热的欢呼声灼得我有针的疼痛,仿佛正午的阳光。我抬头直视太阳,疼痛感加剧,眼睛在瞬间瞎了,只遗下一个朦胧的白色圆盘隐约可见。
  我就向着那唯一可见的圆盘飞奔而去,每前进一步便多一步针的疼痛。那疼痛来自于毁灭。我知道我的身体正在前进中融化,落下的水终于在那一年某一天风雨大作,刮了史前唯一一场席卷全世界的大风,下了史前唯一一场苦雨。此后的风再也没有那样大过,此后的雨也不是苦的,此后开始万物复苏,生机蓬发。
  那时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好比我向太阳飞奔的坚贞一样。人们看不见我,人们只看见了他,人们站在田里桑下歌颂着他的功德,尊称他为夸父。
  他们不知道他曾经是风神,他有风的气度与崇高。
  但那个身穿白衣美若浮云的女子是知道的。她直问我是否忏悔,我轻轻笑着不发一言。
  她被激怒了,断言我们永生永世永无休止。
  她身穿白衣,美若浮云。
  我们永生永世永无休止。我们直冲太阳飞奔而去,我们逐步跨向灭亡。抵达太阳的那一天,我们将化身为火而不是灰烬。
  我们,他和我。他是风神,后来人称夸父。而我,我是风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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