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
她把一块白色的方巾扎在了头上,她觉得这样好看。可是他不觉得。他背对着她躺着,听见她的动静, 微侧了侧身斜乜了她一眼,干巴巴地说弄这个干嘛,现在我死了么。就又埋过头去不再管她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赤裸着的肩膀,让他把眼睛转向自己。她只是笑了笑,然后出门了。
她是要去市场,每天的生活都是从市场的血腥气息中开始的。一路上遇到一些人,有些像她对待他们那样回以她点头微笑,有些没有,但她仍一路地点头微笑过去。
她生来就喜欢那样子云淡风轻式的微笑,水面平整如洒下的月色,不经意地荡开一抹。有人见了她那样的微笑,联想到他和她,会摇头说他配不上你,你是那种高雅脱俗的人,他算什么三教九流。她听了只是淡淡的微笑。她听了只是淡淡的微笑。
也有人说她配不上他。她听了也还只是淡淡的微笑。
无论谁是鲜花,他们都盛放得这样灿烂。她是爱他的。
她曾用身体告诉过他她的想法。她把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双手贴紧他滚热的胸膛。
他的胸膛是滚热的,而她的双手冰冷异常。
她也常用其他的方法来告诉他。比如唱歌。
她低低地哼着歌,哼得正是市场门口那个卖翻版录音带的摊档正播着的曲子,翻版带子的音质像粗陶碗般长着沙粒。那曲子叫《因为爱所以爱》,是香港一个名叫谢霆锋的男生唱的。听着听着让她想起18岁。
18岁有很多东西,和小孩子一起吹肥皂泡,坐半个小时车去买棉花糖,看电视言情剧和喜欢谢霆锋。后来出了周杰伦出了F4出了Tiwns,她都还是更喜欢谢霆锋。她今年24岁,她都还是更喜欢谢霆锋。
不如说是偏执吧。她告诉他从某种角度上而言喜欢就是一种偏执。
他嗤道得了吧。他不懂。
她于是举了一个显浅的例子,就像喜欢西红柿一样。
是啊。他忽然想起她许久没吃过西红柿了。
她一边唱着一边找到了一个卖西红柿的菜摊,指了指那红得快要燃烧起来的西红柿,算是问价。
菜贩瞪着眼,面目夸张地手足并用地说,一、一块五,一块五一斤!
她微笑着点头表示她能听见,接着细细地挑了几只,交给菜贩称了。
菜贩眯着眼睛念叨着秤盘上那根兀自微微地颤抖着的指针,说,三块二!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你这……,菜贩愣了愣,不就两毛钱嘛!
她紧绷了绷那三根手指,坚定不移。
算了算了,给你!不就两毛钱,真抠门,我这做小本生意的,不就赚你那两毛钱么,还能吭你不成……
她付了钱转过身,听得那翻版摊档放的音量忽地大了起来,黑夜般扣住了整个市场。她听得心也痛了。
她的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双手贴紧他滚热的胸膛。他的胸膛是滚热的,而她的双手冰冷异常。
他大叫一声拨开她的手,像受到袭击的兽那样。
痛。
他背对着她说了一个字。她听不清楚,但她觉得是痛。
仿佛也有那么一双冰冷异常的手贴在了她滚热的胸膛,她也感觉到痛了。
然而她很快就兴奋起来了。石破天惊地狂吼着的音乐,她喜欢。她可以在石破天惊的掩饰下放声地高歌。
她唱给他听,告诉他她爱他。
可是他说他听不见。他和他们一样不相信她会唱歌。
他不相信。但是她确确实实会唱。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会唱了。那时她是光着身子坐在山洞洞口的巨石上,放眼眺望他的方向。她看不见他,可她知道那是他的方向,她依恋着那个方向。她一直眺望着,直到看见了远方的山峰和谷地。高度的反差让她的喉咙痒痒的,她于是开始唱了。她由那时就开始唱了。在别人都不懂得唱的时候。
她是一个歌者。勇敢的。伟大的。
歌者跟着狂热的音乐高唱着离开,留下菜贩在她身后整理着被她挑剩的西红柿。
他觉得十分不满,不断地嘀咕着她的抠门与强硬。
这个哑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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