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重楼

我杀了人。我把他的头像切掉烂了的菜头一样切了下来。那头还真顽强,掉下来后还往前滚了两下子,滚过的地方红了一路。我还不解恨,拿着锄头对准那头像拿筷子凿一只鹌鹑蛋似的凿下去,头西瓜般裂开了,又红又白的仿佛流着血吃豆腐脑,流了一碗血掺和着。我不断地抡着锄头,一下又一下,把那家伙的头敲得不成形状。
  我不知道我敲了多少下,我没有数。我是一直到我累了的时候才停下来的。我把锄头扔在一边,浑身虚软地瘫倒在地上。我展平身体,地面的冰凉丝丝透入,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被杀的那一个不是我,我更喜欢当弱者,被同情的那一个。而这一次我竟当了强者了。我很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神经质是她说的。每一次我笑她总说我笑得很神经质,我自己却从不这么觉得。
  她叫慧珍,我认识的人里有很多个叫这个名字的人,这里说的慧珍是和我同班的那个慧珍。慧珍长得很漂亮,确切一点说,长得很媚,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女人。
  慧珍现在就在林外那间小木屋里。我走出小树林,从小树林走回小木屋要花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以后我回到了小木屋。
  慧珍正在屋里睡觉。她背对着门口躺着,一只手紧贴在身侧,背影很好看。我走进去把她摇醒,她搓着眼睛半倚起身子,原本贴在身侧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摸到了我胸前。她问我胡桀呢?我说我把他干掉了。她听着开始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像摔在了地上的果冻一样不断发抖。她说那好你把他干掉了我就跟了你吧。
  她这么说我倒不爽了,我原以为那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说假如是他把我干掉了你就跟他了是不?她笑得更凶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简直就是一堆摔碎了的劣质果冻。
  我的身体迅速地鼓了起来,脸涨得滚烫。我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巴掌。她这才不笑了,诚惶诚恐地看着我,眼睛还是没有完全醒过来地半合着。
  我啐了她一口便转身走了。我决定回家,不过在回家之前我要先回一趟宿舍。从小木屋走回宿舍要花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我回到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二飞一个人。他大概是一个人闷久了,看见我时显得很高兴。他迎上来问你马子呢?我愤怒地喊道谁他妈的再跟我提到那贱货我就跟谁急!
  二飞一下子被震住不敢说话了。我喊了那一通后倒是心里舒畅很多,就躺到床上睡去了。可是睡着睡着舒畅过以后就觉得很不对路了,像心上垫了块石头。
  我想这么对不住人家的事我怎么做得出呢?我于是爬到二飞的床上去。他也没睡着,在听电台。我把他的耳机摘掉说二飞刚才对不住了。二飞瞪我老半天然后说什么跟什么啊?
  我知道我那时的脸一定红透了,但也没所谓了,反正我已决定了是要马上回家的。
  从学校坐火车回到我家要花八个小时,很奇怪我好像是立即回到了家里而没有经过那八个小时。我是说我现在就站在了我家门口,母亲养的鸡在院子里四处踱着,有一只跑了过来啄我的鞋。我很疑惑我到底是怎么就回来了,但那只母鸡啄得我实在受不了,我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把它一脚揣开。母亲听见鸡叫走了出来,看见我也没说什么。我也就不想了,径直回到了我睡觉的小阁楼上。
  我从阁楼的窗口往外看,看见母亲在院子里生煤炉,那些鸡全都不见了。我大声地问她鸡都跑哪去了?她抬头瞥了我一眼扔过来一句什么?那句话像砖头似地敲了我一记,我记起其实我家已经好久没有养鸡了。
  我的背脊凉了一阵,感到很不知所措。我对自己说睡觉吧有什么呢。然而才刚合上眼我就听到母亲的唠叨了,说这次买的煤饼不好烟太大。
  我睁开眼,果然看见好多好多烟从窗口滚进来,把整个阁楼弄得烟雾弥漫疑幻似真。
  烟锁重楼。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这个词语,我觉得它很优美。于是我很心满意足地睡过去了。
  睡没多久好像有人在拽我的手臂。我醒过来,看见了父亲的一脸怒容。他吼道,起床!原来我订了今天早上的火车票,要回学校了。
  从我家做火车到学校要花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以后,我回到了学校。我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见了胡桀搂着慧珍朝我走过来,我有要回避一下的冲动,但立刻想到我有必要这么窝囊来着么?我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不过我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一直走过来,为了以示我的毫不在乎我抬起我的头来看天。灰蒙蒙的浮着尘埃,很不清楚的,很烟雾弥漫的,很疑幻似真的……就是很烟锁重楼的那种感觉。
  他们终于走到我面前了。胡桀原本放在慧珍腰上的手转移到了我的肩上,肆无忌惮地拍着说,老兄你总算回来了。
  我赌咒这一刻假如我有刀的话我一定把他的手给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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