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母亲说那个叫叶的男人很好。从餐馆里回来后,她就一直这么说。
有家底,老实,年纪也不大,才39岁。
你看怎么样?母亲满脸殷切地看着我,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打开电视机把身体扔进沙发里,拿着遥控器拼命地转着频道,画面最终定在了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脸上。她正声嘶力歇地拉扯着,你说过永远爱我的!你违背了你的诺言!我会要你一辈子后悔!
接着女人冲进了雷雨交加的黑夜里,在马路上狂奔。接着两盏车头灯打在了女人的脸上。接着汽车的刹车声。接着女人的尖叫声。
我觉得没趣透顶,于是干脆关掉电视机走进房间。
母亲还在问我,你觉得怎么样呢?……我在问你,你听见吧?
没意见。才刚见过面,什么也说不上来。我关上房门,一边换拖鞋一边说。
你也不小了,母亲的声音大了些,她一定是站在了我的房门口,29了……
28.我说。
过年就29了。这个不是很好吗。
我抱着衣服打开房门,母亲果然就站在门口。
我敷衍着说,随便。我要洗澡。
将身体泡在了浴缸里。好久好久。皮肤开始变得皱皱巴巴,好像是身体吸足了水而沉沉地松垮下来。水也朦胧地浑浊着,我疑心那漂浮着的是身体新陈代谢剥下的皮屑。
又可能是我老了。这皱巴巴的身体和遗弃了身体的年轻的皮屑,似乎便是明证。
其实我是的确老了。28,过年就29了。这具身体凋谢得比岁月还快,已凋谢了一千年,并还正一天一天地凋谢着。它沉重地干枯着,没有任何人能负担得起。
所以它只能被遗弃。——不,应该说,它只能被忽略。从没有被珍惜过,也就没有被遗弃的资格。等于从没有活过,也就没有死亡的资格。
母亲要我相信那个叫叶的男人有负担的能力。她怕我嫁不出去,要孤独终老。
别想了吧。我锁了锁眉,把身子擦干穿上衣服。将换下的衣服按进盛满了水的盆子里,水“哗啦”一声淌过盆沿溢出,像极了频死的人的挣扎。
当我死时,我便如这般。双手猛地往空中一抓,整条腿绷得死死地要把什么紧绷在身体里,撕大了眼睛,用力吞下硬邦邦的一口气,最后泥巴似地瘫软下来。
叶也许已先于我死去,也许仍守侯在我身旁,看着我死去。但他一定老得比我还要快。我们都是没有能力延缓衰老的人。
生命干枯得只能迅速地死去,了此浮生。
浮生,悬浮着的生命,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生悬浮,悬浮一生。
世人皆如此。逃不过。是庸人,只能自扰。
银幕上的女主角一袭白衣,跪在男主角身前。她的脸上蒙着白纱,表情因朦胧而越显哀怨。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右胸。他瘫坐在龙椅上,左胸上插着一把精致得另人心疼的匕首。她慢慢地握住了刀柄,指头因过分用力而丧失了血色,衬托着涂得鲜红的指甲格外艳丽。突然用力拔出,动作之迅速使静止的画面出现了一个惊心的突兀。她的眼泪从白纱后滴落,混合着血一起洒下。
血腥的爱情故事。男人为了权力而将女人如供品般一次又一次地献上,功成之日,女人将他们定情的匕首刺进了男人的胸膛。他死在了权力的颠峰,深爱着他以及他深爱着的女人手里。
那样的故事合该在银幕上动人,也只能在银幕上动人。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电影的缠绵悱恻,天荒地老。银幕上一出现了“剧终”的字样,被感动过的人便骚动起来。他们离开了座位,高声谈笑着往外涌。——他们都是话在现实中的人。
怎么了?叶已站了起来,他看我坐着,没有动弹的意思。
我不看他,仍只注视着盈盈上卷的字幕。我说,等人散光了才走吧。
我不愿意混入人群的纷乱中。人与人紧密地连结在一起,胶合成一个整体。那会使我面目不清。
叶便只好重新坐下来。
他干咳了一声——他的刻意使我不自主地闭了闭眼睛,说,这电影很唯美。
顿了顿,我没作声,他又问,你认为呢?
很好。我简略地说。
结局很完满吧。
我扭过头去看他,他却没有看我,也看着上卷的字幕。
不是吗?这样的结局很好。
走吧。
他跟在我身后走出了电影院,继续顽固地说着这个话题,我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结局。
有。女人重新回到男人身边,成了皇后,两人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不可能。那样一个烈性女子,不可能这样对命运妥协。而且,那样的结局,也会使人物失去味道。那是无论男主角还是女主角,都不可能做到的。
不存在对命运妥不妥协的问题。命运不是一条僵硬的直线,偏离了直线不等于摆脱了命运的掌握。偏离也是命运注定了的。
可是你真愿意看到那样的结局吗?
对一切不起作用。无论我是否愿意。
我心里荒凉了好一阵,终于觉得无聊,我说,这样的谈话让你觉得很有趣吗?
他笑了笑。气氛沉寂得窘逼起来:我们根本无话可说。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生活是足够平静无忧的。而且,他的经济基础确实很好,是那种为了事业而荒废了感情的人,嫁给他能使我过上阔太太的富足生活。我便能辞掉那份制衣厂的仓管工作,告别那些成捆成捆的散发着机械味道的T恤,还有那个对数字敏感得经常狠狠地克扣我工资的厂长。然后我每天所要做的事便我留在家中等叶回家。我无需做家务,因为他会替我雇一个保姆打理家务。我只需看看电视,嗑嗑瓜子,和别的阔太太一起打打麻将,又或者去逛一逛街,到名店里不问价钱地买下一堆名贵的服饰,饲机扯高气扬的展示。
那样好的一个人到哪里找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母亲的话字字铿锵地打在耳膜上。
是的。那样好的一个人我到哪里也找不着。我满意。我满足。
过马路时他抱住了我的肩膀,再也没有放开。
我没有反抗。
天气渐渐有回暖的趋势,籍着换季,制衣厂里越家忙碌起来,每天进入仓库的货品和前来提货的新老客户络绎不绝。
刚刚连人带货地送走了一批,我累得跌在了椅子上,往桌上一趴,不小心推跌了一叠衣服——现在我的办公桌上除了帐本圆珠笔等物品外甚至还堆满了货品。
我低骂了一声附下身去捡,正好从门外进来一个男人。我草草看了看,随意的衬衫牛仔裤,戴着细边眼镜,理平头。
不认得。
我于是不管他,继续收拾货品。
他在桌前站定,说,请问……
先在外面门市部付款取单据,再凭单据进来提货。我打断他说。他是两手空空地进来的,像他那样的新客户我今天并不少见。
啊不是,我是……
外面有样板给看的。这里只供提货,不供样板。我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赵衍?他叫道。
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客户会关心一个管仓库的叫什么名字。有点眼熟,但叫不出名字来。
我是常风,你的高中同学。他很识相地替我解围。
啊,是你!我想起来了,那个常常微笑着的很温和的男生。他没什么特别大的改变,我却竟认不出他来。
我连忙将一叠货品搬到地上,腾出一张椅子来。坐吧,别站着。喝茶吗?对不起,这里没茶,只有水。喝水吧。
我要去给他斟水,他把我拉住说,不用了,你歇着吧。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客气。
我以前很客气吗?
是的。老喜欢说对不起,谢谢,而且很少开口请别人帮忙,等到别人看不过眼主动过来帮忙时就一个劲儿地拼命道谢,直把人烦透。
哦,是这样。以前的事我都忘了。我说着心里头一热,我和常风除却同学这一重关系以外其实没有多深厚的交情,没料到他竟把我记得那样地仔细。
对了,你找我有事吗?我突然记起问道。
搞同学会。来通知你一声。
给我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要烦你特意跑一趟。
你家换了电话号码不是吗?也没告诉谁,谁也找不到你。听说你在这里上班,就来了。也不麻烦,我正好也在这附近上班。只是没想到你的工作态度原来不怎么好。
我无奈地笑笑说,都这么多年了,刚来的时候还能够笑脸迎人热情招呼,来久了脸皮也就硬了。没意思,这样的工作很沉闷。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他问得有点吞吐。
没所谓好不好。我耸耸肩说,高考时报了师范。我妈老说当教师好,够平稳,她说女孩子风尘仆仆地不好。结果没考上,就没读了。我妈四处托人,给我找了这个工作,一干就干了10年。
你那时,是故意,考不上的?
我一怔,什么?
没什么。我以前就一直觉得你是那样一个人。很倔的,谁都劝不了。我想,以前的你是个不甘心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的人。
以前的事我都忘了。
我只能这么说。
以前的我很客气,老喜欢说对不起,谢谢,以前的我很倔,谁都劝不了,以前的我悄悄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融合到任何群体中,以前的我很自负,总是有自己的骄傲,以前的我压抑而哀伤,放肆得无处生存。这些我都懂得,然而对一切无补于事。
真忘了也是一件好事。他说,太多回忆压在心里,负担太重。
是要忘了,被你一提,就又想起来了。
哦。看见你我就想谈以前。你还记得晶吗?
我点点头。我当然记得她,常常梳着两根麻花辫子,很温驯很温驯的一个女孩。我恍然想起,那时她和常风便已是很好的一对。
果然他说,我们三年前结婚了。
我忙向他道贺,并问候了晶。
你呢?你怎样了?他问。
我想起叶,可是我不愿提起他。我只是摇头。
我似乎感到身体迅速地缩小着。我早已彻底地卑微起来。
同学会上我了几乎认不出任何人来。是我老了,丧失了再识前尘的能力。
除了晶。她已剪去了麻花辫子,蓄着齐耳的短发。依然是很温驯很温驯的样子。她和常风都没有多大的改变,他们依旧在一起,是很好的一对。他们依然停留在那年的年轻,而我却已经老了。
于是我离他们远远地。我卑微,然而自尊,不愿接受强者高贵的怜悯。
然而晶似乎是刻意地留在我身边。她陪着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兴奋莫名的人们,一一指点着告诉我:那是捣蛋王,现在不捣蛋了,当了会计师;那是我们的体委,现在在我们的母校里当体育老师;……
常风混在人群里忙着敬酒、应酬,他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们,和晶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我猛然有了想哭的冲动:他们都是这样好的人。
他们一直很周到地照顾着我,散席后坚持要送我回家。
常风先驱车将晶送回了家里,再朝我家的方向使去。
车子转过一个拐角时,我看见贴墙根站着一个落寞的女孩。穿大得不合身的T恤牛仔裤。我知道她的无辜与脆弱。
我将手肘支在车窗上,张开手掌挡住眼睛,一路上的灯光从指缝里漏进来,照耀得我的泪水闪闪发亮。
常风将车子停在了交通灯前。他强行扳过我的身子,把我的手拉下来,拇指轻轻地滑过我的脸,泪水落入他的掌心。
女孩踢掉了鞋子,赤脚跑上楼梯。楼梯是木做的,年代久远,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整道楼梯也会微微地颤动起来。阶梯上的油彩已在多少年的践踏中踩去,露出了灰白色的苍老的木纹,赤脚踩在上面感到了充实的摩擦。
楼梯一路地延伸上去,向下看时是一阵眩目的环回。女孩在环回里抛下了重重的呼吸声。气管已膨胀起来,管壁的毛孔因舒张的撕扯而辛辣地疼痛着。
女孩会一直跑到一扇门前。
推开门,涌进很大很大的风,用力地顶着身体。
洞穿。
解体。
融化。
飘离。
随风而逝。
赵衍,你不知道,以前我一直是喜欢你的。
当回忆比现在沉重,便只能在过去中生存。
仿佛中我又见到了那个在楼梯上奔跑的女孩。
曾经的一种幻觉,或者是奇想。其实是一种渴望。至于渴望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找到答案,而在此之前,事实上是在更早更早以前,我已经无能为力地衰老了。
衰老以后,我如母亲所愿地安安分分地工作。我要把我所赚得的钱的一部分带回家里,和我弟弟一起分担养家的责任。另一部分则存进银行里,以便我出嫁的时候能够置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与此同时,我在不断地相亲着。我一直找不到男朋友,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已成为了认识我的三姑六婆们闲扯时的话题中心。她们认为,一个十多岁已出来工作的正常的女孩子在二十岁左右就应该嫁人,她们主张先热热闹闹地办喜席大宴亲朋,等到了法定年龄再去领结婚证书,然后再生孩子。我违反了她们主张的常理,我以及我的家人因此成为了嘲笑的对象。
于是我只好不断地相亲。然而和我相亲的男人们都看不上我,一直到叶的出现。
叶说,赵衍,你冷漠得对一切毫不关心,毫不过问,让人不敢接近。
尽管如此,他选择了我。我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他看上了我,他是条件如此优越的一个人。
然而我是一个只能在过去中生存的人。
假如我的确仍能看见那个在楼梯上奔跑的女孩。
我请了一天的假。请假的时候,厂长很惊讶,因为在厂里工作的十年来,我几乎从没有请过假。他在讶异中很大方地毫不犹豫地给我批了假。
那一天我和常风一起去了爬山。那本来是一座名气不怎样的大山,但政府为了发展当地的旅游业,特意成立了一个开发小组,小组对全市作了详尽的调查研究后列出了七大景点,大山作为全市海拔最高的一座山有庆名列其中。于是大山从此有了许多虚构的浪漫。那些虚构的浪漫流传开去,很多人都知道了这座山上有着很多浪漫的故事。
故事从山脚开始。一块仿古的石碑记载着故事的开端,一路往上,每经过一个景点,便会看见类似的一块石碑延续着故事,而景点的布置也是以故事的发展为主题,一直到山顶便是结局。
我们手拉着手爬上了山顶,走进一间危险地挨在崖边的小店。挑了一张贴近护栏的桌子坐下。护栏外便是山崖,险峻而壮阔。传说中的女子便是从这儿跳下,为心爱着的男人徇情。她身着血般鲜红的嫁衣,如飘零的枫叶,在空中旋转,直至衰竭后被崖下茫茫的绿林吞噬。护栏上至今仍搁着她的一只绣鞋,尽管我明知那是开发此地时找石匠雕的。
有作古装打扮的服务员送上香茶来,常风见我看着外面直出神,便没有问我,随意点了几个风味小菜。
我转向他说,故事到这儿了结,没有往回走的机会,就只能往下跳了。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思维方式。和以前一样。比如说,他看了看护栏外,继续说,浓到化不开的深绿色,本质上还是绿色。从一开始你就是这样的颜色,只是不断地加深着,而我们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也许吧。属于我的颜色,应该是一种衰老的颜色。常风,我常常在想,我也许从出生那一天起便开始衰老。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长发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年轻。
假如的确,那么这是一种可悲。灵魂离身体越来越远了。我呷了一口茶,茶香在唇间久久地凝着,带点些微的苦涩。
可是无论如何,你总是懂得。
懂得什么,他没有明说,也或者是表达不了,但我心里明白着。我们交换了一个会意的微笑,我说,我是懂得,可是现实就是现实。思想与现实越是撕裂,最终也只是毁掉自己。
你应该努力。
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你记得你努力过吗?
他低头想了好一会,继而抬起头说,可能。但是我想,其实我也早已无能为力了。
我又往向护栏外,绵绵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绿铺天盖地卷入视觉末端。我被这绿茫然了,思绪一度僵化,我梦呓般说,没有前路可走,就只能往下跳。
我们能够往回走。
我回头看他,仿佛看见了从前那个18岁少年温和地微笑着的笑脸。
看见你我总是想起以前。他又说。
看见你我就想谈以前。看见你我总是想起以前。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前路可走。我们都只能活在以前。
然而我们彼此心甘情愿。
我们在小店中逗留了一个多钟头,到了该下山的时候。下山时我们依旧手拉着手,他的手很有力,被握其中是一种完全的依靠。那时候,那种依靠却和身处高处一种薄薄的大概是由于地心吸力的松弛而起的惊悸融合在一起。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让我感觉很宿命式的触动,我直觉得那是一种注定,或者是预言,恍然间似乎跌落悬浮的空洞。我于是又再想起浮生。生命是一中悬浮的状态,万千尘嚣,在悬浮中聚合,在悬浮中散去,万流终要归宗。尘世尽然复杂无常,逃不过生老病死,终究是洗尽铅华,返璞归真。而繁中有简,简中有繁,二者相互交融,打造尘世,然而世人置身尘世,总是陷入他扰与自扰,归根到底,其实还是自扰,但毕竟有谁能解脱?我是这样,常风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
我不由自主地还是想到了前路。我们一直是并非刻意的回避着这个问题,而只是很自然地任其忽略。然而要走,路便得在脚下,迫在眉睫。
我们都没有想过要如何去面对晶。但毕竟是要面对的。
晶依然是很温驯很温驯的样子,至少这一点,并非已是面目全非。在别人眼中,包括一开始我的眼中,她和常风依旧是以前那一对。
可是我终于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就在常风用拇指替我擦去眼泪的那一刻。或者是距离犹如慢性毒药般在两人之间发作,或者是距离从来存在,但耗掉了漫长的时间去发现。没有人有能力在时空里停顿。与之相比,回忆却是更为永恒的。比如说,那个温和的18岁少年对那个淡漠的女孩怀有的特殊感情。
他说他一直喜欢我。我没有花时间去思考他爱上的究竟是回忆还是我。这是我特有的淡漠。然而我反而饶有趣味地发现晶其实很聪明。聪明得很有机心。
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设计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单独约会。但晶干得很漂亮。那天她恰巧地不幸地不惜扭伤了脚。而前一天晚上向来细心的她恰巧又忘了给常风的手机充电,而我恰巧没有手机,所以她恰巧地不能通知我们。结果我们不负她所望地回到他们的家来找她。一撇一拐的晶正不辞劳苦地打扫着他们的温馨小屋。她一再地催促我们按原定计划去玩,不用管她,她不好意思扫了大家的兴。她一边说着仍一边执着拖把不肯放直到我大声地说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儿帮她打扫,她才迟迟疑疑地放了手坐下来休息,口里仍不断地道着歉。
常风紧皱着眉看了看我,我回以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不懂。更确切地说我装作不懂。这是我特有的淡漠。
然而目睹一件美好的事物摧毁是痛心的。更何况是出于自身的腐蚀。
常风找我谈过。
他是做网页开发的,工作繁复但时间相对自由,而我们的工作地点相隔不远,他于是常常到仓库来找我。
吃饭了?他见到我时说。
他是明知故问。我干脆不答话,盖上便当盒子顺手一扔,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垃圾桶里。
今天晚上去看电影吧?
我摇头说,我今天早点回家。每次晚归,我妈总是很高兴,因为她以为我是和叶在一起。
我已经对常风提起过叶的事。
他不置可否,拿过一件T恤在手上掂着,似笑非笑得问,这衣服怎么卖?
我随即板起脸孔装模作样地说,这儿是仓库,不管零售。
他笑着直摇头,太差劲,一点儿进步也没有。
我心里是明白他这一次来的目的的。我喜欢干脆利落。于是我抢在他开口前说,常风,我不干涉你的决定,随你便怎样,你也不用来和我商量,交代。我不过问一切。
他是知道我的,没有造作,我便是这样的人。他应该心里有数,知道我铁定会给他这样的答复。因为这样才符合我的淡漠。
于是他听了我的话并不意外,低头想了好久。我也不去管他,自干我的活去。
临走前,他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他没有说一句话。
叶拿出他珍藏了二十多年的三大本集邮册给我看,津津乐道地说着他和这些邮票的故事。
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然而他的笑脸很令我反感。没有原因,很纯粹的感情,就像讨厌吃鱼一样的纯粹。
我别过脸去打量室内的装饰,试图冲淡厌恶的情绪。我是第一次到叶家里来。一套很豪华的小区公寓,很大,只有他一个人住,但收拾得很干净,装饰亦颇为古朴。然而此刻这些古朴透过我的眼睛的折射后却使我感到了庸俗不堪,反感有增无减。
我叹了一口气,不由得脱口说道,我还是离开吧。
他接口说,你确定?你会后悔的。
他的敏锐使我吓了一跳,直疑心其实是我的敏感。
他的脸上仍旧笑着,只是眼部肌肉猛然抽搐了一下,瞳孔缩小了一半。他重复问了一句,你确定?
我肯定他是明白我的意思的,当下反而坦然起来。我说,我确定。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进房间,不一会转出,手上多了一只小小的牛皮纸袋。他把纸袋砸在茶几上,重新坐了下来。
我知道那是给我看的,也不多问,拿过纸袋拆开,里面竟全是我和常风的照片,显然是偷拍而来的。
我细细地想了好一阵子,实在是没有必要大吵大闹地责难他,我没有那样的资格,也没有那样的泼辣。而他大概是要责难我的。我倒是不痛不氧,凭着我的淡漠。
我便把照片重新装好放回茶几上,正襟危坐,抬眼直视着他,不惧不畏。
他的怒气欺近我身前,却不发作。他冷冷地说,你会后悔的。
我淡淡地说,随便,我没所谓。
随便!没所谓!你会吗?你会吗?你不会!他倏地站了起来,开始在我面前来回地踱步,一边走一边高声地说道,你一定会后悔!我能够带给你很富足的生活,让你衣食无忧,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凭你的条件你根本不配得到这些!可是你不要!你要去给一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当情妇!你们都是下劣的卑贱的!你的灵魂和你的肉体一样肮脏!你们会不得好死!你们的灵魂会备受煎熬永不超生!
他突然伸出手钳住了我的手臂,五指隔着皮肉直勒进了骨头里。我手臂往里抢了抢,没挣脱他的钳制,只得紧咬着牙,也不呼痛,存心不肯示弱半分,我甚至睁大了眼睛直视着他。
我须承认其实我错估了叶,他今天给了我太大的意外。他的话愚蠢而可笑,就像得不到满足的小孩无理取闹的叫嚣,但我实在笑不出来。
那不是可供取笑的幼稚与无知,却使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恶毒。难道竟是预言吗?
我心里起了一股淡淡的恐惧,仍强行压制下去,脸上不露半点颜色。我语气平静地回应,是吗?
他紧扣着我手臂的五指出其不意地一松,终至放开。他斜眼看着我,嘴巴勾着一丝冷笑,没再说任何话。
我转身离去的时候仍能感到他眼里的寒意狠狠地打在我背上。
叶凶狠的话在我的感觉中一直是一个威胁。我没告诉常风,因为无从说起。我是一个被感觉拖累的人,我的感觉常常是莫名其妙没有原因的。可是我知道常风会相信我。他纵容以及我的感觉,但正因为这样,我更不能对他透露一个字。而在我心里也一直地要求自己去遗忘这件事。遗忘大概是消极的,但很多时候它是很好的办法。
我天生便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我善于不着痕迹地甚至连自己也毫无所觉地遗忘。就在我几乎把它遗忘殆尽的时候,晶意外地死去了。
目击车祸的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说,那个女人从对面马路走过来,我认为她是要过来卖红薯——我卖了四年红薯了,从一个人的目光我就能判断出他会不会卖我的红薯,我是经验丰富的,这一点你们可以相信我,可惜她才过了一半的马路就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过去把她撞了。那辆车开得很快,那个女人被撞得飞了起来。事情就是这样。
小贩记不清车牌号码。因为车开得太快。
晶死了。一尸两命。她怀里有一个未成型的孩子。
从医院回来,常风一声不吭地把我从身后抱住,头埋在我的颈肩之间。没有哭声,只有眼泪渗透衣服淌在我的皮肤上。
死在晶怀里的孩子化为一滩模糊的血肉侵入我的梦里。半夜惊醒后,我便开始剧烈地呕吐。胃里的酸液翻滚上来,刺激得喉头一阵阵难受。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想起了几乎遗忘的事情。
手电筒因电力不足而泛着无力的黄光,而那一圈黄光不断地抖动着。因为我的手在颤抖。
我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小轿车,在小黄光冲破的漆黑中摸索着,很快地找到了车头上一块意料中的凹处。
随即身后响起了叶的声音,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我迅速地回过头去,叶的身影异常高大,黑暗中看不清端倪,只是手中一块白亮的长条形尖端是一个锋利的尖角的金属片醒目而清晰。
我的心直往下沉,重重地压在胸腔里,呼吸艰难地延续着。手电筒脱手下落,着地时“啪嗒”一声脆响,那圈淡淡的黄光随着它的下落而下移,最后灵动地跳动了几下,静止在一个当时被忽略的角落。
我们互相对峙着,谁也看不清楚谁,但都能看见他手上的那块白亮。
我身后是一堵墙,我根本无路可逃,逃走的打算根本是多余的,徒劳的挣扎只是剥夺自己死去时的尊严。
我绝望地合上双眼,一滴汗水顺着脸庞流下,流过的地方一阵微微的痕痒。我不敢抬起手去擦拭,惊怕一个轻微的动作也会破坏这已然定格的画面。
瞬间思绪杂乱无章,闪过一幅幅交叠在一起的根本看不真切的画面,仿佛人生便在那一瞬间走完了。于是我脑里一声哄然:我这就要死了吗?
正想着猛然间听见了闷闷的一声重击,在这样的沉静下显得无边的震撼。叶在那重击之下全身猛烈地一震,脚下一个踉跄往地上掉去,头正好落在了那一圈小黄光里,一滩稠稠的液体以叶的头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常风在我禁不住尖叫出声前捂住了我的嘴巴,我用尽力气紧抓住他的手,我们的手一样的冰冷。
他说,别怕,声音是颤抖的。
我们把叶的尸体搬进他的黑色小轿车里去,迅速地清理了现场,然后开着那辆小轿车驶上了一条紧挨在山边的高速公路。
我们准备将叶的尸体放在驾驶座上,接着发动车子冲下山崖,设计成叶杀了晶以后畏罪自杀的假象。
一路上我们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只安静地聆听着对方浑浊的呼吸。我想起那部和叶一起看过的电影,恍然惊觉血腥在那时已拉开了序幕,然而我却一直地懵然不知。但那时又有谁会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呢?
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叶的话在我耳响起时常风忽然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沁满了冷汗,在我意识到异样的同时车子一连几个旋转后腾空而起,持续了近十秒的飞翔后重重落下。
……
浮生已结。
我把洗干净的衣服晾在阳台里,拧不干的衣服“叭嗒叭嗒”地往下滴着水,地面很快地湿了一大片。
我可笑的影象可笑地倒影在那一滩可笑的水里。
我是如此可笑地导演了一段可笑的浮生。
我是太过百无聊赖了吧,以至于想得太多。
我自嘲地摇了摇头,走进屋里去。母亲正搁下了电话,转过脸来满脸愉快地对我说,这个比那个叶要年轻,34岁,开电器铺的。要不要见个面?
随便。
我说随便。
2003.3.8.广州
[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