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青年代

一
　　年代久远。
　　我的剑在我面前躺下，年代久远的孤独在我面前平展。十万年的沉默，已然足够。
　　堡垒森严。国王，你的囚徒今夜将斩断枷锁。

二
　　我挥动我的剑，刹时间堡垒内外血流成河，处处腥风血雨，惟有我的剑洁净如初：剑速太快，未来得及留下任何血迹。
　　国王，你身着锦衣华服，头戴王冠，坐在你的王位上庄严宣布王朝更迭。
　　群臣相觑，屈膝下跪，痛哭流涕。
　　你面带微笑，从容不逼地离开你的宝座，走向后山，把生命叫给断崖。
　　临死前，你对我说，德漠，你的王朝灭亡不远。

三
　　王朝灭亡不远。死亡不远。
　　太阳灭亡不远。
　　太阳，万物跪拜着的太阳，你仅剩下45亿年。

四
　　所以，你们向我下跪吧。
　　我亲爱的臣民。
　　我是你们的王。

五
　　我不是你的王。叶姬。
　　在你的面前，我不是你的王。我不是高高在上，我的头顶没有祥云萦绕。
　　你美丽如斯，而我只是个凡夫俗子。你端坐在王宫最圣洁的宫殿里，一袭白衣，面朝素月，纤瘦的身影映入水晶地面上，镜里镜外，虚幻的与真实的，宛如两个雪中仙子。
　　雪中仙子，你的美丽如此罪恶，它让我——至高无上的王，甘愿做你的奴隶。叶姬，我是你的骑士，你的爱人，你的德漠。请接受我的下跪吧。
　　你。
　　你回过头来，问我，你杀我的父亲了吗？
　　你的脸上静如死水，你的眼睛直视着我。
　　没有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跳下去的！我辩解道。
　　你听了轻轻地牵动着嘴角，跪下了，柔声说，祝愿你的统治如太阳般长久，我的王。
　　叶姬。我不是你的王。

六
　　叶姬，你死在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
　　你把我们定情的匕首送进我的胸膛，却刺在了坚硬的护心镜上。
　　我昂天悲啸。叶姬，你就这么狠我吗？
　　你凄然一笑。
　　你是美丽的。你的血如飘散的枫叶般随着你的身体旋落。即使是死亡，你也是如斯极至地美丽。
　　你说，你将化身成为一个名叫女娲的女子，她将灭亡我的王朝。

七
　　名叫女娲的女子。
　　叶姬，她没有能力灭亡我的王朝。因为，所有名叫女娲的女子，一共是九百九十九人，将全部为你陪葬。
　　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名叫女娲的女子出生，否则，她的血将成为祭祀你用的醇酒。

八
　　叶姬，我把你葬在皇宫后常年冰封的凌雪山上。在那世界的顶峰，你可以一览无遗地俯瞰我的王国，看着我华丽的行宫如雨后春笋般冒起，看着我的臣民向我必恭必敬地跪拜。
　　朝你的正前方放眼望去，冰雪融解的地方以北就是网的疆域，但很快，冰雪融解的地方以南也将成为我的领土，我的军队将为那些愚昧的蛮夷之邦带去圣洁的洗礼。
　　叶姬，你看着我的王国如此强大。

九
　　我看着我的王国强大如此。
　　那次盛大的游行足以证明。看吧，我坐在我的黄金马车上，我的大臣趾高气昂地跟在我身后，我的子民换上了他们最华贵的衣裳，跪在道路两边齐声喊着我的名字。
　　所有的人都拜倒在我的权利之下。你却凭什么竟昂头对视我的眼睛？你只是一个小童。
　　我让我的侍卫把你带上来，用两根手指掐住你的咽喉，只需稍一用力，我就能要了你的命。你一脸倔强地回瞪着我，居然不吭一声。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盘古。
　　盘古……我细细地咀嚼着，又问，你的父亲是谁？
　　他已经死了。
　　不。从今天开始，你的父亲就是至高无上的王。
　　我说着用双手把你高高得举起。
　　欢呼吧！我的臣民。为你们至高无上的王——德漠，与及你们的小王子——盘古！

十
　　我的儿子，强大的我的儿子盘古，和你的父亲德漠一样强大。五万年的征战生涯，已让你彻底地强大起来了。
　　打吧，打吧！盘古，我的儿子！带领着你父亲强大的军队，为你的父亲征服世界，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

十一
　　这一天如期而至。
　　我强大的军队踏遍了全世界，所到之处，人们浪涛般趴下向我朝拜。
　　盘古，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凯旋归来，带着胜利的光环跪在圣殿下向我磕头请安。
　　上来吧！
　　我深爱着的盘古，让你的父亲看清楚你。
　　盘古，五万年的征战，五万年的离别，你似乎已长得和你的父亲德漠一样高，不，甚至更高了。并且更加结壮了，你的脸上也已布满了沧桑。
　　还有。

十二
　　你的眼睛。
　　盘古，你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
　　是的，父王，我经历了五万年的杀戮。
　　你后悔了吗，盘古？
　　是的，我后悔了。
　　你不能后悔，你是我的儿子。
　　父王，我唯一不后悔的是我带回了一个女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哦……她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她的名字是我起的。父王，她来了。

十三
　　圣殿门前一个纤瘦的身影灵魅地闪现。
　　你缓缓走来，一袭白衣，面朝素月。
　　我心上如遭陨石撞击般一阵震痛，我低沉地红吼道，你是谁？
　　你抬头直视着我，脸上静如死水。
　　我叫女娲，我的王。

十四
　　那场在一夜间突如其来的宫廷政变静如死水。
　　我的愤怒静如死水。
　　盘古，你会后悔的。
　　我不能后悔，我是你的儿子。
　　那个名叫女娲的女人让你这么做的吗？
　　她让我懂得五万年的杀戮是一个错误。
　　我终于咆哮起来，你就这么急着坐上这个王位吗？我是你的父亲！
　　你摇头，眼里竟蓄满了怜悯。
　　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早已死在了你的战场上。我只想除掉一个暴君。然后，我就和女娲归隐山林。

十五
　　女娲。
　　叶姬。
　　你说你爱我。你把冰冷的匕首伸向我的胸膛。

十六
　　我的剑在我面前躺下，年代久远的孤独在我面前平展。
　　我挥动我的剑，我把它植进我的胸膛。
　　背水一战。

十七
　　天堂，劈开你的脑袋
　　你的王手执宝剑
　　地狱之火快烧进我的体内
　　焚毁一切希望与爱情

十八
　　尽情地燃烧，我的血！把我的世界一整个烧毁！
　　我的世界。
　　一整个。

十九
　　后来的事情被载进了史册。盘古把烧成一片混沌的世界重新劈开了，筋疲力尽而死；他的妻子女娲炼石补被损坏了的天，油尽灯枯而死。
　　我没有死。
　　我被囚禁在凌雪山顶，那是埋葬叶姬的地方。后来人们叫那儿珠穆朗玛峰。
　　我只被允许在每一千年的一个月圆之夜现身一次。在第一个千年，一个人看见了我，他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我在等待死亡。
　　再后来别人都知道了我的存在。他们叫我撒旦。
　　死亡之神撒旦。

二十
　　年代久远。
　　我的剑在我面前躺下，年代久远的孤独在我面前平展。

二十一
　　天方夜潭。
　　这个年代久远。久远的这个年代。

2003年．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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