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12点
我认为我会死在12点。午夜。
清明或者是初夏,或者清明就是在初夏,那时候我们去爬山。
我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跑得真快,一骨碌全部爬了上山。那些正在被铲平着的山,被铲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泥土干干巴巴松松散散的,我在那很陡很陡的坡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摔着。我哭了起来,我的脸上满是尘土。
他们大笑着叫我快上来啊快上来啊!
我趴在泥土上说我爬不上去,他们就笑,和大声地笑。
后来一个很好心的女孩把两个男孩硬推下来了,他们拉着我爬上了山顶。可是我的两只墨绿色的塑料拖鞋不见了一只了。
我问他们每一个人,我的拖鞋呢?我的拖鞋呢?……
他们说不知道。
那时我看见山顶还没有被砍光的小树林里有一张脸和一把刀。许多年以后有人告诉我那是上山砍柴火的人的脸和刀。
我想我是累了。从前的刀光剑影我在许多年前就不想过了。
许多年前,我还在江湖中的时候是很风光的。我武功高强侠骨仁心锄强扶弱劫富济贫,并且常常不惜舍身成仁为铲除武林中那些想独霸武林的邪魔外道而作出了伟大的贡献。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有一天,我不想在刀口上过活了,于是没有了我的江湖。
只是我偶然还是会想起我的剑。
我的剑不在我身边,我的剑不见了。
我问了好多好多人,我问了张三丰,问了郭靖,问了黄蓉,问了李寻欢,问了陆小凤,问了杨过,问了小龙女,我向他们比画着我的剑是这样子的,这么长,剑身是青色的,亮亮的可以照着人的脸,剑鞘上雕了一条青色的龙。
可是他们都说没有看见我的青龙剑。
没有看见你的青龙剑,也不认识你,你是谁?黄药师说。
小青龙女,我是小青龙女啊!
我这下子着急了,我跑去找神算子,他翻出《武林人物谱》,捋着胡子说,小青龙女,没这号人物。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我争辩着说,我是独孤五行的嫡传弟子,青龙派的掌门人啊!
替神算子扫地的一个老嬷嬷这时说话了,小青龙女,我倒是知道有这号人,可是她早就死了,你不是她。
不是?我不是小青龙女?
我问了好多好多人,我问了张三丰,问了郭靖,问了黄蓉,问了李寻欢,问了陆小凤,问了杨过,问了小龙女,他们都说我不是。
我就知道我真的不是了。
尽管我明明白白地觉得许多年前是还发生过一些事的。
在那被铲掉了一半的山的山顶上,我的两只墨绿色塑料拖鞋的一只不见了,跑在我前面上了山的他们也不见了。我怀里只抱着两只墨绿色塑料拖鞋的剩下的那只。
我走进那片还没有被砍光的小树林里,问长着那张脸拿着那把刀的那个人,你看见他们了吗?你看见我的拖鞋了吗?
那个人把很长的头发盘成拳头大小的一个球儿别在头顶上,穿着袖子又宽又大的黑色长袍,他说他没有看见。
我对他说,你的刀真好看。
他笑了笑说,这不是刀,这是剑。这把剑叫青龙剑,是我们青龙派的掌门信物,我是青龙派的第十七代掌门,我叫独孤五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父,你就是青龙派第十七代嫡传大弟子。
我听了马上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一群躲在小树林里的很大很大的乌鸦被惊得连连飞起,黑压压地盖住了整个天空。
我把这些告诉阿澈,可是他不相信,一点儿也不相信。
他甚至说,好吧,武林高手,给我耍一套降龙十八掌吧!
我黯然说道,我不会,我的武功早已废了。
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就像那些在山顶上叫我快上来啊快上来啊的他们一样。
阿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假如我说 暴风雨快要来了,你相信吗?
我相信。气象台已经发出警报了。
真的暴风雨来了,把屋外的世界吹得天昏地暗,把对门屋子没有关上的玻璃窗吹得“噼里啪啦”地又开又合。
我妈见了就说,这窗怎么不关上,准要被吹坏的。
可是我妈话音刚落那风没把对门的玻璃窗给吹坏倒把我家的大门给吹坏了。我们都没有亲眼见着那大门砸下来,但我妈推断说大门砸下来的时候肯定砸到了院子里的那条石板凳,因为那条原本贴着墙的石板凳在大门砸下来后离墙了。我其实不大明白我妈的意思,我不知道她是指石板凳往外移了还是指墙壁往里靠了。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施主,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于这是是非非?一灯大师这么点化我说。
如此说来我就应该既没有在乎也没有纠缠了。我抬头看天,刮着风的夜空是一片淡枣红色,有一些云,很薄很薄的一大块黑糊糊地向一边游去。这晚上的风刮得更凶了,把马路两旁手腕粗细的小树儿折断了好几棵。
我就站在马路中央,看断了的和没有断的小树儿一同艰辛地摇曳着,突然有一只手沉沉实实地按在了我的头顶上。
我回过头去,是阿勒。他对我说,我们回家吃饭吧。
我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是在马路上而是在村里的街道上了,不是夜晚了,也不刮风了,大大的太阳照得我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阿勒的手比我的大一点儿,脏兮兮的,拉着我软软的小手一边往家走一边说,你乖乖听我的话,吃完饭我就给你买糖吃……
阿勒的手沉沉实实地按在我的头顶上,他说我们回家吃饭吧。
我无法克制地闭上了眼睛。
不在乎不纠缠不执着,我办不到。
高中三年每天骑自行车上学都会经过的那条马路在许多年前是一些山,那些山被铲掉了一半的时候我曾在那里遗失了两只墨绿色塑料拖鞋中的一只。
我每天麻木地经过那一段路,快三年了。终于在三年快要完结的某一天发现那些山竟已被全部铲掉了,并且在原来那些山的地方筑上了那么一条马路。
我师父呢?那些山被全部铲掉了,住在被铲掉了一半的那些山上的我的师父又到哪儿去了?
午夜十二点,我像从前那样偷出家门施展轻功朝那些被铲掉了一半的山飞奔而去。
还好,那些山的一半还在,我的师父也在。
师父站在山上最高的那个地方,风把他的发髻吹散了,蓬乱地绞在了一起。
师父说,我把这把青龙剑传给你,从今以后,你就是青龙派的第十八代掌门人!
师父把剑扔给了我。我跪下了,高高举起青龙剑哭道,我不要青龙剑,不要当掌门人,我只要继续追随师父左右,为师父分忧解难!
师父无可奈何地仰天长笑三声,自断经脉而逝。
师父就这样死去了,我就这样亲眼看着师父死去了。然而我依然心存怀疑:师父当真死去了吗?他真的不再出现了吗?
我怀着这样的疑心在又一天夜里十二点到了那些被铲掉了一半的山上去。我没有看见师父了,可是我在 师父住的山洞洞口看见了千信。
她淡然笑道,你真是个暴戾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了山洞。我追进洞里去,里面只有一丈见方,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她竟然就凭空消失了。
对于千信的指责,我很是不明所以,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小雨。
我和小雨在星期天晚上上完文学社的课后没有回课室上晚自修,我们直接跑回宿舍去了。
我们住在四楼,每上爬一层楼,我们就趴在护拦上撕开嗓子大叫,整座安安静静的学校被我们叫得胆战心惊。舍监当然是听见的,她气急败坏地跑到楼下仰起头双手叉腰地对我们吼,你们别再叫哇!吵到别人了!
我们捂着脸笑得东倒西歪,实在是痛快,我一辈子从没有这么痛快过。
那时侯我想告诉小雨我的江湖了,我愿意告诉她有关我的江湖。
但在我开口前小雨抢先开口了,她说,你知道吗?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完以后我就会比郁秀还要出名。我的目标是超越郁秀,很快我就能实现我的目标了。
我问小雨是想要当作家吗?
谁要当作家!我要当一个奸商,赚好多好多钱!小雨大笑了一阵后敛起笑容很认真地说,我要让每一个看不起我的人抬起头来看我,我要让每一个人都妒忌我的成就。
我记起来了,我真的记起来了。在小雨的话声中,我视野里的一切全部隐去不见了,只余下一片苍茫的白色,从那片白色底下有一片还没有被砍光的小树林慢慢地浮了上来,浮到眼前的时候我看清了树林里躲着一个怀里抱着一只墨绿色塑料拖鞋的小女孩,她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看着树林外那群兴高采烈地嬉闹着的孩子,他们没有谁发现她不见了。
师父对我说,这些人被邪神附体,将来必成武林大害,你要把他们一一杀死,为武林除害。
我记起这些的那天晚上12点,千信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了我的床上,神态自若举止自然。
我问她,你是谁?
她说,你不认识我,我倒是知道你很久了。可是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那又怎么样呢?我不解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千信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说,这个我懂得。
你怎么就懂得了呢?
我懂。仇我都不报了,没什么意思。你走吧!
千信拿起我的青龙剑塞在我手里说,如果你心里有恨,就把我杀了吧。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直直地看着她,我冷笑一声问道,一灯大师呢?
千信答道,我师父已经圆寂了,你是他临死前唯一剩下的未解的结。
我怒道,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我拔剑出鞘,往千信心上刺下了六剑,最后一剑,她的血喷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的一身武功就此废了。
青龙剑自我手中无力地滑落,着地时好清脆的一声,让我俩心神都为之一震。
再刺一剑。再刺一剑你就能把我杀死了。千信说。
我用一只手盖住我的眼睛说,我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你走吧,我不杀你了。
不杀了我,也许你会后悔。
也许我不会。
千信于是走了。她是笑着走的,她总是带着那抹让我猜不透的笑容,善意地嘲笑着她所看见的一切。
那天晚上我终于没有告诉小雨我的江湖。因为我在那天晚上退出江湖了。
我的青龙剑,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也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可是我偶然还是会想起我的剑,我的江湖。
我没有办法不想起这些,不错那些被铲掉了一半的山是被全部铲掉了,两只墨绿色塑料拖鞋中剩下的那只也早没有了,但我那只小小的趾甲还在。许多年前在我的左脚脚趾上剥落的一只小小的趾甲,许多年后我在家里的小阁楼上找到了它,我用一只纸盒把它装起来了。
许多年前,我把一块砖头扔在了一群男孩中间,把那群男孩吓得四散逃去了,只留下了中间那个一脸委屈的小男孩。
我大声地宣布,我就是阿献的姐姐,谁也不许再欺负他!
那群男孩一面逃跑着一面用食指刮着脸叫,羞,羞,羞!他是母夜叉的弟弟,他让母夜叉帮!
阿献涨红了脸说,谁是你弟弟,谁要你来帮!
他捡起那块砖头向我扔过来,砖头在我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摔碎了,碎片弹落在我赤裸着的左脚上。四天以后,我左脚母趾上的那只趾甲剥落了下来。
趾甲下面的皮肤很薄很薄,深粉红色的一片好像血随时会喷发出来。
很痛。我对阿勒说很痛。
阿勒把他的手沉沉实实地按在我的头顶上说我们回家吃饭吧。
然后阿勒拿开了他沉沉实实的手,走了。
他就在我的眼前走过,走得很慢,我拔足狂追,却怎么也无法追上。
我大叫起来,哥哥,哥哥,别走!我们回家吃饭!我们回家吃饭!
我跑着跑着被一块石头拌倒了在地上,阿澈赶上来把我抱起,问我怎么了?
我紧抓住他的手臂说,阿勒!我看见阿勒了!
阿勒?阿勒是谁?
阿勒是我哥哥!我看见他了,就在对面街道上!
阿澈叹了口气说,这儿是商业街,人多,你一定但错了。
我没有!我看见他,我真的看见他了!可是他不带我回家吃饭了,他不再爱我了!阿献也不喜欢我了,他拿砖头扔了我!还有他们,他们把我丢在了山上,他们都不管我了!我这样爱着他们,可是他们都不爱我了!还有你,你也不再爱我了!
别再发疯了好不好?!阿澈说,你又在想你的江湖对不对?你还是忘不了你的江湖!你为什么不忘了?为什么不忘了?别再疯了,那些都不是真的,只是你的幻想!忘了吧!好不好?忘了你的江湖,我们一起归隐山林……青青……
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
我听得一清二楚,他说我们一起归隐山林,他叫我青青。
我大吃一惊,抬起头看阿澈,但阿澈不见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哪里有阿澈?
我猛然回过头去,没有看见阿澈,却看见了千信。
她依旧是淡淡地笑着。
我问,你为什么总是笑,你不会流泪吗?
我会,可是你看不见。你从来看不见。
我哭了,我说我看见了!你是一条鱼,我就是你的水,我怎么回看不见?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千信也哭了。她有了我这一句话,与及我给她的那七个伤口,就再也别无所求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一刻我好像顿悟了。其实一直以来没有师父没有青龙剑也没有江湖。我不大清楚是否有过那些他们,有过阿勒,有过阿澈,和有过阿献,有过那写我很痛地爱着的人,然而无关紧要了。
施主,你何必苦苦执着于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灯大师怎么点化我说。
许多年以后我最终还是把我的江湖告诉小雨了,只是我没有告诉她那是我的江湖,我只说那是我编的一个故事。
小雨听完后说,千信,你的故事真逗。
我已经有了六个伤口,第七个将在午夜12点降落。
我会死在12点。午夜。
这样很好。在午夜12点死去,明天,就做一个幸福的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2003.7.27.中山
[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