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
一、
我用心看天的时候天就离我近了。薄薄的云层大概只在一臂开外。可是我不敢用手去抓,我知道一抓,它们便又远了。对于美好你一定要加以宽容,比如说不能去抓,有时候它们是很脆弱的,一触即碎。我看着原先在我头顶上的那一片浮云飘出很远很远,而且还变了形状,我就知道我该干点什么了。
我回到屋里,对母亲说我要出远门。母亲没说什么就着手帮我收拾行囊,她一直唠叨着说儿女总是要走的。母亲搬了把椅子靠在墙上,爬上去的动作缓慢而沉稳让我觉得很庄重,她站在梯子上就着正梁一下的瓦片虚着手指数了数,从一块瓦片下摸出了一块鸡蛋大小的玉佩。母亲把玉佩在衣服上擦拭干净给了我,说必要时可以当掉。我紧贴着胸口挂在了颈上,然后走了。
我不想去城市,尽管我没有去过。我不喜欢城市,村里有去过的人回来后把城市夸得很神,不过他们没有留意到他们的血液变颜色了。这些人后来又都一一离开了村庄,是村庄把他们赶走的,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实情,他们以为他们回来是为了衣锦还乡,然而村庄令他们很失望。
可是无论怎么说,我还是得去城市,因为城市是去那地方的必经之路。这一去我就去了很多年。
二、
我每天必需经过的地方是一座地铁站,那儿的灯光暧昧而迷离,我每天在它们的照耀下走过,脚下光影涣散。我其实并非一定要经过它,我不坐地铁,我只是从一个相对我而言是入口的门口走到另一个相对我而言是出口的门口。地铁站上面是一座大型而华丽的商场,里面到处都是光,夏天把空调开得很大很大,凉意透进骨头里去再从骨头里渗出来。我上班的地方就在这座商场后面,从公车上下来走过去穿过商场是最近的捷径,可是我不喜欢这座冰冷华贵却一无所有的商场。别的路自然也是有的,城市不缺少路,细长与狭窄的高楼与高楼之间的小巷阴暗潮湿死寂,粗粗大大的马路上烟尘滚滚满耳吵杂一下子恍如隔世,它们共同的特点是肮脏不堪,下水道堵塞有弃婴僵硬的尸体,混杂着死猫血迹斑斑的毛发。所以我选择从商场的下面穿过去,在地平线下行走。
大地——母亲,在您的体内才是最终的温暖。
三、
你知道吗,我身上一直带着你给我的那把匕首。你说,刀用于生存。
他们向我贴近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匕首。他们固然不会那样名目张胆地把手伸向我的胸口,他们都是光明正大的。他们善于用善心和眼泪把我击溃,每每如此。这一次形势紧迫,而这一次我又怎么能屈服呢?母亲说过的我是村庄的儿子,你也曾许过诺我一定不会忘记我是村庄的儿子。
你暗中握了握胸前母亲给的玉佩,另一只手亮出匕首往他们脸上划去。他们惊慌失措,终于摇着尾巴一扑而上把你按倒在地。你顺势将玉佩压在了身体下面,坚硬的玉佩将你的一根胸骨挫断。
疯子!这个疯子!他们口中一直念念有词。这固然又是他们的名目。我将要被遗弃了吗?可是母亲,你说过我是永远不会被遗弃的。
四、
我苏醒于一道强光之后,日已西沉余晖尤在,镜头定位于我频繁交叉着的双脚,气喘声声。我奔跑在村庄的路上,跑向村庄里的我的家。
我站在屋前大叫母亲我回来了!母亲应声而出,神态如常,身后跟着我养的小狗阿毛,它已经很肥大了。母亲拍拍我的肩让我去洗一洗澡,桌上放了我爱吃的玉米粥和烤红薯。
我点点头,看着母亲平静的面容,忽然间恍然醒悟:原来母亲也是离开过村庄的。
200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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