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个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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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蛇腰.水桶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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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期
·七天的数字游戏
·孤欢人
·懵懂人生
·创作谈


 

孤欢人 [中篇小说]


  我所叙述的一切与孤欢人有关。
  而这一切是从我踏入孤欢人的超豪华别墅的那个傍晚才真正开始的。在此之前,我从那个遥远的部队转业到这个繁华的都市还不够一年,毫无积蓄,朋友不多,只有一个远房的表姐,她丈夫是一个心理学教授。我当兵前到她家住过三天。
  我真正认识孤欢人的别墅是从认识他的私人足球场开始的。足球场就建在他家门前,在我还来不及惊叹之前这个漂亮无比的绿茵场就安闲地躺在那儿了。这是一个标准的十一人场。我踩在松软的草皮上,那种感觉简直就像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最令我叹服不已的是球场四周都是一片森天古树,茂盛婆娑,像坐满了球迷的宏伟壮观的罗马主场看台。据说,这方圆十几里没有这种古树,那肯定是刚从外地移植来的。
  这时候,三个穿黄绿色上衣的工人在修剪草皮,我们从他们的身旁走过,来到一座意大利式的凸型花园门口,浮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座宫殿般的别墅。
  我听说孤欢人非常好客。在收到他的请柬时我相信了这种传闻。请柬的内容如下:
  摩伐兄:
  你在全市“风云杯”足球赛上的表现出来的脚法和意识,实在令我佩服不已。不知可否赏脸到寒舍一聚。(时间随你合适)。另:寒舍有烂球场一个,球衣和鞋我有,你到时可以将就一用。

  孤欢人

  于是在一个有风的五月傍晚,我和几个球友来到了孤欢人那座建在这个城市最南部的别墅。并看到了他请柬上所说的“烂球场”。
  我们进入那个富丽堂皇的客厅时发觉这个大房子和许多艺术家的作品一样,是一个兼备娱乐和生活功能的房子。仰视,淡蓝的玻璃顶窗接引着天光,很好的层高和通透的采光,令人毫不局促,心境也豁然开朗。和许多艺术家的作品不一样的是,这个堂皇的房子多了几分亲和力,少了几分冰凉的感觉。也就是说,我们确确实实是走进了一个可以居住的房子,而不是进入了一个作品,房子更没有成为主人的某种个性和观念的物证。它让来到这个房子的所有人,都能够融入其中。我终于明白,这个主人不期待谁走进房子的最初一瞬间就眼睛一亮,惊愕不已。
  我们转到侧厅,发现那里已经有几十号人。他们三五成群坐着聊天、打牌、喝酒,以年轻人居多。没有人和我们打招呼,也没有人招呼我们。我感到很奇怪,孤欢人和我素不相识,他竟然请我到他家作客。我拿出请柬问:孤欢人先生在哪?
  没有知道他在哪,也没有人见过他。
  我开始猜测这个神秘的屋主到底是哪方神圣。
  突然,从一个门口里走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大声地对众人说:“各位,欢迎来到这个乡下地方,招呼不到请大家见谅!孤先生已经说过了,晚上要在门前足球场的草坪上举行狂欢PARTY,请大家尽情玩,尽情开心!”

  我决定去拜访表姐。
  表姐不在,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电话。我猜大概是表姐夫吧。我很少和他接触,那是个怪癖的家伙,虽然我曾在他家住过三天,但是几乎没有真正和他说过几句话。听说还是心理学教授呢,说不定我的心理还比他健康正常呢!——我当时就这样想。
  中午时分,我再打过去,正是表姐接电话。她听到我的声音,激动起来:摩伐!真是你!好久没有见过你嘞!你当兵快五年了吧。现在在哪?什么!在这边工作!干什么?隆新车行……好,你快过来,我们搬家了,地址是……
  因为对这个城市不熟悉,按照她给的地址,我坐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才到她家。表姐住的是一座两层半的标准小洋房,周围还有一个小花园,正是电视广告上热卖的那种五六十万的小别墅。楼下停着一辆国产奇瑞车,这种车有四个型号:普通型、家庭型、标准型和豪华型,我们车行曾代卖过几部,最豪华的那种也不过值十万多一点,不过款式还是挺好看的。
  屋里躺着三个人。表姐躺在沙发上,表姐夫躺在另一沙发上,还有一个少女躺在木地板上。他们好像挺惬意。佣人把我带进来的时候,表姐哇一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我高兴得……快死了。”
  其他两个躺着的人纹丝不动。没有看我一眼。我见到了那个穿白色上衣少女的胸罩颜色和表姐夫那下巴上几天不刮参差不齐的短胡须。
  我跟表姐夫点了点头,又微笑着望了一眼白衣少女。表姐夫在喃喃低语,没有看我。白衣少女侧过身去,把她的背对着我。
  表姐抓住我的手,让我坐下,开始用她那激动不已的音调向我提各种问题。
  “表姐,你还是那么漂亮。在部队的宿舍里,我把我们的合照拿给战友们看,把他们几个艳羡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有一个还向我借照片……”
  “是吗?!”她欣喜若狂地喊着。
  “鬼摩伐!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嘴甜!”
  “都说说,他们借照片干吗?”她笑着问。
  “也不干吗,就是,拿来看就睡得着了。”
  “喂,喂!越说越离谱了。”表姐夫终于发话了。
  “表姐夫,你别介意。”我说。
  “叫我高弥。”他大声地说,“五年前你来的那次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不要叫我表姐夫,你怎么又忘了。”
  我愣了一会,心里很不舒服。
  “你不舒服是吗?谁叫你一来到就夸妍姐漂亮呢!活该。”话音刚落,我大吃一惊——这是白衣少女说的第一句话。“你盯着我干吗?”
  “摩伐,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ET黛,我结婚的时候她是我的伴娘。今年刚大学毕业。”表姐说。
  “ET袋?装什么的?”我故意问道。
  “装你,装你这个修车的!”ET黛回嘴说。
  我这才认真打量起她来,小嘴、高挺鼻、乳房小小的但是很挺拔、打扮很入时。
  “摩伐,天快黑了,你就留下来吧,ET黛,你也在这吃顿便饭吧!”表姐和气地说。
  “妍姐!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遍了吗?不要老是吃顿‘便’饭、‘便’饭地叫,那可是大小便的‘便’,好恶心哟!”
  饭后,我们上到顶楼休息。
  表姐给我和高弥倒了杯茶,ET黛独自坐在栏杆上看夜景。高弥在喝茶,没有说话。
  “修车的!你过来,快,过来!”ET黛叫我。
  “你看,那里有一块好大的草坪,还有旁边的房子好漂亮!像皇宫里的宫殿一样!”ET黛指着不远处一个灯火辉煌的地方。“好伟大!棒极了!咦,我来这里都好几次了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个地方!”
  “修车的,我们去那边玩好吗?”ET黛问道。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气派些罢了!”我说着又看那里了一眼,暗暗吃了一惊。
  “你这人怎么啦,假清高?”她气鼓鼓的。
  “不去啦,我上个星期六整晚就在那个足球场上玩,喝得烂醉如泥。害得第二天竟踢不了球。”我说。
  “什么?那是个足球场?”她用鄙夷的口气说,“你参加那里的PARTY?”
  “是。”
  “那里是谁的家?”
  “孤欢人。”

  “你听说了吗?每个周末的夜晚,他们都会在足球场上举办自助餐会和拉丁舞会、各类音乐会。那个时候,整个别墅区都会弥漫着一股醉人的气息,是那种让人有所想象的气息。或明或暗的灯光、美丽的笑脸,伴着那幢经典、华丽的房子……所有的宾客都会留宿在那座宫殿里……在第二天的下午,那里会举办一场足球赛,所有的女宾客都坐在森天古树的绿荫下,把各类免费零食、饮料摊放在草坪上,边吃边看着男人们在那里激烈地奋战……”
  ET黛眉飞色舞地向我讲述着。
  她约我在这家意大利餐馆见面,她在电话里说那里的海鲜面条非常有特色,用的是意餐中最高贵讲究的做法——现场炒制。青蛤蜊、海虾、小尤鱼、小墨鱼、小章鱼、大虾等许多海鲜配料满满地摆在你面前,你可以任意挑选。伴着大厨上下翻飞的手臂,一股股的香气扑鼻而至,真的让人难以抗拒。我不明白她的意图,因为那里通常是恋爱高潮中的情人约会的地方。
  ET黛今天穿着凸显胸围的紫色紧身上衣、超短裙和淡色大网袜与细跟高靴。她用了点淡妆,发光的皮肤,以及未经太多加工的头发正衬托她招眼的服装,她对适合自己的风格了若指掌。
  “你约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我说。
  “对呀,我都明查暗访好些天啦。”她笑着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那里的人和事呀?还有那个神秘的孤欢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们正是基于对现代都市喧嚣的厌倦,才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返朴归真的可贵。他们追念祖先在森林里自由自在的生活、休闲与运动结合、与大自然紧密融合的日子,那已经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梦想。而孤欢人把这个梦想写在了他自己的家、自己的居室内外,正好迎合了人们的心理。”我一本正经地说。
  “咦,看不出,你还有点文化知识吗。”
  “眼下只有这种解释最合理了。”我说。
  “你说,这个孤欢人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有钱,盖了如此豪华的别墅,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富丽堂皇的房子了,比那些五星级的宾馆还漂亮,还免费让人去吃住……”ET黛托着下巴,一副羡慕的样子。
  “你去过那里面?怎么如此清楚?!”
  “我才没有,没人邀请我,那是我听的。不过,我想有一天我是能够进去看看,玩上几天的。”她边喝着鲜莓汁边说,“我隐隐觉得,那个孤欢人可能是个腐败分子,或者是个大走私贩,他把那些高官都请到他的别墅里免费吃喝玩乐,就是为了贿赂他们,好给他行个方便。”
  “废话,那我也是高官了,我也腐败啦?”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怎么还是不愿相信我上星期六的经历,那没办法,随你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见到孤欢人没有?”
  “没有。”

  我们沉默了一会。
  等到快吃完的时候,ET黛突然问我:“修车的,你下午有空吗?”
  “干吗?“
  “陪我回学校拿成绩单,我要开始找工作了。”
  “玩够啦?”
  “少废话,你去不去?”
  “也好,反正我也想看看你们的大学校园到底是怎样的?”
  “那走啦。”
  来到H大学,ET黛领着我在偌大的学校里逛了一个大圈。我们在经过一个阶梯课室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我表姐夫高弥在上课。“我们进去听听吧!”ET黛拉着我的手说。
  “算了吧,不要打扰人家上课。”
  “怕什么,他还是你的亲戚呢!”说罢就拖着我从后门进去了。我们坐到最后一排,高弥正侧身在黑板上写字,没有看见我们。
  “他教的是心理学,但是我没有选过他的课。”ET黛小声地说。
  “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心理不健康的那种。”我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高弥一下。
  高弥写完字,发话了:“接下来我们要讲的是‘人的宽容’,宽容,是人的一种很重要的美德,也是一种十分有益身心健康的心理行为;自古以来……”他滔滔不绝,仿佛从宜昌坐快船浩浩荡荡直奔南京。这显然与我接触到的那个高弥格格不入。
  学生们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课,都在干别的事,但没有人说话。
  “听说,他这门课全校都有名呢。”ET黛细声低语。
  “我们走吧。”我望着她。
  “反正也没啥事,再坐一会会死?”她顿了一会,“喂,你的战友真的说你表姐漂亮?”
  “你又不信我,难道她长得很难看吗,其实,我觉得现在想要找一个像她那样诱人、靓丽的女人还真困难。”
  “我早就这样认为了,不过……她的命不好。”
  这时,高弥停了下来,他让学生们提问题。
  “老师,您能以您自身的一个经历来充分表现‘宽容’的魅力吗?”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道。
  “好的,这个问题提得好。”他顿了一会,“其实,我虽然是你们的老师,但我也有着许许多多的心事,因为,生活总是充满烦恼的,关键是看我们怎么去面对、怎样去解脱。”
  他喝了一口水,望着学生们动情地说:“其实,在我的人生当中,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尴尬和令人痛苦的事情,(全场鸦雀无声)那就是……我的夫人曾经被歹徒强暴过!……我当时非常愤怒!我痛恨这种下流卑鄙的无耻行为,他使我们整个人类蒙羞!这种扭曲的、变态人性必将遭到道德的鞭鞑!我当时就通过公安机关去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我的妻子从此就有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她甚至不敢面对我。”
  我惊愕不已。大脑轰的一声,不知所措。
  “在这件事之后,我完全没有怪责我的夫人,反而三番四次地开导她。因为,我并不认为我的夫人遇到这样的事之后,人格上的完美受到了什么损害……同时,我觉得,人与人相处,最需要的就是一种宽容、一种包涵……现在,我们夫妻俩的感情还是像结婚时那样好……”
  沉寂了一会。
  讲台下面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学生们开始了激烈的讨论,一下子整个课室乱成一团。我的思绪也乱糟糟的,趁着人声鼎沸我从后门走了出去。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坐在一个假山喷水池旁,对着后面赶上来的ET黛说。
  “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的。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当众说了出来!这怎么行,那全世界不都知道了吗!那妍姐她还要做人吗!她还有脸面见人吗!”ET黛愤愤不平、气急败坏地说。
  “你早就知道?!”
  “是啊,她结婚的时候就告诉了我。”
  我扳着手指数了数,“那不就是五年前的事了吗?”
  “她跟我说,那件事发生在她读高三那年,后来她没有考上大学就出来工作了。本来这件事情没有人知道,没想到结婚时竟然让高弥知道了!”她说,“开始那一段日子,高弥对妍姐还很好,后来,就慢慢疏远了她,还因为这件事百般羞辱她。没想到,到今天他还不肯放过妍姐,还要当众折磨她!”
  “他刚才不是说这件事情是他去处理解决的吗?好像事情就发生在婚后。”我问。
  “那是他耍的花枪!这个伪君子!你不要看现在这样子,其实他们早就貌合神离了。妍姐的心都给他伤透了!”ET黛缓缓地说,“在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后来,他们搬了新屋,就是现在住的地方。有一天,马桶让烟灰缸给砸坏了,高弥就找到一间店铺要换一个。那个店主很热情,亲自帮忙把马桶扛到他家安装。为了防止渗水,在往下水管周围盘水泥的时候,那店主丢开工具,用手盘,我那次刚好在场,看着他忙了两个多小时,心想这个人真不错。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三十多岁的家伙叫刘整天。”
  “后来马桶还是出现了问题,怎么按也不出水。妍姐就给那店主打了电话,他来了,说是小毛病,水箱里的挂钩松了。再后来,马桶又坏了两三次,总是链子断了之类的,那刘整天每次都来修,还不收钱。不知道怎么了,妍姐竟然和他谈得来。他们偶而还一起出去玩。”
  “让高弥知道了?”我问。
  “高弥恨痒痒的,但是没有办法。上个月,就是你来拜访的前几天,他竟然跑到刘整天那里说妍姐被人强暴了,还染了病!”
  “这个东西!竟然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连陈年旧伤也拿出来重新割裂!”我气极了,“怪不得那天我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后来那个刘整天还真的没有再来找妍姐了,妍姐知道这件事后哭了一天,和高弥大吵了几架就走了。”她说。
  “她去哪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依我对她的了解可能是去出外旅行了,好在她偶而也会打一下我的手机。”
  “但愿她没出什么事。”

  回到车行,我泡了方便面吃。
  打开收音机,里面的女主持人正在朗诵着一篇散文。
  “可以不谈爱情,因为爱情太易伤神;可以不想现实,因为现实太琐碎;也可以不理会梦想,因为梦想太遥远。就静静地看看云卷叶舒,听听风声的缠绵……”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孤欢人家的那块草坪。
  关掉收音机,我想去泡吧。
  泡完方便面就去泡吧,泡完吧就泡妞。这是我独创的“三泡”。
  不过今天我的心情有点沉重,表姐的事让我烦闷。如果在我阅历不深的时候,我可能就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人。而现在,在我被这一切腐蚀之后就认为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仅仅剩下一点点的沉重和烦闷。早在很久以前,在我很小的时候,写作文写到结尾时,用得最多的就是:让我们张开怀抱去迎接未来吧,我们要做二十一世纪的主人。那时候,二十一世纪仿佛很遥远很神圣。而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却没了童年的神圣感;回想起来,童年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一点也不遥远。
  未来总是遥远,回忆总在昨天。

  没有想到,几天之后我又收到了孤欢人的请柬。
  更没有想到,ET黛也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张邀请函。她打电话给我的那一刻,我仿佛觉得孤欢人要把这个城市所有的人都请到他的别墅里作客。
  这一次我还真的踢上了一场球。孤欢人邀请了一大帮喜欢踢球的年轻人,有几个我在“风云杯”上见过,我们分成两队,分别穿上青红两种颜色的球衣,还有一个裁判,一切好像都已经安排好了似的,但是,在整个过程我都没有见到孤欢人。
  ET黛趴在场边的草坪上拍烂了手掌,她今天很高兴。尤其在我进第二个球的时候,她竟然手舞足蹈起来。
  这场球踢了整整两个多小时,我累得倒在草地上喝水。ET黛来到我身边,递给我纸巾。我们坐在场边的欧式木椅上休息,一个球友过来打招呼。
  “ET黛,这是小顺,是我上次比赛中认识的。”我说。
  “小顺,你好。”她挥了挥手。
  “你好,你的名字好Q啊。”小顺笑着说,“上次我和摩伐来这里怎么没见到你?”
  “你没有见到的人多着呢。”ET黛嬉笑。
  “是啊,我连这里的主人也没见过。”小顺回嘴。
  我喝了一口红牛,见到刚才比赛时的裁判经过我身边,微笑着对我说:“嘿,哥们,你踢得真不错,下次要来踢哦!”
  “不行,班门弄斧。”
  “不用谦虚。”他坐了下来,“我想下星期去英国时顺便买两套贝克汉姆在冠军杯上穿过的球衣,听说要七千美金,到时送你一套。”
  我吓了一跳,心想来这里的人真阔绰,怪不得ET黛刚才说见到了好几个本地富豪和明星。
  我正想说点什么,他突然开口:
  “在这玩得开心吗?”
  “还可以,这里的环境真不错。”我望着他,“不过还真奇怪,我来两次了,连这里的主人都没有见过……”我翻开随身的包,拿出那张请柬。“是一个叫孤欢人的人寄给我的,我还真的没有碰到过这么古怪的人。”
  他望着我,皱了一下眉头。
  “我就是孤欢人。”他突然说。
  “噢,真对不起!”我叫道。
  “没什么,我以为你知道的。”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果真是那样,那就是我的不周了。”他大笑起来。
  粗犷的外形,无所顾忌的大笑,飞快的语速,速写出的孤欢人充满男人的气质。我接触过很多人,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自然流露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气质,那是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无法抗拒的气质。我回想起刚才他在场上飞快的跑动,果断的判决——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个裁判。
  “我原以为你是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没想到……”我脱口而出。
  “哈哈,你真会说笑!”
  我为自己的冒失而后悔,正想道歉,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对不起,我失陪了。这里的一切,你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ET黛显然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她望着孤欢人远去的背影,喃喃地说:“他好年轻,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十出头……

  人们总是无法抗拒奢华所带来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在孤欢人家里我没有看到现代派的简约和朴实无华,我猜测他从不掩饰对奢华所带来的那种动人心魄的美的追求,也许在他的眼里,只有那些典雅华贵的才能传承经典,永葆魅力。这点在别墅里的桑拿浴房就能看出来。
  我们洗完澡后来到旁边餐厅里,进入餐厅中央,可以清晰地看见4块独具匠心的装饰水晶镶嵌在左面墙上。餐厅的后面装有悬挂的工艺展示架,一边是以2002年世界杯的标识为主题的景泰蓝的瓶子,另一边是木雕展示品。
  这里的肉类和海鲜非常丰富,有牛里脊、牛眼、牛排、带骨肉、鸭胸、羊排、龙虾、黄翅金枪鱼、来自挪威深海的北极皇后鱼等等。餐厅的主厨调制了独特的配餐黄油,有红粉、橄榄和香草等十多种口味,佐餐的浇汁有二三十种,可以根据不同口味来选择。同时,餐厅的自助餐台还提供了各种绿色蔬菜、水果和小食品。我和小顺都饿坏了,ET黛没什么胃口,只是挑着一些奇怪水果来吃。
  快要吃完的时候,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忽然站在我们身旁。
  “ET黛小姐?”他问道,“对不起,孤欢人先生想单独跟您谈谈。”
  “跟我谈?”她惊奇地叫道。
  “是的,小姐。”
  ET黛惊愕了,赶紧擦了擦嘴,站起来随他走了,回头对我眨了眨眼。
  我独自一人,到处逛。这里的一切都那样迷人,比如香醇的卡布基诺咖啡、芬芳的杰克? 丹尼柠檬、充满诱惑性感的鸡尾酒、迷人的蓝调爵士、轻松的Party音乐……当然,还有偶然邂逅青春靓丽美女的快乐与惊喜,她们在充分展示着自己1/3的胸部、1/2的背部和百分之百的腰……每个人都开始了狂欢,客厅里、走廊上、草坪上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新鲜啤酒。有一个乐队在草坪上开始了表演,欢声雷动。
  ET黛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


  写到这里,好像我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关注别人的事情,还有那个狂欢的草坪。恰恰相反,它们只不过是一个愉快而忙碌的夏天当中的一些小事,而且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对它们的关心还远远不如对待我自己的私事。
  车行里每天都有很多活要干,我也很喜欢这份工作。我的任务是把新鲜靓丽的车开出来给顾客们试用,然后还要负责维修、保养它们。所以我开过很多漂亮的小车,这跟在部队不同,在部队我也开车,那些解放、东风牌军车能让我失去了所有的想象力。
  我偶尔也会想到ET黛,说真的这种刁钻好新鲜的女孩不适合我,而且我也很烦她的超短裙和淡色大网袜,没有任何安全感。其实,男人也需要这东西。
  不过倒是孤欢人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这个人根本就是个谜,年纪轻轻就可能拥有了亿万身家,很好客,待人友好,给人一种上进感。这在我们身边是不多见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而且他家好像真的有很多社会名流光顾,可见他的不简单。
  车行的生意最近不太好,我坐在那里听收音机。
  忽然,有两个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竟是孤欢人!
  “嘿!哥们,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大声对我说。
  我有点不知所措。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说了他那句口头禅:“哥们,生意怎么样?”
  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想买一辆奥迪TT跑车,好几个地方都没有现货,你们这里有吗?”
  “没有,我们这里也没有现货。要预订。”我说。
  “那我就在你们这订吧!”他向旁边的管家交代了几句。
  车行的老板欢天喜地,连连拍着我的肩膀。接着,孤欢人的管家跟着车行老板进去办手续了。
  “哥们,我们出去转转,怎样?”孤欢人问道。
  “好啊,不知道老板的意思?”
  “你还用请假?没看见刚才他的样子?”他笑着说。
  我坐上他开来的宝马,问他去哪里转。
  “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一些情况吗?”他突然说。
  “有人说我是大走私贩,是走私原油的。”
  “如果我说是,你会相信吗?”
  “不相信。”我答道。
  “哈,有人说我是贵族出身,有人甚至说我的血液里略带蓝色,是与众不同的,真好笑!我的父亲是做生意的,没错,但是他一生赚的钱还没有我一个小时的收入那么多。我是贵族吗?我是个屁贵族!”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们就乱猜了。”他接着说。
  我看着他那时的模样,虽然嘴上说相信,但是心想他肯定是在说大话。没有人会这样把自己的隐私说给别人听的,尤其是这种人。
  “我是搞出口的,化工原料。你知道,许多发达国家都需要这东西。”他又说。
  我听这语气,越发不相信他。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我会能够帮得上。”我奇怪地问。
  “我们去喝下午茶吧,那时会有人告诉你这一切的。”
  “喝下午茶?”
  “对,我们到了再打电话,叫一个人来,你认识的!”
  “你是说ET黛?”
  “你真聪明。”
  “叫她来干什么?”
  “哥们,你先别问,这事得她跟你讲。”
  我们在一个普通的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这里比较安静,路上没有多少车辆的嘈杂声。孤欢人下车时打了几个电话,我问他是不是叫ET黛来,他摇了摇头。
  “在中国这块地方,其实赚钱也挺简单的,这里的好多东西都还没有规范,好多领域还没有怎么开发,就好像一片荒地。哦,不 ,其实土地不荒,一个拾荒者来到一方土地,绿草萋萋,树木葱茏。唯一的荒,是荒于没有理想,没有真正的生命活力。这就是许多人失败的原因。”孤欢人坐着说。
  “你的话说得好像你是一个外国人似的。”我说。
  “对,我其实算是半个外国人。我当年偷渡出去,混了好几个国家,还拿到了几本护照。然后再回来的。”
  “对不起,我要去一下洗手间。”我说。
  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表姐夫高弥就坐在一个角落里,和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我迟疑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他看到了我
  “和一个朋友来的。”我面无表情。
  “是吗?”
  “对,叫孤欢人。就坐在那边。”我指了一下,转身看去,却发现孤欢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你在撒谎?你跟自己在这喝茶吧?”高弥用鄙夷的眼光看着我。他显然听说过孤欢人。
  我没有理会,“我表姐还好吧?”我问。
  “她单位有事派她出差去了!近期不在家。”
  我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孤欢人莫名其妙的离开令我满头雾水。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有特殊原因的。但是我想到他曾经说过要叫ET黛来,所以我就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
  我没有等到她,也没有再去联系孤欢人。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晚,我突然接到了ET黛的电话。
  “喂,你在哪?”她问。
  “我在同事家里,你有什么事?”
  “我好闷啊,你能不能出来陪我一下?”她好像喝了点酒。
  “我没有空,下次吧!”
  “你到底出不出来?”
  “不。”
  “你不要后悔。”
  “不后悔。”
  她挂了电话,我听到了一串串嘟嘟声。
  我开始有些明白她说的不后悔是含有某种意思的。

  我再次见到ET黛的时候,她给我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时候我正读初二,我就是那时认识妍姐的。我们的年纪虽然隔了五六岁(她读高三),但是我们一点也没有距离。那次学校组织了一场辩论赛,我是初中部的召集人,妍姐是高中部的召集人,我们有分工有合作,经常聚在一起。我很佩服她的口才,还有,她长得太漂亮了,是我们当时的校花。
  那时早恋的很多,妍姐也拍拖了。每天总有一个穿紫色上衣的男孩躲在校门口不远处的芭蕉下等她,那个男孩喜欢穿紫色的衣服,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推着一辆旧款的女装五羊牌自行车在那里等。
  因为我们的老师都抓得很严,所以拍拖的男生和女生都是偷偷摸摸的发展“地下情”。妍姐和那男孩的恋爱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虽然如此,还有许多男生在追妍姐,她每次都把收到的信和小礼物锁在一个木箱里让我给她保管。我听说那个男孩很痴情,好爱妍姐,他们爱得天昏地暗。
  后来,快要高考的时候他们好像收敛了许多,虽然如此,妍姐和他还是没有考上大学。而妍姐被强暴的事情是我在她结婚后才知道的。好像是妍姐出来工作的那年,那个男孩就离开了她。
  妍姐在工作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来追求她。她每次都把那些求爱的礼物放到一个大铁箱里,满了一箱就锁好搬到我家,要寄存在我那,意思是怕给未来老公发现。还说等老了以后再翻出来看。妍姐是在工作两年后结婚的。我在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来叫我做她的伴娘了。她结婚的时候好像很不开心,我真难相信她竟然在结婚前那晚到酒吧喝得烂醉,还是我扶她回家的。第二天我帮她补妆的时候她还摔烂了三四个花瓶。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这是一场完全错误的婚姻。
  你知道,这几年她的生活是怎么过来的吗?
  ……
  直到后来,你去他们家做客。那晚,我们在顶楼休息,我看到了那灯火辉煌的别墅——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时,你跟我说,说那是孤欢人的房子。你知道吗?那是妍姐在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孤欢人这个名字。她后来跟我说,用一种古怪又变态的语调跟我说,那就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人。应该没错,世上没有几个人姓孤,也没有几个人会取像他这样难听的名字——她很肯定地对我说。直到那时我才把这个孤欢人跟当年推着一辆旧款的女装五羊牌自行车在芭蕉树下等妍姐的那个紫衣男孩联系起来。

  ET黛讲完了,我们面对面坐在明湖的小石凳上。听着草丛中的蟋蟀在毫无规律地叫着。那种感觉跟小时候蹲在屋后的那片树丛中抓蟋蟀是完全不同的。
  “太巧了。”我说。
  “一点也不,你再想想,他为什么把别墅建在妍姐家对面?”
  “是啊,他那天找你去谈就为了这事?”
  “你白痴啊!这还想不通。”
  “他可以直接找我呀。”
  “你笨啊,他是说不出口。其实这一切在他脑海里都翻转过几万遍了,就是难以踏出那一步。或许,他真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你不知道,那天他煞费苦心、拐弯抹角了整晚才说到了正题。我马上同意啦,还建议他们两个到我家来吃顿饭——没想到他急得像要发疯似的:‘不能这样,你们女人想事太鲁莽了!我不想让她事先知道,这得慢慢来……’”
  “我想,或许他这个忙我真的无法逃避了。”我说。
  “可是,妍姐现在的境况,还有她的心情?”
  “那就难说,关键是能够找到她。我也想她脱离苦海。”
  我越想越多,在我的脑海里,孤欢人突然像是有了新生命的、即将从母胎里分娩出来的动物一样。而那个硕大的足球场,那座华丽的宫殿,那些狂欢的人们已经开始离他越来越遥远,如同一个氢气球般飘起来了,飘向太空,飘得毫无踪影,无声无息。

  孤欢人显然是刻意来车行买车的。打那以后车行老板对我就另眼看待,还让我做了销售部的副经理。孤欢人以为那样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帮他这个忙。我可不是这样的人,不过,我还真想帮他,不是为了他,而了为了我表姐。
  孤欢人单独邀请我到他家作客。在他豪华的房间里。
  他举起酒杯,苦笑着说:“很抱歉,我上次的不辞而别。”
  “没关系,你也不想撞见他。”我说,我指的是表姐夫高弥。
  一阵音乐响了起来,是披头士的怀旧唱片。
  “最近忙吗?”他问。
  “比以前忙多了。”
  “我迟些还想买一辆房车,你给点意见我吧?”
  “哦,我们……还是讲正题吧。”我不想兜弯,“ET黛都跟我说了。”
  “我真的不想劳烦你,你知道,这本来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答应你,不过我不能保证成功。”我直接说。
  “哦,这……不需要你怎么样,我,只是不知道她……”
  我忽然见到一个吞吞吐吐的孤欢人。真是不可思议。
  “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我低声说。
  “什么?”他好像有点不懂。
  “你什么时候有空?”他突然问道。
  “这个星期天吧。带她来这里吗?”
  “哦,不不,我不想让她来这里,我的意思是说,等以后再……”
  “那就在禹山顶吧,那里有一家不错的咖啡馆。”我说。
  他考虑了一会。然后勉强地说:“那好吧,实在难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那晚我会把整个山顶包下来的。”
  我们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他好像有点局促不安。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我说。
  “什么?你尽管说。我都会帮忙。”
  “恐怕会令你失望,或许,还会打乱你的一切,包括你现在的心情、你憧憬的幸福,但是,我考虑了许久,觉得还是说了为好,那样对我表姐也公平一些,或许对你也会公平一些。”
  “不要计较公平不公平!那是没有用的说法。”他大声说,“你是说我跟她现在的地位相差太悬殊,或者……我不管这些,我是什么出身?我是烂仔一个,我曾经做错了许许多多的事,我混了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我打断他,“她被人强暴过!这事有很多人知道,包括她丈夫、同事、亲戚,还有她丈夫学校里的所有人!我不想瞒你,你迟早会知道的!”我顿了一下,“还有,她现在很痛苦,因为那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陈年旧事,但是却被人翻出来侮辱!而这个人,不是谁,是她的丈夫!”我大声地说。
  他沉默了。目光呆滞。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话了,满脸痛苦的样子。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害了她,我害了我最最爱的人!”他低下头,双手抱住,“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我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能见到她快乐起来……我们曾是多么幸福,多么开心,你知道吗?我,我亲手毁掉了这一切,这本是属于我的一切,我好后悔……”
  “是我,是我侮辱了她。当年……是我,做出了这件令我悔恨终生的事。”他抬起头来。
  “什么?你说什么?!是你强暴了她!!”我大吃一惊。
  “对,是我。”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听ET黛说,你每天都会在校门口的芭蕉树下等她,你对她很好,你们互相爱着对方!!”我愤怒了。
  他没有回答。又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许久,他慢慢地说道:
  “就是在学校的那个大足球场的草坪上,那天是凌晨两点多,到处是漆黑一片,整个校园都没有一个人。她安详地躺在草坪上,我就这样慢慢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你把她怎么了?”我气急败坏。
  “不是我把她弄晕的,是两个小烂仔。不过……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那晚自习过后我带她到足球场中间,我们聊了好久,后来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看星星……两个小烂仔出现了,他们冲过来,她大叫一声,他们就用树枝敲晕了她,我给了他们三十块……我不想那样!但是,那时的我太冲动了,有很多很多的男孩子在追求她,我没有一点安全感,但我爱她!我很爱很爱她!我不能失去她,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着她有一天会离开我,所以我就想永远占有这个属于我人……我没有信心,我的没有信心造成了我当年的失控。 因为,我是一个穷孩子,我知道就算我考上大学我父亲也是没有办法供我读的,况且,我的成绩是全班最烂的那种,跟本没可能;而她,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她的成绩是班上女生当中最好的!我知道,她考上大学的那天也许就是我们分开的日子。我不顾一切地干了这件事就是让生米煮熟,但是,当她快要醒来的时候,我突然害怕了!我怕她会鄙视我的所作所为,我怕她会为此永远离开我。我不知所措,犹豫了好久,在她就要醒来的时候,我迅速伏倒在她身旁假装着。我没有想到,在她拖着疼痛的下躯把我拉起来的时候,她最紧张的竟然是我!她急得满头大汗,她哭了起来!叫着我的名字!我好懦弱!我不是一个男人!”
  “后来,她知道自己被侮辱了,一直哭到天亮……从此,她郁郁寡欢,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们还经常在一起,我没有勇气告诉她这一切,唯有继续扮演下去,不断安慰着她,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我的心快要碎掉了。但是她……她竟然没有怪罪我,没有怪我那晚无法保护她。我和她在一起,我心里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很痛苦。她后来也没有考上大学,我知道这是我害的,再后来她父亲给她在银行找了份工作,我们虽然天天见面,但我再也无法面对她!于是在一个同样漆黑的夜晚我离开了她,我偷偷钻进了一辆开往文莱的油轮……”
  他终于看着我,用他那阴郁的眼神。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痛苦。
  “这些年来我经历了许许多多的苦难,但是,一切都挺过来了,我知道我终于有了充足的能力和信心来给她快乐与幸福,来弥补我所有的过错。但是,我一直都不敢想象我们再次见面时的情景,而这又是我多年来在梦里重复了千百遍的场景……”
  “我无法将这一切都告诉ET黛,她是不能理解的,只有你,才能帮我,我在这里发誓,我从来没有发过誓,我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待她!用我的心!用我的一切!让她重新快乐起来,我要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相信,以我现在的能力我完全可能做到这一切!”
我看着他,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告诉她当年是你侮辱了她,又离开了她,给她带来了这么多年的痛苦,她还会原谅你吗?虽然你深爱她,但是你却欺骗了她!你让她身心都受到了无比深刻的伤害和痛苦!这是无法原谅的!”
  他抓住我的手,恳切的说:
  “我,我求你了,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我知道你不屑于和我交换什么,但是你如果帮我这个忙,我会一辈子感激你!我知道我是无法原谅的,我也从来没有原谅过我自己,我把球场建在门口就是为了让自己紧记那一次令我终生遗憾的错误!让我每晚睡不着的时候走出来都能让那揪心的一刻历历在目!一次又一次地谴责自己的良心和那自私的爱!”
  “你就给我一次偿还的机会吧!”他流露出最诚恳的眼神。
  我再一次被他的气质感动了,这确实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人。虽然他犯的错误难以宽恕,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过?况且,他现在的真心是谁都可以看出来的,我没有理由再去怪他,让他们之间的痛苦解除吧,愿上天保佑他们,让那场在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发生的浪漫的、荒诞的、流延余毒的强奸故事永远结束吧。

  如果说白天是城市的A面,那么夜晚就是城市的B面,当五彩缤纷的灯光代替了阳光的时候,白天那个喧嚣的、拥挤的、脏兮兮的、小市民气息的城市消失了。夜晚成为了生活的最深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人的眼神,人的心情,以及人的内分泌系统,都会比白天表现得更为活跃、亢奋、彻底,自然。
  而且,夜晚更多是属于爱情的,因为夜晚的男人会比白天更有激情和活力,女人会比白天更加体贴和宽容。
  今晚,禹山上的夜色是多么的美。
  那是为了一对情人的重逢。
  我在装点周围的摆设,孤欢人把整个山都包了下来,让大部分的服务小姐提前下了班。我在忙着的时候想起了前天中午和表姐通电话的那件事。
  “你在那里?表姐!我好担心你。”我说。
  “我在渡假,海边。我没事,你还好吗?摩伐!”
  ……
  “你能回来一趟吗?我很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是你要结婚吗?快告诉我真相。”
  “你就别问了,你到底回不回来?你要是不回来以后会后悔的,因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鬼摩伐!总是神秘兮兮的。我考虑一下吧。”
  “在禹山山顶西餐厅,八号晚上九点。”我说。
  挂了电话后,孤欢人小心翼翼地问我:“她会来吗?”
  “依照我对表姐的了解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她肯定会来的。”我点了点头。

  七点多钟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一阵小雨,淅淅沥沥。
  孤欢人像个小孩一样问我:“这雨会停吗?”
  “下雨了,她可能不来了。”他又喃喃地说。
  整个晚上他的心情就像一块快要拿去榨掉的柠檬。他从五点多到现在,在山顶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神经兮兮的。
  “没人会来啦,太深夜了!”他摇摇头,仿佛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马上离开去办。“我不能在这里等到天亮。”
  “老天,你看看手表!现在多少点了?才七点半。”
  他望了一下手表,苦恼地坐了下来,仿佛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似的。突然,门外好像有一些动静,他蹦地跳了起来,小声地说:“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去开门。”
  我打开门,往外看了一下,原来是一对贪玩的情侣从山的侧面爬了上来。 我走上去对他们说今晚这里被人包了,麻烦你们轻移玉步,下次再来吧。他们以为我是店主,兜了一圈就离开了。
  孤欢人在里面好久不见出来,我哭笑不得。
  雨终于停了,我的手机响了。
  “是表姐打来的!”我仿佛受到了孤欢人的感染,心跳开始加速。
  “你到了吗?摩伐!我现在和ET黛在一起,我们就要过去了。”她说。
  我吃了一惊,“表姐,你听我说,把ET黛甩掉,对,甩掉!我只约你一个人。”
  “约了我一个人?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神秘兮兮的!”她笑了起来。
  孤欢人紧张地凑了过来,侧着耳朵在听。
  “她会准时来的,你不用担心。”我肯定地说。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十三分钟后,表姐清脆的高根鞋声传来了。
  她停在门口,似乎在奇怪:冷冷清清的,是否走错了地方?过了几秒,她终于推门进来!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摩伐,你在搞什么鬼?”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你一个人吧?甩开她没有?”
  “你干吗?你不是对ET黛挺有好感的吗!”表姐斜着眼睛看着我。我看着她这种样子,心想虽然她受了很多的苦,但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开心的,不知为什么,或许我给了她一种寄托吧,但是,我又能给她什么寄托呢?
  “你一个人?”她又问我。
  “哦,不是的。还……”我回过头来,发现孤欢人早已不见了。
  “怎么?今天是你生日吗?我都忘了,不过我猜肯定是的!嘿嘿,好在我是有备而来的!”她坐了下来,从随身袋里拿出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
  “你的朋友呢?他们躲起来了吧!快叫他们出来!”她推着我说。
  “好吧!”我转身入内。
  在厨房里我见到了孤欢人。
  “天啊!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我不该到这里来,我丝毫没有准备!”他忐忑不安。
  “我,我要出去了。”他望着我,悄声地说。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带着些许的晃动。
  有两分钟之久,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屏住声息,竖起耳朵。然后听到了一阵玻璃杯被不小心碰倒的响声。接着就听到表姐非常做作的声音:
  “你?你回来了?”
  一阵可怕的静寂。
  我不知该干点什么,是否应该出去。可那长长的静寂让我实在受不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去,见到孤欢人呆呆地站在那里,靠着酒柜,两手斜插在裤袋里,和刚才他出来时的形态一模一样。他的眼睛正朝前看,把光线停留在表姐的鼻梁处,他显然不敢一直望着她的眼睛。
  “这里,我是说这里太……局促了,我……们都到外面去走走怎样?”他语无伦次。
  我看到表姐的眼睛开始红了,而且那里的颜色越来越深,后来就渐渐地肿了起来——但她始终没有让那里面的东西流下来,就像是一潭满满的清水,快要溢了,但就是没有溢出来。
  我也被这一刹那的场景感动了。这绝对是我一生当中见到的最有意义的场面,在许多人包括我身上永远也难以发生的场面。那时候,语言已经没有用处了,仅仅剩下心灵与心灵之间的交流。
  我在感受着寂静带来的震撼。但这不能永远下去,我想打破它,可又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我去给你们拿点喝的来!”我终于说道。
  “不用劳烦!你们要点什么?”突然里面冲出来一个服务员。
  孤欢人看了那服务员一眼。“你不要走,还是我去拿点东西来吧!”他对着我说,然后迅速转身入内。
  我来到表姐身旁,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像雨一样。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用手掩着鼻嘴尽量不让声音发出来。
  孤欢人在里面许久不见动静。表姐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他出来了。走到我们这边,坐在她对面。
  “那个大屋子和那块烂草坪是你的?”表姐突然问到。
  孤欢人没有反应过来,“你是说……哦对,没错。”
  “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她镇静了下来。
  “五年零三个月。”孤欢人脱口而出。
  他们都突然沉默了。
  我识相地离开了。在里面的走廊里,我听到他们交谈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忽然听到一记重重的耳光声:“啪!”
  “你真的以为我那么愚蠢?我会不知道是你干的?!我早就知道了!在你无端离开我的那时我就感觉出来了,其实我一直都有点怀疑,只是不肯去相信,因为……我哪敢去相信——你会那样恨心地带给我这么多的痛苦!”是表姐激昂的声音。
  我能感觉的出孤欢人此刻是多么的惊奇和痛苦。
  “我等了你整整一年多,等你回来帮我洗脱这肮脏的一切,但是我没有你任何的消息,你就像被蒸发了一样。我的父母为了他们女儿是声誉和未来就把我嫁了出去,我是多么的不情愿!!我真的不想让这伤痕越来越深,我嫁的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你这王八蛋!……王八蛋!”表姐终于嚎啕大哭,突然气紧,升到了顶点抽搐了起来:“王八……蛋……呜呜……”
  ……

  我听说高弥在学校里很收欢迎,特别是那次诚恳无比的自我独白之后,学生们对他无比的勇气和宽宏大量钦佩不已。人们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向高教授表达了敬意和关心,甚至有几个热血方刚的青年人找到高教授问他要电话号码,说是要打电话安慰受委屈的师母。
  高教授的遭遇和处境还搏得了不少女生的同情。高教授也得到了他教学生涯中的最高荣誉,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被迅速拔高了起来。
  但是,人生的最高点往往就是和最低点结合在一起的。
  正当他飘飘然的时候,孤欢人给了他狠狠的一击。让他从高处摔到了一个深渊。而这个过程,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很有意思。
  那是一个闷热的中午,高弥刚下课就接到了一个电话,让他到校门去见一个人。他来到大门口的时候,没有人等他,只有一辆漂亮的奔驰轿车停在那里。车窗徐徐往下,孤欢人伸出头来:“高教授您好!”
  “你是谁?”高弥很兴奋。
  “我是您一个学生的家长。你今天中午有空吗?”
  “好年轻的家长!有空,你有事吗?”高弥故作潇洒。
  “我们一起吃顿饭好吗?其实我早就仰慕您的大名了,今天您无论如何也要赏这个脸。”
  “算了!饭就不用吃了。”高弥装模作样。
  “上来吧!您就别客气了。”孤欢人让司机给高弥打开了车门。
  他们来到全市最高级的那家酒店,孤欢人点了深海龙虾、鱼翅、鲍鱼等海鲜,琳琅满目的一大桌,还开了两瓶路易十六。高弥受宠若惊,三推四推之后终于开怀畅饮。后来,他喝得红光满面,心花怒放。
  高弥渐渐地有点不胜酒量了,孤欢人还是不断和他干杯。说着很高兴认识您之类的话。再后来,孤欢人见差不多了,话锋一转:
  “高教授,我听说您和夫人的感情很好,是吗?”
  “你怎么知道?其实……”
  “我还听说,您的夫人很漂亮,是吗?”
  “国色天香!这可是我一辈子都感到骄傲的地方。”
  “真羡慕你啊,如果说,我看上了您的夫人,您会这样?”
  “你?你看上我老婆?哈哈,可笑!这个世上她只喜欢我一个人!来,我们再干了这杯,不谈这些。”
  “我是说如果,没有当真的。哈哈,不过,我看她未必只喜欢你一个人。要是让她站在你和我中间作一个选择,你猜她会选谁?”
  “那当然是我!”
  “我认为她会选我。”
  “笑话!她如果真的选了你,那我就跟你姓!但是,话又说回来,要是她不选你呢?你可要姓高!跟我姓!嬉嬉,怎么样?”
  “算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们喝得也够多啦,你看这天,中午多闷!弄得人好乏力,等会我们去放松一下怎样?”
  “好啊!去就去!”
  孤欢人把高弥带到贵宾房,叫了一个魔鬼身材的骚女人给高弥。自己回家休息。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孤欢人让人叫醒了高弥,两人又到另一家高级饭店吃了晚餐。吃完后一条龙往下,先去茶庄喝工夫茶,接着打了一会保龄,再去桑拿。桑拿的时候,两人进了干蒸房,孤欢人坐了下来,不经意间把背部的青龙纹身露了出来。他呆了一会就出去了,高弥独自一人留在里面。十多分钟后,高弥受不了了,正欲出去,用手一拉门把,发现被人锁住了!
  高弥在里面大喊大叫,高呼救命。他用湿手巾捂住鼻孔,拼命挣扎,渐渐地,他的瞳孔开始放大,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孤欢人背部的那道青龙纹身。
  就在这时孤欢人把门打开了,让人把奄奄一息的高弥抬了出来。他们把他放在孤欢人的脚下,高弥慢慢地清醒过来,孤欢人望了他一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告诉你,我 就 是 强 奸 你 老 婆 的 那 个 人。”

  九月的天气还很热,没有丝毫转凉的念头。
  连车窗外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
  我和孤欢人坐在车里,我已经成为他最要好的朋友。我们正在谈论着高弥在桑拿房里的神态以及他向学校辞职的消息。
  车子转入北角桥,下了桥之后我们来到了公尺街。我们本来是要去桥下吃鲜河虾的,但是孤欢人突然接到我表姐的电话,说是和一个朋友在韩翼峰的半山上吃西餐,希望我们能过去。孤欢人很温柔地答应了,还低声的说了几句,样子很高兴。然后赶紧让司机调头,那司机没有理会,说:可以抄近路,前面拐弯处有一小巷,过了小巷转右就可以上高速了。
  孤欢人马上同意。车子进入小巷的时候我们没有任何不祥预兆。突然,巷中间冲出来五六个人,他们手中都拿着长长的铁水管。车子被截停了,孤欢人显得很镇定,缓缓地对司机说:“阿洪,打电话。”
  “谁是孤欢人!”有人嚷道。
  “我就是。” 孤欢人说,“你们想干什么?”
  这时候我才看清楚,这群年轻人显得很嫩气,好像是一帮学生。突然,我脑海里闪现了一下,我仿佛听到高弥在他的课室里对那群血气方刚的学生说:……而现在的强奸犯却逍遥法外……还是全市出色的企业家,简直就是披在羊皮的狼!我要辞职,以此来反抗这不公平、不人道的一切!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乓乓几声,车玻璃已经被他们打烂了!
  “强奸犯!你出来!”他们突然愤怒地大喊起来。
  其中一人把水管捅向孤欢人!他的下巴被重重的击了一下,鲜血直流。我大声喊住手,话音刚落,孤欢人又被击中了!他本能的打开车门,企图出去,没想到正合他们的意思!他们顺势把他掐下车,五六个人围住他打了起来。“强奸犯!”“打死你这个强奸犯!”
  我和司机冲了出去,刚跨出车门,突然,一根铁水管重重地砸在我的后脑上,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才是一阵疼痛……迷迷糊糊间,我看到孤欢人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渐渐地,他的双手一点点地松开了……

  若干天后,我参加了孤欢人的追悼会。
  表姐没有来,她失踪了。
  从此,孤欢人家门口松软的绿茵变成了荒凉的草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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