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个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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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婴与老人 [短篇小说]

 

  成耘有一怪癖,许多人都不知道。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他总喜欢冲完凉后一丝不挂地晾在飘窗上抽烟。只抽一根。

  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关掉了所有的灯,目的是让外面多余的注意力不往这一丝烟火的方向转移。他痴迷黑夜,享受呆在暗处的感觉。这倒与他内敛的个性吻合。在暗处可以做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手淫;在暗处可以偷窥光明,期盼曙光。

  成耘抬头望了望氤氲的夜空,下面是闪耀着五光十色的阳台和窗户,像游离在半空中的萤火虫。此刻,一种空前的满足感会如期而至。而通常他也只在这根烟的工夫里让思想彻底放松,这可是一天当中最舒坦的时候啊。

  他想象着外面的人偶尔也会朝这里瞅瞅,但是,又能看见什么呢?或许,自己手中一明一灭的烟火会引起别人的遐想?他把火熄灭。无聊。真无聊。他开始嘲笑自己刚才的想法。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明天就是他老人家的生日了,这可是三妹提醒的。他总记不住自己父亲的生日,他只记得母亲的忌日。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内疚起来。这十多年来,看着他老人家的头发像雪地里的枯枝一样一根根白掉。作为长子,也是父亲唯一的儿子,自己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成耘一直以父亲为榜样,父亲把五个孩子拉扯成人,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有时候,成耘看见父亲脸上刀削面一般的皱纹,就会想起许三观。

  他再点上一根烟。

  这时他已经穿上内裤啦,所以不算破例。

  成耘因此觉得自己是个有个性的人。尽管卢萍一贯不这么认为。她通常对于成耘的某些原则不感冒。在成耘看来,不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和想法,这就是个性,但在卢萍看来,这便成了固执。

  他和卢萍结婚五年了,前年十一月离的。为了不让年迈的父亲伤心,成耘提出暂时保密。离婚是卢萍先提出来的,所以她也同意了这一条件。不过她十分唾弃这种做法,就如同唾弃成耘一贯的原则一样。

  不懂变通的家伙。她骂道。都什么时代了还怕老爷子还看不开?我敢打一百个赌他不会上心,人家风风雨雨几十年了什么世面没见过?离婚算啥新鲜玩意儿。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我不……是那意思。成耘吞吐着。不是那意思是啥意思?我看你也不像藕断丝连、优柔寡断的人呀。她有点火了。

  成耘摸着手机,本想约她明天一起上父亲那,想到这里就犹豫了。他看了看窗外,大力地熄灭了烟头。操!这算什么男人。他恶狠狠地按下了绿键。

  成耘父亲一直不肯和他住在一起,一个人留在成耘们出生的那座旧民房里。转过两条残破的巷子就快到了。卢萍还在嘀咕刚才的话题。买那破玩意有啥用,老爷子不在乎你这东西,他在乎什么你知道吗?

  卢萍边说话边斜过身来盯着他。成耘觉得有点可怕,那眸子倾斜着,眼眶里白仁子多黑仁子少,活脱脱一个黑无常。刹那间他忍不住暗暗庆幸。

  在乎什么?他问。仿佛听到了自己的笑声在肚肠间回荡。

  你想笑吗?亏你还笑得出来。这关我什么事,你老爷子的事可是你自己的事,真是个不孝子!她说。

  不孝子?!谁也不能这么说我!我知道他拉扯我们几个不容易,但是,打我有经济能力以来,在各个方面我可是从来没有……没有亏待过他老人家。他急了。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宁愿一个人也不跟你住了。卢萍轻蔑地冷笑。

  为什么?

  老爷子受不了你。

  受不了我?怎么受不了我?

  你自己心里明白。表面看来,你称得上是个孝子,各方面都做得很好,你那几个妹妹也如出一辙,可你们有谁能进入他的内心?表面的孤独永远难及内心的痛苦。你以为,每个月回去一两趟带点水果什么的,再给些钱吃顿饭就打发了?

  成耘呆住了。他没有想到卢萍会说这样的话。

  转眼已到了巷尾。忽然,他们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分明是从那幢熟悉建筑物里传出来的,犹如深夜旷野上野猫的叫春。院子里的李树上刚长出了一些小李子,只有小指甲般大,其中一颗突然掉了下来,正砸在成耘的脑门上。他才发觉,刚才是有一阵风吹过了。

  成耘于是抬头去留意那些李子和草绿色的嫩芽。卢萍可没这样的兴致,她更关心的是里面的声音。

  从父亲家里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多了。成耘和他三个妹妹(四妹在外地读大学)在给他们父亲做完生日后就作鸟兽状散开了。残留在他脑海里既没有喜庆,也没有欢乐,只有嘈杂、吵闹和父亲的沉默。

  他和卢萍一起出来,到了巷口卢萍就拦了辆的士。依照以往的经验成耘知道她没有让自己上去的意思,可是这次他却猜错了——她向自己招了招手,那态势就像在酒店里招呼一个服务生,或者在桑拿房里招呼一个擦背男人——你一定得来,无条件可讲。但此刻的成耘没有感到被侮辱,或者说,他毋宁遭受侮辱也不愿一个人回去度过这个凌乱的夜晚。

  去哪?他问。

  去超市,然后去你家。

  去我家?成耘觉得很奇怪,离婚一年多了她从没有回去过。今天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

  你二妹刚才说的话太过火了。你也是……一群废物。卢萍尽量把最后一句的音量压小。

  语气低沉。但成耘感到了分量。他沉默不语,望向窗外,开始后

  悔自己刚才的激烈态度。他想到了父亲刀削面般的皱纹。

  老父亲前些天在巷口不远处的那颗老槐树下捡到了这个男弃婴。在成耘看来,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全身用暗灰色的大衣裹着,像一具干瘪的木乃伊。他整个晚上都在哭,不停地哭。但在他们兄妹争吵的时候突然就打住了,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比如自己的命运。

  谁家的孩子呢?长得真俊,特别是两个小手乱动的时候特可爱。这种缺德的事儿都干得出来,不怕遭报应啊,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唉,这世道。卢萍轻轻叹了口气。你呢?觉得怎样?

  这世道?还是这孩子?成耘反问。

  这种事情多着呢,世道一直都是这样的了。孩子长得也不怎么样,干瘪干瘪的,像具木乃伊。我看,准是有什么病,长大了麻烦可多着呢。成耘接着答了。

  卢萍没有回答,她吩咐司机在原地等一会。成耘看着她硕大的臀部左右摆弄着,一直摆弄到了超市门口。他忽然想起了父亲家里墙上的老挂钟,它们仿佛也是这种频率。要在以前,他肯定会胡想一通,但今天他心里乱糟糟的,没有一丝的欲望。他点着了一根烟。猜测着女人上他家的用意。

  成耘的烟头还没扔掉女人已经从拥挤的人群中冒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在前后摇摆,与她臀部的方向形成了反差。成耘付了钱,下车对迎面而来的女人说,我们走走吧,不想那么快就回去。

  以前可不见你这么浪漫。女人扭动了一下臀部说。是不想我上去呢还是有其他女人?不想就直说,我也是识趣的人。不过,你上面如果真有其他女人,我倒想上去看看是什么货色。说完,又扭动了一下。

  成耘忽然觉得很可恶,他甚至想叫面前的女人在三秒内消失。可他犹豫了,他还想和女人聊一聊弃婴的事情,因为她好像有更好的办法。

  算了,还是上去吧。为了证明我的清白。他说。

  卢萍伸手拦了一辆崭新的黄色的士。打开后门时迅速将臀部挪进车里,成耘也跟着钻了进去。汽车飞跑起来,卢萍又将她那有力的部位往成耘身子左侧一蹭,嘿,过去点儿。

  狗总改不了吃屎。成耘暗暗骂道。

  他刚打开门,女人就径直往前冲,向嗅觉灵敏的军犬一样在每个角落搜索,然后回头对着成耘诡笑:还算老实。

  我的事你管得着么!成耘终于忍不住了,大力地关上门。

  你吼什么吼!你的事我管不着?是啊,我们已经离了我管什么管呢!好啊!你父亲那我以后都不会去啦!为了你的孝子形象我瞎操什么心!我不管?我命贱啊!好!咱们从此河水不犯井水。她把塑料袋狠狠地往沙发上一扔,臀部开始狠狠地往门口方向移动。

  成耘看到塑料袋里有一样东西颜色很熟悉。他有点近视,于是就走上前去,翻开来看。

  原来是一盒人字牌避孕套。那是他们以前经常用的牌子。

  成耘看见女人回望过来的脸正飘着两朵云。他以前很少见她这种状态,不由心动了一下。成耘知道女人现在的状况很尴尬,如果塑料袋没有扔下,或者是里面的东西没有败露,她也许会走得很坦然,很骄傲,剩下自己一个人在空洞的房间里体味她臀部扭动时的潇洒。但是现在她无法这么潇洒啦。她呆滞着站在门背后,有点不知所措。

  成耘从来没有见过女人不知所措的表情,那正是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啊。为什么她一直都不懂这一点呢?他想。

  为什么你一直都不懂这一点呢?他脱口而出。

  懂什么?女人困惑地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

  成耘又看见了女人惯有的虚伪表情。你困惑个屁啊。靠,你心里比谁都明白。还装作情窦初开的模样。

  没有什么?你……你要喝杯水吗?成耘发觉自己的语气和内心的想法相差十万八千里。

  女人聪明极了,顺着山势就拼命下坡。她抿了抿嘴,从口干舌燥的嘴里挤出了一点口水,然后拼命往食道下面咽下去,声音很大:哦,还真有点口渴。

  我给你倒杯水吧。他往里面走。

  成耘记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给女人倒过水,走在过道时他想到。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分离是早已经注定的,从每一个生活细节就注定了的。

  女人在厅里喝水看电视,成耘随便收拾了一下便去冲凉。女人当然清楚他的怪癖。当流水声哗啦啦响起时她终于忍不住咽了口水,与刚才的动作不同,这次她咽得特别顺畅。流水声终于停住了,女人的大脑里有千万条小虫在蠕动,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上面也有上百只蚂蚁在爬行。咔哒,主人房里的浴室门开了。女人接着听到了关灯的声音。她开始想象着男人正赤裸走向窗台,边走边用干毛巾揩拭着屁股上的水珠,然后坐在飘窗上,点燃了一根烟,接着长长地嘘了一声,慢慢把嘴里和鼻孔里的烟吹出来,象喷气式飞机爬升一样。那烟从一扇半开的窗里溜了出去,倏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她象一头发情的母狮子般摇晃着前进,只是突兀的臀部频率比以前快多了。

  ……

  成耘第一次没有抽完那根烟。

  他点上另一根的时候已经是时隔三十多分钟以后的事情了。他把烟轻轻地吹出来,发觉女人正看着自己的嘴巴。看什么?看你抽烟的样子不行嘛。现在才发现我抽烟的样子很有型是吧?臭美吧你!我在想,你在窗台上抽烟和在床上抽烟有什么不同。

  窗台上抽烟是独自的享受,最高极的放松;现在抽烟是享受过后的享受,最顶级的回味……女人嘻笑了起来,归跟到底还是男人懂得享受!她用右手拧了一下成耘的胸口。

  喂,你说老爷子这件事情该怎么办?他问。我就知道你惦挂着这件事,说实在的,老爷子这样做是有原因的,他是太寂寞啦,你们都不了解他,谁也不能陪伴他,他只有和自己说话,抱养那个弃婴只是迟早的事情。她回答。

  那怎么办?这可是违法的事情啊。我听说,抱养弃婴属于非法收养,在法律上行不通。他说。

  先别管这个,老爷子他不懂这些。现在惟一要做的就是说通他,让他把孩子送到派出所去,派出所自然会处理,先是登启事然后送儿童福利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很干脆地说。

  可是,看老爷子那态势,难啊。

  难的事情才要去做,不难做个屁啊。你可以和她们几个商量一下,拿出个主意来,怎么说也要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不然以后麻烦多着呢。

  老爷子固执着呢。

  说白了你们就是一脉相承,有这样固执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我以前的看法没错吧?

  成耘望着女人盛气凌人的模样,开始厌恶起来。他赶紧把手中的烟头熄灭,转身下床。喂,你去哪?他听到女人在背后嚷着。

  成耘和他的三个妹妹约好了一起吃饭。在路上的时候他想起了卢萍那晚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老爷子收养弃婴的事情,归跟到底是你们的错,你们去说服他的时候态度一定要好,千万不能触怒了他老人家,他可是吃软不吃硬的人。

  他把这个意思和大妹说了,她和三妹先到。大妹不同意,她说:这种事情哪能说是我们的错呢?老爸也真是,拿着我们给他的钱去养别人家的孩子,他要是真的喜欢带孩子,再等上个一年半载或者最多两三年的怎么也可以抱上自己的孙子了!

  三妹连连说是,成耘知道她从小就是这样,连她大姐放屁都会说是香的。他白了她一眼。这时候,二妹来了。

  二妹同意成耘的说法,她建议从今天开始,每天下班后轮流去一趟老爸那里。一天一个人,买多点好吃的去,用糖衣炮弹和苦口婆心对老爷子实施轮番轰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就不信老爸他不动摇!对,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亲,我看老爸还是懂得这一点的,大妹也同意了。三妹也说:再说,老爸一个大男人,又这么大岁数了,怎么照顾那个小家伙?他从来就没有带过小孩,一点经验也没有,我们小的时候还是妈操心的呢!搞不好,把小孩弄……

  成耘怒了:你这什么话!老爷子怎么了,你们小的时候他怎么没操心了?!他为了给你吃饱(他指着大妹),全部的米粥都一点一点倒进了你嘴里,自己只喝稀哩巴拉的米汤。成耘哽咽着。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你们哪个不是他老人家一手养大的?啊!

  老爷子生日那天,我们太冲动,把他的心给伤透了!他现在一定对我们很失望,这个事情千万不能再让他老人家伤心了。当然,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有责任,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你们几个配合好就是了。

  按照他们商量的步骤,成耘首先到父亲那里进行说服行动。在此之前,他准备了许久,他甚至想到了要和自己的父亲促膝长谈。自己成年以来,已经没有和父亲睡在一起的经历,特别是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更少和自己一起呆到深夜。

  成耘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沮丧和内疚。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却看见了那些李子和草绿色的嫩芽。他终于醒悟:那天晚上那颗李子的敲打是否是上天的警告呢?

  他想到了父亲的刀削面皱纹和雪地枯枝般的头发,想起刚才他抱孩子时仁慈的表情,再看了看李树上的那些李子,然后蹲下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前天掉下来的那颗李子。像童年时一样。

  找了许久,他终于在墙角水沟旁边看到了它。成耘把它捏在手中,它已经干瘪了,太阳已把它的水分吸得干干净净。成耘把这颗李子带回家,放在电视机上面。在强光的照射下,他看见李子上面那些干瘪的部位皱了起来,像极了父亲脸上的刀削面。

  第二天晚上,大妹来电话了。成耘无精打采地听她汇报了经过和结果。第三天晚上,二妹也来电了。成耘随便应付她几句就挂了电话。第四天晚上,三妹的电话也如期而至。没等她说完,成耘就挂掉了电话。

  又轮到自己啦!

  成耘特意把三天没刮的胡子再多留一天。他需要一副沧桑而苦闷的皮囊。希望能让老爷子懂得他的儿女们正为他操心万分。

  他带上了那颗李子。

  ……

  从院子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那棵李树。因为他想去见卢萍,马上见到她。因此他的脚步迈得很大,经过巷口的时候不小心被墙角的砖块碰了一下额头。

  卢萍在超市里。她听不清成耘在电话里讲什么,但是知道男人的情绪很不好。我等会就上你那!她大声说道,然后挂了手机。

  她兴冲冲地提着一大袋物品爬上七楼时却发觉成耘不在家,她气急了。这时候成耘来电话了:你怎么还没到?语气里充满埋怨。

  到哪里?她大声喝到。我到你门口了!

  你到我家了?我刚才不是说去楼顶吗!

  楼顶!去楼顶喝西北风啊!你快下来,先让我进去把东西放下,沉死我啦。

  成耘走了下来开门。

  还是那句话,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变得浪漫起来啦。独自到顶楼,喝点红酒,扮扮忧郁,不错的举动啊。女人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走吧。上去聊一会。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瓶啤酒。我知道你现在心烦。

  上楼梯的时候成耘坚持要走在前面,他不想抬头就看见那左右摇摆的东西。

  这儿好凉爽,女人把啤酒扔给他。我们结婚五年了,你带我上来几次?几个指头都可以数出来。算了,不提那些啦。来,我们喝酒。

  碰壁了是吧。女人看着成耘。老爷子那脾性,不告诉你了嘛,吃软不吃硬。

  还想我们怎么样?够苦口婆心的啦,可他就是不听劝,能有什么法子!唉,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儿女都这么大了,还不能体谅一下吗?成耘说。

  成耘啊成耘,说你蠢好呢还是聪明好呢?你这话怎么就倒过来说呢?应该是:老爷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做儿女的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女人说。

  是啊,我现在都晕头转向了。反正,没辙。

  哟,你头怎么啦!女人有点惊慌失措,刚才我怎么没看见!她伸手过去,碰了碰成耘的额头。

  噢,刚才从老爷子那儿出来时在巷口碰的。不太疼,不碍事。

  都起一大包啦,黑了一团。她又摸了摸伤口,关切地说。成耘看着她心疼的表情,内心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女人就顺势倒在他怀里。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依靠着,看着远处的灯火。

  成耘没有出声,女人也不开口。她象一只刚被驯服的野猫,温顺地舔着主人的脚。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呼吸着。

  成耘觉得很奇怪,这女人的心啊,真难捉摸。为什么以往状态好的时候狠狠地操她都不会这般温顺,而现在一个眼神,一个拥抱就做到了呢?

  女人仿佛睡着了。她十分留恋这样的氛围。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城北的凉末路看到过老爷子。她忽然轻轻地说。如果你要解决这件事情,这些情况我不能不告诉你。

  老爷子怎么了?成耘紧张地问。

  有一次,那时我们刚结婚半年,经过城北凉末路时我看见老爷子在市场旁边转悠。我想,他不可能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买菜吧。从他那到凉末,按他的速度,走路起码得半天。而且,你也知道老爷子从来是不坐车的。那他来这里干吗呢?我当时就怀疑。成耘听到这里,竖起了两只耳朵。

  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我……听隔壁的张大妈说,你爸他……

  他干嘛?成耘急了。

  我听张大妈说,老爷子经常一个人出门,走很远很远的路。有时候早上出去,天黑了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想去哪里。他就这样走,但是,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的背影上写着两个字。

  什么字?

  孤独。

  成耘默然。

  依我看来,这仅是表面的。还是那句话,表面的孤独远不及内心的痛苦。在每个人身上都是那样。她望了成耘一眼,缓缓地说。

  你是他儿子啊,你能了解他内心的痛苦吗?你能分担一些吗,哪怕一点点?……我为什么离开你,就是这个原因。

  这句话如同地雷一般,炸在了成耘的脑门上。他感到一阵眩晕,身子竟有些摇晃。电视机上面那颗干瘪的李子在他眼前飘荡着,他双眼黑乎乎的,全身软了下去。

  成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卢萍告诉他,她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从九楼楼顶搬到了七楼的床上。我没大碍,只是这几天太累了,晚上又被墙头撞了一下,头脑有点发胀。他吃力地答到。

  我知道你没事,要不我早把你搬医院去了。女人嗔道。

  成耘感到自己的额头在燃烧,很热,他说。

  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女人把一块毛巾放在他额头上,站了起来。你,你就留在这吧。他露出了恳求的眼神。

  不行,我们已经离了。在这里过夜我怕别人会乱说。怕什么!这都什么世界了,还怕别人说。不是我怕别人说,是我怕我自己会……别说了!你要是还在意我就留下来,要么就永远也不要来了!你,你看你怎么像个小孩一样,说你不成熟,对吧?其实,固执就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靠,固执,又是固执!你能不能不提这两个字!好,我不提,你不要激动,我留在这,就在客厅里,你安心了吧?

  成耘终于露出愉快的笑容。

  为了让你睡得更安心,临睡前我再给你一个锦囊,包你药到病除。她笑着说。

  什么?快说。

  你不是有个妹妹在海边那座发达城市读大学吗,她大概有两年没有回家了吧。我记得老爷子最疼的就是她,你让她回来一趟,让她跟老爷子谈谈,他俩虽然年纪相差太远但代沟却没有。

  对,我怎么就忘了四妹呢!这个小妮子,怪机灵的,准有办法。成耘拍打着自己的脑门,豁然开朗。

  哎哟,疼死我了。

  成耘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的妹妹们,令他吃惊的是,这个主意她们早就想过了。大妹说,我早就打过电话给那小妮子了,可她就是不回来,说是要考大学英语走不开。三妹接着说,对呀,我也打电话劝了她,她说四级很重要,考不过就毕不了业。不是毕不了业,是拿不到学位。二妹补充说道。

  等她们叽叽嘎嘎完走后,二妹偷偷告诉成耘一个消息:昨天下午,大姐去了老爸那里,说半天说急了,你也知道她那脾气,她竟然趁老爸去厕所的空挡把那孩子抱走啦。

  成耘勃然大怒。她……尽干这种狗急跳墙的事情。爸怎么了?他急切地问到。

  大姐把孩子抱到外面,孩子哇哇大哭。我爸就一路追了过去,你也知道咱爸的身子骨,他……

  他怎么啦?!

  他摔了。大姐把孩子扔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然后回来扶我爸。谁知道,我爸没让他扶,他站起来狠狠地甩了大姐一巴掌!

  好,甩得好!爸没事吧?

  没事。他朝着孩子哭喊的方向走去,最后还是把孩子抱了回来。大姐一回来就哭着打电话给我们,说咱爸鬼迷心窍了,那小鬼转世啦,还在襁褓之中就已经把咱爸套得死死的。说咱爸没良心,对自己的女儿还不如一个野孩子,把别人不要的垃圾当宝贝!还有更难听的。

  说!

  她说咱爸,拿着我们的钱去养别家的狼,等狼长大了就会来反咬一口啦,到时候说不定我们也得跟着遭殃!

  成耘脸色铁青。

  哥,大姐是过火了点,现在骂她也没用,再说她也是为了咱们好。其实,所有矛盾的根源就是那个小孩,早日让他离开就早日解决我们家的问题,你说对吧?

  成耘沉思了片刻。

  还是我亲自出马跟四妹谈谈吧。量她也不敢不听我的话,这小妮子读大学的钱还是我出的呢。

  四妹在她大哥的几番催促下终于决定回来一趟。她告诉大哥,她坐的那趟火车昨天深夜开出,今天晚上到,大概七点半就能回到家里。成耘于是笑逐颜开。

  还真别说,动作倒挺快。卢萍说。

  我可全靠她了。要是她也说服不了老爷子,那就真没辙了。成耘晃晃头。

  她可聪明着呢,比起你那大妹,哼,十万八千里!她不知怎么当大姐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老爷子逼急了,看她怎么收场!你也是的,怎么能让她干出那样的事情来呢,你这个大哥也白当啦。

  咱们可要算好时间,七点多到老爷子那里,看看小妮子去。她接着说。

  成耘点点头,两人下了楼。

  刚才我看见你电视机上面放着一个干了的李子,看着挺好玩,就拿出来玩了。你看你看,哎哟——破啦,惨啦惨啦,把我手弄脏啦。她连忙将手往楼梯扶手上擦拭。

  成耘看见那颗干瘪的李子在女人的手心里烂掉,里面的核露了出来,一股酸臭味在鼻尖掠过,他看见女人正用另一只手捂着鼻子。接着,他看见那颗可怜李子的腐烂尸体沾在了楼梯的扶手上,它们横七竖八地躺着,中间的那颗核掉到地上,然后反弹一下飞到了扶手之间的缝里,直冲而下,哒!重重地摔在一楼的水泥地板上,一跃不知了去向。

  他们说着话走进院子,卢萍的耳朵最灵,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四妹!你可回来啦!她冲了进去。

  成耘在破旧而狭窄的客厅里看见自己的父亲。父亲正坐在旧挂钟下面,手中并没有抱着那个男孩。他那刀削面正绽开着一丝久违的笑容。

  四妹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抱着那个男孩。乖乖,听话,听话哦,妈妈疼你。她低着头,温声地说着。

  成耘和卢萍同时楞住了。

  ……

  当小孩到了成耘怀里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嘴里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真可爱,两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那么有神气,长大了准是个帅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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