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个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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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蛇腰·水桶腰 [短篇小说]

 

  这桩奇特的事发生了,在粤北山区,一个民风比较刁蛮的村庄。我并不想用讲故事的语气把它叙述出来,因为,它不像是一个故事。叙述它的时候我像是一只躺在棉花堆里的细籽,全身软绵绵地泛着一种虚无感,我眼前仿佛晃悠着一口深不可测的泉眼,让人迷离不已。

  当我第一次听到它时,我仿佛就看到了石清雨。

  石清雨住的小镇周围全是山,山与山之间是一片片的甘蔗林,茂盛得可以藏进去一支军队。听说离这个小镇30多公里处的山上有一个奇怪的石头,模样像极了男人的性器,当地的人们叫它阳元石。有人说,这里刁蛮的民风和这颗石头有关,因为,这里蛮横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也有人说,石清雨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石清雨走在小镇的鹅卵石大街上,引来了许多男人异样的眼光。有人说,石清雨的腰细得像水蛇一样,走起路来仿佛随时都会断。无可置疑,石清雨是这个镇上长得最美的女孩。她的绰号和她的容貌一样妩媚:水蛇腰。石清雨今年十六岁啦,她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正想着自己二十六岁时会是什么模样。她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生柴火的中年男人,一团浓烟正团团围着他那破旧不堪的家门。男人没有被呛着,他的眼睛并不在火苗上,正溜达在石清雨的细腰处。那一缕缕的炊烟终于忍不住了,它们愤怒地卷起尾巴往上窜,石清雨的眼神也随之在屋顶上飘了起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抱着一只玉米棒跑了过来,他的小脚并不畏惧那些看似光滑的鹅卵石。他好象回头看了看石清雨,空气中马上就飘荡起玉米棒生涩的味道。她于是想到了守玉米地的小烘。小烘是她在这个镇上唯一的朋友,关于母亲的事是他告诉自己的,虽然不是很多,但比起那一缕缕炊烟,它更足以让石清雨思考良久。

  镇上的男人都知道有关石清雨母亲的事情,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她。对于自己母亲的印象,石清雨只依稀停留在儿童时代的几个生活片段。一个是自己在甘蔗林里玩耍,母亲带着一大帮女人在甘蔗林中间的小道上无所事事地转悠,偶尔回头望望自己;第二个是,母亲经常在她面前摇来晃去摆弄她的腰部,石清雨于是就经常想:自己的细腰大概得益于母亲的遗传。可是她猜错啦,镇上的人都说石清雨母亲的腰粗得像水桶,那是后来她才听说到的事情;第三个片段石清雨忘了,它只是在梦中出现过几次,醒来的时候就像那股炊烟一样溜走了。

  石清雨看见小烘喝完一口井水,然后大声喊起来,极惊恐的样子。石清雨觉得很古怪,她从来没有见过小烘如此慌张的表情。原来水瓢里有一条水蛭,他用力地把水瓢扔开,转身就逃。石清雨于是走过去把那勺子里剩余的井水泼了开去,一只公鸡健步如飞地冲过来,“嗖”地把那条水蛭甩进喉咙。石清雨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都说你母亲是个大胆的人,想不到你也是。小烘说。

  怪不得大人们都说我们镇上的男人特别胆小,原来是真的。石清雨接着笑。

  你见过我母亲吗?石清雨问。

  没有。我才比你大两岁,我能见到她嘛。我爸爸见过。

  你爸都说了什么?

  说的不多。小烘看着那只骄傲的公鸡。

  等我长大了,我就去找她。石清雨说。

  要多大?

  二十六岁吧。

  哦,我听说你母亲被关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你二十六岁的时候,她也许已经被放出来啦。小烘好像还有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他停了一会,向着那片玉米地扔出一块尖石头。我明天要走了。前些天的体检我通过啦。他接着说。

  你真的要去当兵?去几年?

  三年。

  三年回来你要娶我。石清雨说。

  小烘的脸噔的红了半截。他望着那片玉米地,想起了童年玩耍的一些片段。他把手中的瓦片对着远处的锄头扔过去,当的一声,正砸中了那块铁板。

  那一片陡峭的山和茂密的甘蔗林是石清雨的主要障碍。在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的那些岁月里,她始终没有勇气去翻越它们。那里仿佛有一股阴森森的感觉,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在夜晚的时候特别强烈。当炊烟缭绕的黄昏来临之时,石清雨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

  石清雨这时已经当上了镇上那家杂货店的服务员。小烘当兵回来后去了镇里的派出所。小烘经常听到石清雨关于夜晚的描述,他没有放在心上,不过,若干年之后当他想起这些片段时,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石清雨的杂货店门口每天都聚着各式各样的男人,透过那几条半吊在空的干咸鱼,石清雨看到了一对对发亮的玻璃球。咸鱼的味道很浓,夹着男人们酸酸的狐臭,袭得石清雨头昏脑胀。偶尔几只苍蝇飞过来,在咸鱼的头部停留了一会接着又在男人们的大笑声中跑开了。石清雨并没有对他们怒目以待,她很认真地听他们谈论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题。因为,她想从中了解一些关于母亲的事情。哪怕是一点点。

  小烘知道石清雨对夜晚以及那片甘蔗林的恐惧与她母亲有关。石清雨童年的记忆都没有离开过那片甘蔗林,茂密得可以藏进一支军队的甘蔗林。为了不让石清雨继续消瘦下去,小烘决定去找那个会算命的瘸子。

  他是穿着警服去的。可瘸子并不领他的情,他说他讨厌那徽章闪出来的光。小烘于是把警服脱了下来,瘸子说:那是一条蛇。

  小烘从瘸子家出来时太阳正躲在云层的后面,泥砌的屋墙忽然变暗了。他看见瘸子的小儿子坐在池塘边上望着天空,脏兮兮的小手正擦着鼻涕,一只小蜻蜓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小烘走了几步,期盼着头顶上那家伙早点从云层后面冒出来,可是,直到他走到杂货店门口也没有看到。

  石清雨哭了。

  她听到了男人们的话。那些肮脏的话像冰水一样淌进了她的心里,那是关于她母亲的。石清雨终于知道,母亲被判了刑,二十年。

  小烘看见了石清雨脸上的泪水,他恼怒地对着那帮男人吼起来。接着,石清雨听到了一阵阵粗野的摩托车声,一股股黑烟紧跟着冒了起来,暂时冲淡了咸鱼的味道。

  原来所有的人都知道,就是没人告诉我。石清雨哭着说。

  你原来也是早就知道的。她接着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烘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鞋尖。

  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你能告诉我,我父亲是谁吗?

  你问这干什么?

  我想跟他说,让他把我妈妈救出来,我妈妈是无辜的,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石清雨拼命摇头。

  我父亲是谁?!

  你没有父亲。

  我没有父亲?!

  对。

  我没有父亲?!

  对。如果你有父亲,那他就是那块阳元石。他们都这么说。

  那片甘蔗林被风吹得赤唰唰的乱响。石清雨看见了童年时玩耍的那小块空地。它就在甘蔗林中间那条小道的不远处,像一座坟墓。

  水蛇腰,水蛇腰!

  石清雨听到有人在喊叫。仔细一听,发觉是甘蔗林在响动。

  水桶腰,水桶腰!

  石清雨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终于想起来第三个片段:母亲骑在一男人的身上,就在这片空地上。她如骑士般威风凛凛,奋力地扭动着她那引以为豪的腰肢……杂货店男人们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石清雨的眼泪丝毫没有打住的意思,它们穿越那光滑的肌肤,掉在贫瘠的瘦土上,变成了一丝丝的水蒸气,一溜烟工夫就消失殆尽。

  妈妈,妈妈。为什么你一摇晃他就叫呢?

  孩子,你别问。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啦。

  ……

  声音悠远,沉着。

  小烘决定帮石清雨找她的父亲。

  他跑到两百公里外的那个县城去寻找线索。一路上,瘸子的话不时在他耳边回响:那是一条蛇。

  石清雨母亲所在的那座监狱位于一座大山脚下,那山很少树木,远远望去光秃秃的犹如一个面包。小烘没有看到石清雨的母亲,她已经被转到另一地方去了,刚走了不到半个月。小烘还是得到了部分关于她的材料,当他把泛黄的几页纸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这样一段字:

  石翠红等十七位妇女,以阳元镇附近的甘蔗林为据点,在八年时间里,拦路抢劫了约150多位路人,共计财物16多万元,并集体攻击了其中60多位单身男人,导致其中两人因消耗过度而死亡。此案情节恶劣,影响败坏……

  小烘终于明白了杂货店那些男人们浪荡的笑声。他仿佛看见了那些女人一个接一个轮番骑在那些过路男人的身上,发疯般吆喝着,直到男人筋疲力尽,然后带着这段骇人听闻的经历,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离开了那片欲望弥漫的甘蔗林……

  小时候他听父亲说,石清雨的母亲是因为杀了人才被关起来的,后来还听说了石清雨的母亲是个很贱的女人,给这个镇带来灾难等等之类的话,但是小烘怎么也想像不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他呆滞地看着纸上那些殷红的手指模,像一朵欲望的梅花,鲜艳得让人垂涎欲滴。

  他并不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石清雨,尽管他知道石清雨已经隐约感觉到了母亲所犯下的罪行。小烘并不太相信这个事件,他在那个县城多呆了三天,找到了一个当年参与了该事件的女人,她因为罪行较轻,前年已经被放了出来。

  能说说关于那片甘蔗林所发生的事吗?小烘问。

  女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用生硬的语调在敷衍着小烘。直到小烘把石清雨寻找父亲这件事情告诉她的时候,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是翠姐姐生的。她父亲是谁没有人知道,连翠姐姐她自己也不一定知道。不过,肯定是那些过路人其中的一个,或者,是……唉。女人幽幽地叹了一声。

  我们叫她小蛇,她很可爱。翠姐姐几次想把她托人养都没有下决心,我们也反对。她从来不哭,我们去干事时就带上她,她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块小空地里玩耍。后来……没有想到我们都被抓……小蛇她,也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们是怎么被发现的?小烘问,这时候他发现女人的鼻子长得有点歪。

  不知道为什么,好多男人回去之后都不敢吱声,我们就一直这样干下去。反正平时也一样下地耕种,村里的人也不知道……女人缓缓地说。后来,有一支训练演习的部队经过这里,他们的队伍好长好长。你知道,甘蔗林那条肠道只能走一个人,他们走了两天两夜还没有走完,我们躲在林子深处等了好久好久,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了?小烘问,他发现女人的鼻子真的是歪向了左边。

  我们把一个偷偷溜出来小便的兵给搞了。女人轻松地说。

  搞了?

  是的。他不是真小便,他是想偷甘蔗。他装模作样地拉开裤链,然后就溜进去折甘蔗。我们就是在他吃着的时候围上去的。他知道理亏,也就没有反抗,任由我们把他按倒在地上……

  后来呢?

  他身上没有钱。可是他好大的力气,我们都很着急地排着队,那晚的月色很好……他们的排长找过来的时候,一下就把我们全看见了……女人皱着眉头说。

  小蛇她现在还好吧?她突然问到。

  还好。

  小烘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想到了瘸子的那句话。

  那是一条蛇。

  瘸子的那句话又在小烘的耳边萦绕。

  石清雨看着他,问:为什么他们说我妈的腰粗得像水桶呢?还说我不是她亲生的。还说,我的腰像水蛇一样,随时都会断……来,你来摸摸看,是不是会断?

  小烘轻轻地把她的腰搂住,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也许他们说得对,你不是你妈生下来的,你是水蛇变来的。

  水蛇变来的?

  对。所以你没有父亲。如果你有,那就是那块阳元石。

  你走开。你说得比他们还坏。石清雨生气了。

  你就是水蛇变来的。

  ……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想去甘蔗林走走。

  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你不是最害怕那里吗?小烘急了。

  这些天,我突然对那里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自从那次去看过之后,我觉得那里很熟悉,很熟悉,就好象是梦里一样。或许,那里有我童年忧伤而又快乐的记忆。石清雨悠悠地说。

  那我们走吧。

  带上一把铁锹。石清雨说。

  什么?

  带上。别问为什么。

  月色很好,甘蔗林里伸出了一把把银色的利剑。一阵风吹来,像千军万马在横冲直撞。小烘不禁哆嗦了一下。当啷一声,他手中的铁锹滑了,摔在一块瓦片上。

  石清雨拣起铁锹,走到了小烘的前面。

  小烘拾起其中一块被砸烂的瓦片,狠狠地往甘蔗林深处扔了过去。

  他越来越觉得里面有一种恐怖的气氛正蔓延开来,瓦片被淹没在甘蔗林里,没有丝毫声音。唰!一阵风吹过。人影绰约。

  谁?!小烘大喊。

  石清雨回头来,对他说:那里就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块空地。

  在月光下,它如同一块巨大的银盾。

  小烘不明白为什么石清雨不回应他刚才的喊叫,他看了一眼女孩霜白的脸,和银盾的颜色异常的相似。这一刻,小烘呆住了,他发觉石清雨的脸上有一种荒凉的美。

  小烘看见女孩把手中的铁锹大力地往银盾上擢去!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下面埋着宝藏似的。

  我妈妈一定在这里给我留下了什么!对!一定是礼物,是她送给我的礼物。不然为什么我会经常梦见这里呢!快,来帮我!

  荒唐。她怎么会把礼物埋在土地下面呢……没有什么呀。我们还是回去吧。小烘边抹着汗水边说。

  一定有。一定有的。

  走吧。让别人看见,准以为我们在偷甘蔗。

  你怕什么?这里鬼也没有一个!

  别说啦。小烘咬咬牙,向周围张望。

  把手枪掏出来干吗?石清雨看着他。来,给我。

  小烘很不情愿地递给她。手枪刚到石清雨的手上,他开始后悔了。

  再挖几下吧,说不定就有东西了。

  小烘看见女孩在摆弄腰肢,他望了望她的脸,充满了兴奋与喜悦。算了,就当为她挖一个心愿吧,不管那么多了。他心里想。

  他轻轻地把一锹锹的泥土甩在旁边的甘蔗林里,生怕它们发出任何的撞击声音。

  过了许久,石清雨看见他吃力的模样,终于低下头来,轻声地说:算了。走吧,也许是我的错觉。

  小烘如释重负。他抓起铁锹,笑了起来。

  一连数天,小烘都在想着石清雨那晚回来时的模样,她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白天,他经过杂货铺时,就会看见她在发呆,怔怔地看着那些干瘪的咸鱼,像在回忆着什么。

  第四天,小烘终于忍不住了。深夜时分,他带上了锄头,走到了甘蔗林的那块空地。他开始相信,那下面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令石清雨如此深信不疑。

  他把他家那把沉重的锄头举得老高,然后狠狠地往下锄,他把力度控制得很好。但是,也许是他当兵几年疏于农务的缘故,那一锄并没有多大的成效。他接着又加了点劲——叭!

  好像砸开了什么东西。

小烘把泥土拨开,看见了一堆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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