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个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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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 灰 [短篇小说]

 

  未燃尽的烟
  和它的灰烬一起
  飘飞、飘飞

  他穿过泥泞的街道,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废物场。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不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忽然,一阵汽油味让他踌躇的脚步坚定了起来。向左拐过一片堆积如山的废铁桶,他看到了久违的那辆黑色桑塔纳。

  太阳很刺眼,他的额头上已经冒了汗。黑色的车身已不再挺拔潇洒,变得稀巴烂的车头在狠毒的阳光下也在冒汗,哦,不是冒汗,是冒烟。他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后挺直了身体,试图再向前去,但刺眼的阳光让他有点头昏目眩。

  他吃力地把桑塔纳散乱的残肢拨开,像是拨开战场上战友的尸体。可是它们真的太沉了,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头往后拉着……在他用力过猛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时候,那几块巨大的铁片摧枯拉朽般如他所愿地倒下了。呵,这意想不到的恩赐让他暂时忘记了屁眼被碎石扎到的疼痛。

  熟悉的驾驶位已经瘪得容不下他的半边身体,他探着三分之一的上半身在副驾驶位和驾驶位之间来回搜索着,但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这时,他感受到可恶的汗水已经顺着他亲爱的脖子流到了肚脐,可它们不愿见好就收,还要往下流,不一会,他的裤裆里已变得湿漉漉的。

  他继续在蒸笼般变形的车厢里搜索。他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裤裆,发着呆。

  他于是又坚持了一会。

  里面的凌乱不堪让他的心情也开始凌乱不堪起来了。他动作迟缓--也许是准备放弃了。几天来的悲伤和疲倦在这一刻愈加浓烈起来。他不是一个轻易表达感情的人,有时候,再大的痛苦也不能从他脸上显露丝毫。这是他一直引以为荣的。即便是韩月露,也难以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的内心。

  他想起了韩月露。

  韩月露是个让他讨厌的女人,因为她一直反对他抽烟。他和韩月露拍拖的时候,她也不见得这样喋喋不休。他在想,大概女人开始变得喋喋不休的时候,也就是她引起男人厌烦的时候。但是,当她痛苦地分娩着他的孩子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厌恶早就消失殆尽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匆匆从办公室赶到她病房门口时的情景,他听到韩月露在里面大声地骂着自己:大烂人!是你那份材料重要还是我肚子里的孩子重要!你这个大混蛋!我跟你没完……没完……

  接着来自然是婴儿的哭喊声。

  他食指和中指夹着的那根烟已经自燃了许久,它们在吃力而痛苦地保持着自己的身段,凝聚着自己的力量,虽然,它们知道自己在顷刻间灰飞湮灭的那一瞬随时都可能出现,虽然,它们不知道那一刻会早来还是晚来,但它们依然为自己的命运在努力。

  他愧疚地看着窗外,忽然,未燃尽的烟,终于掉落,和它的灰烬一起,飘飞,飘飞……

  从那一刻,他决定以后再也不抽了。

  女儿快长到两岁的时候,他的烟瘾终于爆发了。也许不叫爆发,该叫复发,旧病复发,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女儿,他每天只能到阳台上去拼命抽几根,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关韩月露的事。韩月露压根就没有体谅他的念头,每当看见他走到阳台,她一定会狠狠地把门也关上,让他独享风景。

  他对着阳台上几朵为数不多的花儿叹了口气,然后将烟头扎到了花盘的泥土里,像多年前自己把腿踩到干瘪的泥田里那样。这一刻,他的脑海自然而然地就浮现起韩月露清理花盘时喋喋不休的怨恨声。

  他用中指和拇指把烟头弹了出去,它们翻着跟斗,带着闪耀着的点点火花在下坠,然后消失在那片人工湖。

  他看着湖水,想着那份恼人的报告。于是,他又点上了另一根。刚抽到一半,韩月露的声音就从门缝里飘了过来:大烂人!你女儿的尿布凉在外面呢,不要熏得臭烘烘的!还有,你别熏死我的白兔!

  他终于想起,自己的旁边还有一位被韩月露一直关心着的同伴。他蹲下身子,看着笼子里的小白兔正在使劲地嚼着空心菜。忽然,它停了下来,抬起头,竖起两个可爱的长耳朵--仿佛还想听多几句女主人对它的关切之音。

  他站了起来,想起了那些在阳台里度过的夜晚。

  在韩月露把房间门反锁了的时候,他喜欢整晚呆在阳台里,一根一根地抽。他喜欢看着手指间的烟一点点地燃烧,喜欢看着它们在瞬间崩溃,然后随风飘飞、飘飞。

  忽然,他有种想从阳台上跳下去的冲动。这种念头稍纵即逝。但却又经常袭来。不过,这时的他倒因此萌生了下去走走的想法,于是,他看到自己的双脚在不断交叉运行,不一会,韩月露的叫喊声也就渐渐隐退,像消失在大山深处的童子追问。

  街道依旧太平。他忽然忆起鲁迅的句子。

  秋天在这个城市的感觉,就如同做过不成功变性手术的娘娘腔嘴唇里喊出来的话--怎么听都不是滋味。他一脸倦容,走进了一家小店叫了碗三块钱的汤面。汤面的热力逼出他一身的虚汗,方才有了点力气。他抬头看见风骚的老板娘和若干个女人围坐在一起,各执一把调羹,在一个不锈钢的盘里调弄着那些来历不明的肉片。他觉得肉片就是自己。

  他丢下三块钱零钞,走了出去。

  满街的灰尘在飞舞着。一个齐膝没了双腿的男人,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在桥头。他面前的铁罐装了些多过其他乞丐的零钱。因为他的手里正捏着把胡琴。他仰着下颌,微闭着双眼,让人不清楚他是否一个盲人。但他拉的的确是二泉映月。桥下的流水泛着褐色的浑浊,众多浮萍列队缓移,抑或有几只死鱼般的塑料袋和塑料袋般的死鱼,一起飘浮。

  桥上的人匆匆走过,永远都有急迫的事情在等着他们。不很像样的二泉映月让几个人驻足片刻,有的人掏了些硬币,有的人没有。他就没有,虽然他已经在这个盲人乞丐的身边站了许久。他也真的比任何时候都想掏些钱出来给乞丐,哪怕是十块。但他没有,最后的三块钱已经消化在胃里了。

  当二泉映月被拉到第十遍的时候,他觉得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于是钻进了匆匆淌过的人流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是走着。

  他有时会停下来,看着人流怔怔地发呆。

  世界上的闲人是否一天天的少下去了呢?好像每个人都很忙,忙着升官和降职,忙着发财和赔本,忙着上岗和下岗,忙着结婚和离婚,以及忙着活和死。不是否极泰来就是泰极否来,阴阳两界之间没有中庸的灰色地带。尽管他的脸上布满了濒死的灰色,尽管他有时候还是闲着的,十分的闲,他虚飘的脚步和随着头颅一起转动的眼神,如同一出异常刚烈的交响曲中走神的黑管师吹奏的一小串半阶音符。但这一切,仅是几个侧目而过的路人所最直接感到的表面现象,真实而内在的,只有他知道。也许,连他也不知道。

  在一个拥挤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不停地眨着左眼和右眼。大车和小车们反复轮流地写着横竖撇捺。他在一旁,则是一个点,隶书的一个点,好象一颗断牙被丢弃在路上。一个时辰过后,他的神经有些颤动,那是一首熟悉的歌。他想了半天,发现歌名极端恐怖,竟是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他惶恐地希望这首歌不是从他自己下意识的脑袋里游出来的。

  马路对面的雅趣书屋里有一个小型的画展。作者全是五六岁的儿童。他在一幅名叫秋游的作品面前停住了。

  作品画的是几个小人儿手牵着手穿梭在一片彩色的树林,小人儿都是只有褚红的脸,没有五官。可是喜悦与天真仍然那般热烈地奔向他的眼球。他看见了多彩的枫叶、醇和的阳光,通碧的天空飘荡着真正的笑声,还有一只恋恋不舍的绿色蝴蝶。

  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它夹着更大的分贝萦绕在他耳边。积蓄了十多年的泪水连本带息地冲蚀着他矜持的堤坝。他揉了揉鼻子,苦笑着摇头--算是对死去多时的童真的又一次遗体告别吧。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口袋里的烟。

  叼一根在嘴巴里,他却找不到打火机的踪影--原来,刚才遗漏在阳台上花盘旁边了。

  他又想起了阳台里的那只白兔。

  也许它刚才停下来并不是在倾听什么,而是在寻找它的同伴--一只经常被它恐吓和威逼的灰兔。两只兔子是韩月露上个月趁着他出差时买回来的,它们相处了大概几个星期吧,在一次台风的袭击中灰兔竟不幸被冻死。但是,白兔最近好象有些怀念灰兔。

  它的死去不正好如了你的愿吗?少了对手以后就可以独享美食和女主人的关怀了。还有什么好怀念的呢?

  他忽然想,自己宁愿是那只在不幸中死去的灰兔。也不愿得到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变味的怜悯。

  他看到桥头有一只黑狗在四处悠晃。和匆匆而过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概,除了狗之外,还有谁在闲着呢?

  而自己呢?幼时家门口的那只小黑狗,在不可避免地被大人们剖膛、去毛、下锅之后,记得当时自己流下了眼泪,而后呢?还是吃了一顿美美的红烧狗肉。

  因此,每当看到黑狗,他都会感到羞耻和愧疚。

  灰兔和黑狗联系在一起,让他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词:兔死狗烹。

  他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于是把嘴里的烟放回到盒子里,试图到对面的榕树下找人借点火。

  榕树下坐着一个老头,他正在抽烟。

  他坐到老头身边,这才看清楚了他的容貌--满脸是深深的皱纹和紫黑色的老人斑。老人的腿似乎有点僵硬,他转头看去,看到了另一边的那辆轮椅。

  榕树斜对面的霓虹灯在不断闪烁着,一眼望去,各式各样杂乱的招牌就如同刚才那桥下流水里塑料袋般的死鱼和死鱼般的塑料袋。

  他拿过老人手中一明一灭的烟头,对着自己嘴上的烟点起火来。

  老人在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把烟头还给了老人,竟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老人僵硬的双腿已经萎缩得像干涸池塘里的莲藕。他清楚记得,那年出门的时候父亲的双腿也是这样。

  他终于忍不住了,趴到老人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榕树巨大的叶群遮住了月色。

  黑狗不失时机地晃着尾巴过来了。

  他抬起头,紧闭着双眼。在他的脑海里,一个坚定的念头终于产生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像天空中的老鹰一样盘旋许久了,而今天,却是最坚定要冲下去抓那只小鸡的时候。

  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把口袋里的那包烟塞到老人的手里,然后大步流星地往那个叫家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人流,走到眨眼的红绿灯边。

  他看到了齐膝没了双腿的乞丐还在那里拉着二泉映月,还有桥头的人群和对面的雅趣书店。

  情不自禁的他停下了步伐,他想再去看看那幅画。

  那些褚红的脸,没有五官的脸再次冲击着他的眼球,他觉得有点眩晕,耳边再次响起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

  女儿的小手在树林里挥舞着,她幼稚的小脸五官轮廓清晰可爱。

  他走出了书店,向着前面走去。脚步却比刚才迟缓了。

  他经过了那家吃面的食店,看到风骚的老板娘和她的手下们还在用调羹拨弄着那些肉片。

  肉片忽然变得巨大起来,像一张没注满水的水床。里面的水在汹涌着,整个水床也在澎湃。它们愈演愈烈,完全没有担忧破烂崩溃会发生。

  风骚的老板娘瞟了他一眼,几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让他再次觉得自己就是那些肉片。

  他将裤袋里的那串钥匙掏了出来。不消几秒便找到开启防盗铁门的那颗。他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抓住它,对着前方猛戳几下。

  怪异的动作让女孩们的笑声更强烈了,这场景一如大学时代学校旁边那些痴恋自己的同窗。

  他在原地跳跃了起来,他想,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快乐的。

  他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抓钥匙的手依然在往前戳,往前戳。

  终于把它插了进去!不用任何摸索。这一刻,他忽然傻笑起来。韩月露在那天晚上的表情忽然浮现在心头。

  韩月露好像也说了同样的一句话,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多么地妩媚,多么地动人,娇滴滴软绵绵地。

  就是灰兔不幸死去的那天晚上,韩月露竟然哭了。她哭起来完全就是另一个人,让他有点心醉。韩月露抱住他,咬着他的耳朵,一遍遍地说着我爱你我爱你。

  他闭上了眼睛。

  他承认,自己是爱韩月露的。韩月露也爱自己。

  他终于动摇了刚才的想法。

  是啊,他的动作已经在实践着他脑海里的那点动摇--他的右手在大力地往左转动--可是,他遭遇了挫折--

  铁门像往常一样被反锁。

  顷刻间一阵悸痛侵袭而来,接着,一阵阵的隐痛也慢慢散播开来。

  他竭力把思绪收住,专注于在车厢内寻找那些东西。但是,裤裆里的汗水已经让他有点受不了,他终于决定放弃。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之间空调下面有一个微微破裂的盒子。他用力想把它拉了出来,但是没有成功--盒子已经被扭曲了。

  他退了出来,到旁边的垃圾堆里找到了一小块钢锯片,他想撬开那个盒子。因为,他坚信,他想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钢锯片很好地发挥了作用,他撬开了盒子!

  他兴奋地拉开,拉开。

  他终于看到了那些久违的东西--烟灰。

 

 

  2005-4-24

 

  (注:谨以此文纪念那位才华横溢、英年早逝的好朋友。本文的部分灵感和几段文字来自他的遗作《秋游》,因为,在他这篇仅有的小说遗作中,"濒死的灰色"、"阴阳两界之间没有中庸的灰色地带"、"遗体告别"等字眼竟如此地巧合着他的人生,而"天堂里有没有车来车往"也是他的寓意,碰巧的是,他正是死于车祸。但愿,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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