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中篇小说]
大一时代
一
事实上,我最难容忍的就是一些不拘小节的女孩:比如鼻毛太长,几乎多半寸在鼻孔外面;又比如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扯裙子的习惯,总是把裙子夹进屁股沟里去了。寻兰便是这样的女孩。
西方人有一个很有趣的定理,假如你有一片一面涂了黄油的面包掉到地上,挨地的总是涂了黄油的那一面。这个定理又被归纳成:假如事情有可能变得更糟,那么它就会变得更糟。呵呵,不是吗?在我的女朋友潇洒地吻别了我,跟了另一个男孩的时候,寻兰——
一个鼻毛露在鼻孔外,裙子夹进屁股沟的女孩,竟缠上了我。
那晚,我心情极坏。同学们都在抢话筒唱卡拉OK,我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喝酒。灯光幽幽的,寻兰竟出现了。她邀我合唱,我望着她幽幽的眼神,不好拒绝。索性拉着她的手,走上台去,随便点了一首李宗盛和林忆莲的歌。寻兰唱“为何你,不懂,”我唱“为何我扑通扑通,”想像着自己正往珠江里跳,她唱“只要有爱就有痛,”我唱“有爱就有扑通,”她唱“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我马上接着唱“没有你会扑通”。寻兰再也忍不住了,甩下话筒,大声叫,你想死就死,没人拦着你!
我假装没有看见,继续“扑通扑通”。但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回到宿舍,已经十一点多了。我爬上床去,满身酒气,大口呼吸。
我们宿舍住着六个人,都是金融系的。有两位是师兄,一个大三,一个大四。大四师兄正在实习,很少回来。剩下的三个和我同班:陆路、阿灿、树申。陆路是地地道道的广州人,我们亲昵地叫他“露露”,阿灿来自珠海,家里很有钱。树申是从西部大省四川来的,刚来一个多月,总是听不懂广州话。
“该死的瘟酒壶,该死的比尔?盖茨!”阿灿正在调新买回来的电脑。
“瘟酒壶?”树申正躺在我下铺看书,好奇地探出个头来。
“就是Win95,懂了吧,小子!”露露嘻笑着。
树申不语,接着看他的书。
“喂,露露,你家电脑装的是什么?”阿灿回过头来问。
“瘟酒壶呗,本来我打算搬到宿舍来玩游戏,但老爸不给。”露露答道。
“喂,你们别那么大声,小解在睡觉呢!”大三师兄抬起头来说。他正在复习英语,准备考六级。其实我根本没有睡着,第一次喝那么多啤酒,肚子正在发胀。正想下去到厕所撒泡尿,听到大三师兄这么说,就没有动。过了十多分钟,实在是忍不住了,我爬下床,下铺的树申还在看书,他用带着川音的普通话问道: “小解,喝酒了?没事吧!”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哦,没事,睡一觉就好。”我随便搭上一件外套,然后冲了出去。“小解也会喝酒?开学差不多两个月了,我还没见他喝过酒呢!”露露的声音。“那有什么出奇……”
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也准备睡觉了。我躺了上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翻江倒海,失恋的滋味真不好受。一段感情就这样结束,一颗心这么快就变得荒芜。整整两年了,高三这么大的压力我们都挺过来了,没想到,刚入大学的门,她竟然提出分手……我辗转难眠,往事不断浮现……几个月前,我还拉着她的小手,在小树林里散步,她的手软软的,捏住都感到兴奋……不知不觉,我的泪水淌了下来,顺着脸庞,溢入耳里。
我擦干泪水,坐了起来。耳边传来他们均匀的呼吸声。我下了床,准备到阳台上呆一会。突然发现,树申还没有睡,我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转过头来,眼睛浮肿,好像刚哭过的样子。
二
在这间宿舍里,我和树申最合得来。树申来自四川的农村,我虽然是广东人,但来自小城市。相差不远的背景令我们找到了共同的话题。阿灿和露露是地道的城市人,虽然表面上对我们都很好,其实心里却一直瞧不起我们。特别是树申,听不懂广州话,更加成为他们嘲笑的把柄。
树申这些天好像有点不对劲。我把他叫了起来,两人来到阳台上。他望着夜空中的稀星和残月,沉默了一会,若有所思地说:“广州的夜空,抬头不见星星,一点也不美,你说是吗?”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家乡的夜色多美呀,星光熠熠,月色如莹……”
我不吱声,正琢磨着可否把失恋的心情告诉他。“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大刺猬,我怎么也接近不了它。”他缓缓地说,“它太繁华了,这一个多月来,我仿佛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有时,我觉得上天待人真不公平……你看我们班,一半以上人有电脑,还有许多人竟装有手机……而我,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好像已经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一阵夜风吹来,我清醒了一点。望着他粗糙的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树申把头转过来,缓缓地说:“小解,这些天来我一直很困惑,周围的人,周围的事让我想了许多。我觉得自己好像正被卷入一个漩涡里……”
“有时,我甚至想,要是能在这里扎下根……不不……我太天真了,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大刺猬,我接近不了它。”
沉默了一会。
“哦,不说了,说说你吧。”树申望了望我。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三
转眼国庆节到了,南国的天气还是炎热无比,没有一丝转凉的意思。
我们班组织去天河公园烧烤。挤了半个钟头的公共汽车,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汗流浃背。女生们最潇洒,什么也不拿,食品、饮料、餐具等全让男生包了。集合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寻兰也来了。
寻兰的到来使我仅有的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吃烧烤的时候,我故意躲开她。吃完后,同学们说说笑笑到四周玩去了,我看见寻兰向这边走来,便转身大步走开,来到一湖边,坐了下来。
我想一个人呆着。
湖水清晰地映出了我的面影。我静静地望着水中的我,陷入了沉思。但是远处游船荡过来的波纹形成了干扰:我的面容被拉长,被揉碎又渐渐恢复原貌,这真是恼人的干扰,我的心情给完全破坏了。
“你不是又想扑通扑通吧?”背后传来寻兰的声音。妈的,偏偏在我心情糟透的时候出现。这时,湖面上突然掀起了一阵狂风,密密的雨点接踵而至。柔软的柳枝在风雨中狂飞乱舞,像一个披头散发、气急败坏的疯子。刚刚还是平静无波的湖面也变得像是一堆被砸碎的玻璃。散布在四处的同学们纷纷都往遮蔽处聚拢。我一把抓住寻兰的手,跑了起来,雨水不断砸在我们身上,赶到亭子里的时候,我发现寻兰打碎了一只眼镜片。
寻兰全身都湿透了,样子很狼狈。
我擦着脸上的雨水,低下头时忽然看到她高耸的胸脯,在湿透了的衣服中玲珑凸透,心中不由一动。
四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树申跟我的关系就更加密切了。我们经常一起上课、排队打饭、去图书馆。树申的生活很俭朴,但他学习很用功,听说他的高考成绩在我们班排第一。
又一个周末的晚上,阿烂在宿舍里玩电脑,露露回家了,大三师兄去找他女朋友,我为了躲避寻兰的“追击”,就硬拉着树申去看电影。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电影开始了才寂静下来。看了一半的时候,树申突然说:“小解,露露昨晚要我帮他干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我每晚到饭堂里看一出电视剧,然后睡觉前把故事情节详细地告诉他,他一个月给我一百块。”
“什么?!有这么好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开始我也纳闷,后来他解释说,他是个港台电视剧迷,在家时每晚必看,来到学校后在饭堂看又不方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每晚都要去玩电脑游戏,没有时间。”
我听完哑然失笑。“露露这小子,怎么堕落成这样子!”树申点点头,“有时我想,你们广东人真有点不可理喻。”“其实这也没什么,开放社会嘛。”我笑了笑说。
看完电影,回到宿舍。发觉大四师兄竟回来了,他冲我们打了下招呼:“树申,小解,去哪疯了?”
“看电影了,哪像师兄你,到处跑,没几天在宿舍,珠江三角洲差不多让你跑遍了吧?”
“对了,师兄,找到工作了吗?”树申连忙问。
大四师兄是个高个子,脸瘦瘦的,剪着一个鲁迅式的平头,看上去挺精神。他摇摇头:“难呀,现在到处人满为患,我寄出十几封个人资料,至今还没有回音。昨天,我到人才市场去了,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进去,最后只投了三份表。”
找工作对于我们大一新生来说,仿佛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看着大四师兄忧愁的样子,我们有点不相信:“没那么严重吧?”
“前几年我们的专业还挺吃香,现在开始饱和了,而且,其它省市的一些优秀大学生也纷纷南下……”大四师兄说了一大堆找工作的艰辛。
“说实话,我现在心情很糟。但找工作这种事,急也急不了。过几天深圳有个人才招聘会,我想到时去看看,碰碰运气也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
“师兄,你的就业推荐表给我看一看,好吗?”树申说。师兄从床上拿出一份东西,递给我们,“搞这份东西就花去了四百多块钱,现在招人单位很重视第一印象,我听说一些打印得不好的简历,招人单位看也不看。”
“看都不看?不看又怎么知道真相呢!那不是埋没人才吗!”树申有点愤愤不平。
我翻开推荐表来看,里面都是彩色打印的,很精美。我们学校的标志被放在第一页,接下来的便是个人简历,个人能力介绍,个人就业志向,成绩单和十几张奖状、荣誉证书。
“现在的招人单位最重视个人能力,如果你英语说得流利,电脑水平又好,或者经常在报刊上发表一些文章,经常搞一些社会活动,那么找工作的时候就能立于不败之地。我就吃亏在这里,英语和电脑都是半桶水,又没有发表过什么文章。唉,你们还有三年多时间,要好好珍惜啊!”大四师兄意味深长。
听到这里,我发现树申陷入了沉思。
五
阿灿正在高谈阔论。
自从上个月宿舍装了电话以后,阿灿便把电脑上了网,每天都泡在网里,经常旷课。
“网上交流工具里最最神奇的就是聊天室了!”他兴奋不已地说,“你可以随便取个假名字,径直跳到人丛中,道一声‘大家好’,满屋便都是CJCBOT里自动弹出的‘你好’回应,然后你就可以使出浑身解数,从克林顿的拉链说到莱温斯基的项链,再从美国的西片谈到香港的三级片……于是谈笑间,时光灰飞烟灭。那时你会觉得类似‘日月如梭’、‘光阴似箭’之类的词语根本无法描述时间流逝速度的万一,而朱自清仅用‘匆匆’来形容则实在是轻描淡写了。”
“你不觉得这样很颓废吗?”树申大胆地打断他。
“哈,你不知道,网上有一句名言:我们上网聊天失去的只是青春和电话费,而我们赢得的将是不断提高的打字速度。”
“嘻嘻,不愧是网上名言。阿灿,你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变成一条网虫了?”露露嘻笑着。
阿灿高兴起来:“露露,改天我教你上网,怎么样?不过首先得取个名字,取名字可不能马虎。”
“为什么?”
“取个没有吸引力的名字别人是不会理你的,像一些人叫什么小丽、小明,风儿、沙儿,土气得要命。要想交上朋友,先得取个有个性的名字!”阿灿说。“就像我的名字,一上去不到两分钟,就有四五个女孩围了过来。”
“叫什么?”露露连忙问。
“一夜风流。”
“嘿嘿,好名字,好名字!”
“喂,帮我起个,怎么样?”露露又说。
“你呀,让我想想……嗯,有了!”阿灿笑了。
“什么?”
“狗屎。”
“去你的!你才是狗屎。”露露扑向阿灿。
“小解!你来说句,狗屎这个名字好不好!”阿灿拧住露露的胳膊,气喘吁吁。
“另辟蹊径,出奇不意,有吸引力!别人一上来就会问:喂,臭狗屎,怎么起这样一个怪名,真聪明!哈哈……”我大笑起来。
“你小子,我把你剁了!”露露转身向我扑来。“啊,师兄,树申,快来帮忙!”我大喊。
大三师兄放下书本,跑了过来,三人嘻嘻哈哈扭在一起。这时,阿灿也过来了,我们抱住露露。“脱!把他裤子脱了!”阿灿大叫。“哈哈……哈哈……”我们大笑。
树申正在埋头看书,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似的。
六
大一下学期。
经过一个多月的寒假后再见面,我们都感到很欣喜。虽然这种感觉会随着学期的递增而淡化,但我们还是十分珍惜同窗这一份缘。
一个星期后,树申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上学期写的一篇文章在《广东商报》上发表了。稿费是八十七块。树申兴奋不已,晚上便拉着我去吃宵夜。
树申的文章《我对中国股票市场规范化的几点建议》我仔细看了一遍,写得不错,观点很新颖、见解独到。心里不由产生一丝妒意。
树申说这是他第一次发表文章,心情很激动。接着,他要了一支啤酒,说一定要我陪他喝。
喝了几杯后,树申的话渐渐多了。“小解,你觉得大四师兄上学期说的话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不过有点……”
“有点什么?”
“不知怎么说,反正我觉得找工作的事还远着呢!”
“虽然时间还远,但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他的话对我影响很大,要想立于不败之地,首先得有真本领!”树申放下酒杯说。
过了一会,树申又说:“小解,你知道上学期我们班成绩谁排第一?”“不知道,也没留意,反正我每科都及格。”我有点不耐烦地说。
“是露露。”
“什么?!是他,不会吧?”
“昨天我去系里看过了,露露排第一,我排第四。”
“是不是弄错了,看他平时二流子一样,肯定是电脑出了错。”我满腹狐疑。
“小解,其实……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要我帮他去饭堂看电视剧,然后睡觉前再告诉他。其实,他是个骗子!他根本不是什么港台电视剧迷,他每晚都泡在图书馆里,回来的时候就说去泡网吧了。每天课间时,他就与那些女生大谈特谈昨晚我告诉他的电视剧情,让大家觉得他是个‘心不在焉’的人,以冲淡班上的学习气氛,而我……我每晚都在饭堂里浪费两个多小时……他妈的,臭小子,搞阴谋诡计!”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将信将疑。
“他高中时的一个同班同学告诉我的,那同学说,露露在高中时就会用这招,高考前他就是靠这招战胜了他们班的几位优等生。”
“怪不得,我说天下怎么有这等好事,给人一百块帮他看电视!”我摇摇头。
“他妈的,臭广州人!”树申有点激动。
“算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识破了也不迟,至少你也可以不再帮他看电视了!”
“不!我还要继续帮他看,他那一百块对我很有用!不过这一次我要将计就计!”树申握紧了拳头。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们躺下时,露露和阿灿还在谈话。只听见阿灿说:“今天下午,我在饭堂撞倒了一个女孩,她的饭盒摔在地上,我帮她拾起,抬头一看,哗!”
“怎么样,怎么样?”
“我想,把全世界形容美女的词汇都用在她身上也不过份,啧啧,真是太动人了!”
“真的?”露露探出个头。
“Good ! Excellent!身材一流,摇曳的白裙子……长长的黑发……天鹅的颈项和透明的耳垂下可爱的茸毛,甚至有一种暗香?……光滑而柔软的胳膊……红红的脸颊……长而略弯的睫毛……泉水一样的眼睛……”阿灿像是在读散文诗。
“我发誓从明天开始,像清洁工一样终日游荡于我们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真希望再次见到她,再次相逢是怎样的情景呢?可能她在草坪上看书,我双手插在裤兜里,从容地踱过她面前,漫不经心地说:嗨!她抬起头看见我,脸腾就红了……不行,不行,太俗!我自己的门牙先给酸倒三颗。或者她在图书馆的自修室里看书,我恰好坐在她前面,不不,侧面,她的钢笔掉在我脚下,我拾
起笔递给她,朝她微微一笑,她的脸马上……不行,我几百年没在图书馆自修了。……或者这样,在学校的小书店里,我和她同时伸手去取同一本《王小波文集》……也不行,那个门牙旁逸斜出的老板娘认得我……”阿灿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我和露露早已暗暗偷笑。只有树申,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看书。
大二时代
一
有人很响地敲门。
我趿上拖鞋,奔去开门。原来是树申,他满脸疲惫。我帮他御下背包,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有四天才开学呀。树申冲我笑了一下,粗糙的脸皮蠕动着。他重重地坐了下来,“在家闷得慌,觉得还是早点回来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都投身于自己热爱的足球赛事中。全校分七大学院,各学院先打循环赛,出线的头两名代表学院参加下一轮的淘汰赛。我们学院有六个系,经过一场接一场的恶仗,我们终于以第二名的成绩取得了出线权。
树申是守门员,阿灿是左边卫,我是清道夫。有一位打前锋的师兄,脾气特坏,常常一丢球就骂树申:像根木桩杵在那儿不会飞身捕救真他妈笨蛋!树申开始不答话,后来被骂急了,树申便跟他对骂。球一开出来,就都住了嘴,其他人拼了命冲上去抢断。
踢完了,我们一帮人一块儿往校外逛,湿透了的球衣慢慢转干,我们边走边喝着饮料,谈论着刚才的比赛,或者有句没句地开玩笑。已近黄昏的路上走着好些背着书包上晚自习的学生,使我们看起来像一群校外进来的不务正业的痞子。我们边走边无聊地和路上单身的女孩打趣搭讪,她们不理我们,很快地走开,我们哈哈地笑。
晚上躺在床上看书,金黄的台灯光让我感到温暖,我翻开一本泰戈尔的书,看到里面有一句话:“生命因为有了爱而才有价值,生命因为失去爱而变得更富有。”我慨然掩卷。想起了往事。失去爱情的痛楚还没有彻底消失,但一年多来,我确实比以前更懂得珍惜,自认为比以前深刻了许多。
二
接下来的每一场都是恶仗。淘汰赛是一场见分晓的,我们都拼尽了全力。树申把守的大门越来越稳固,经常扑出险球,我们都很高兴。有一次,我们遭遇物理系,他们来势汹汹,开场仅两分钟就先入一球,树申对此懊悔不已,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没事。后来树申扑救一个险球时,撞到了门柱上,他爬了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我们都受到了鼓舞,前锋队员一鼓作气,连下三城,最后以三比一战胜了他们。
寻兰每场比赛都来看,中场休息的时候还走过来,递给我一些纸巾什么的。我对她还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倒是树申,经常在休息时偷偷望她几眼。
我们还是输了,那是一场进前八强的比赛。我们怕被淘汰,都很着急,踢球像拼命。一次阿灿从左路带球下底,正要传中,对方后卫抡起一脚踹在他肚子里,他痛得倒在地上起不来。我们冲上去抓住那小子要打。阿灿捂住腹部站起来拉住我们,说别冲动,关键时刻,踢完比赛再说,别误了出线。然后又带伤在场上奔跑。
完场时,我们垂头丧气地走了。有人提议晚上去喝酒,没人响应。大家心里都很窝火,把塑料瓶重重地扔在地上。
回到宿舍,冲完凉,树申找到我,说想出去走走。
我们边走边说起今天的这场比赛,都觉得输得怨。走到一个亭子里,我坐了下来,树申突然问我,中场休息时那个递给我纸巾的女孩是谁,我笑着说,她叫寻兰,怎么样,看上人家了?树申的脸腾就红了,连忙摇头,说没这回事,哪能呢。我说你真有眼光,这女孩不错,特执着,可我就是对她没感觉,又不想伤害她。树申听着,竟轻轻地笑了起来。
“最近怎么老不见你的踪影?”我问。
“我去了一个老乡那里,他是我从小到大的铁哥们,叫小崖。”树申说到这里,仰天长叹了一声。
“怎么了?”
树申不语,过了一会,缓缓地说:“我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他。”
“小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家很穷,他家更穷。他迟我一年读书,那时,我们经常结伴去上学……我成绩比他好,经常辅导他,后来,后来……”树申好像说不下去。
我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后来,我高考考出了好成绩,成了我们县的‘状元’,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简直快要晕了过去。母亲冲着我直笑,说终于盼到出头的日子了,她抚着我的头,平日布满皱纹的脸像绽开了花。小崖正在读高二,听到这个消息,也兴奋得睡不着觉。后来,通知书来了,我一看愣了,学费差不多四千,加上其它费用,一共六千块。父亲接了过来,急急往下看,当目光扫到‘学费’这一栏时,脸色倏然变暗了。哪来这么 多钱呢?”
树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开始筹钱,后来只剩一个星期就要开学了,还差两千块,有一天中午,小崖送来了三千块,我们都问他哪来这么多钱,小崖嘻笑着说,用脑子呗……后来我才知道,他从家里偷了几百块钱,跑到我们邻县的黑市里买了一辆八成新的摩托车,是贼赃。他开着摩托,穿着一套从他当交警的叔叔那里偷来的警服,冲过一道道的公路关卡,历尽惊险,把车开回我们县,到处兜售,最后卖得三千块钱……我走的时候,他紧紧抱住我,说:到南方去拼搏吧,混出个名堂来,等他读完了高中,就来找我,我们一起拼天下……”
树申说到这里,擦了擦眼中不断涌出的泪水。
“前几天他来了广州,一下火车就来找我。我看到他面黄肌瘦的样子,就连忙问怎么了,他告诉我,去年他倒卖的摩托车是一个盗窃团伙抢来的,还杀了人,是一个大案。后来警方调查了差不多半年,沿着一些线索来到了我们县。就在高考的那天,正好是最后一科历史,小崖刚进考场十多分钟,就从窗口看到一辆警车停在校门口处,几位警察下车来,走向教学楼,两个监考官模样的人拦住了他们,几人争论了一会,最后,警察们回到警车处等待。小崖看在眼里,心惊肉跳,马上意识到事态严重。他快速看了几眼考题,乱答了一通,五分钟后,趁监考老师一不留神,从后门遛了出去。然后沿着厕所的水管爬到楼下,翻过围墙,一阵狂跑。学校旁边有一条国道,他跑到路旁的一处早餐档,跟认识的老板娘借了五十块钱,见到一辆大客车驶过,看也不看就伸手拦住上了车,坐下来一问才知道是去重庆的。”
“到了重庆,他流离失所,吃尽了苦头。在一处小摊档帮人磨豆腐,每天早上天蒙蒙亮就要起床,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就这样干了两个多月,攒够了路费就来广州找我。”
树申停了下来,眼睛望着远处。
“他家里人怎么办?还有,他的高考成绩呢?”我好奇地问。
“小崖说他曾偷偷寄了一封信给我的孪生兄弟曲儿,叫曲儿去找他当交警的叔叔,告诉他事情的经过,叫他们别担心。而高考成绩,他说不知道,不过就算考上了也不能去读了。”树申低下了头,“都是我害了他,我该死,我对不起他……”
“那,小崖现在人呢?”我问。
“他就住在附近的一个工地里,他怕警察找到这里来会连累我。小解,我把你当成知已,你可千万别……”树申望着我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怕……我……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我不想他……”
树申双手抱住头,样子极端痛苦。
三
我们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违背自己的初衷而变得自相予盾起来,更为糟糕的是,我们更多的时候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而自己尚且没有任何察觉。现在谁还能说夜晚的初衷只是睡觉么?难道那些彻夜不息的灯光都是为了失眠症患者而亮?
正如我们宿舍的电话,谁也没有想到电话这东西在发明了之后会被妓女用来招睐生意。但事情确实是发生了,周末的晚上,我们宿舍就接到了一个妓女的电话。她的声线撩动人心,让我们发觉原来世界上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她用极其娇气和温柔的语气询问着我们:“你们整晚在宿舍不觉得闷吗?出来呀,让我陪陪你们,好吗?我的收费是不贵的,唔,怎么样?”
接电话的是大三师兄,不过今年已经是大四了。他惊骇万分,连忙把原话转述给我们听。话刚落音,整个宿舍都炸开了。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都感到很好奇和兴奋。有人提议把电话挂了,有人附和。但我们觉得这等新鲜和刺激的事情似乎不应该错过。大三师兄惊魂未定,手执话筒,不知如何是好。阿灿一把接了过来说,让我们考虑几分钟怎么样,对方表示同意,然后说等会再打来。
前面说过,我们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违背自己的初衷——以至于我们最后作出去见她们的决定的时候还没有丝毫的察觉,从前受到的教育在好奇和刺激的作用下早已丧失殆尽。而树申正是那个提议挂机的人,但在我们的百般劝导下,他还是被我们拖了去。
夜是这般的黑,昏黄的路灯之于漆黑的夜,显得黯然无力。我们已经和她约好,十二点半在学校的东门见面。十二点的时候,我们就急不可待地出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袭击了我们每个人的大脑。我们甚至根本没有把看门的保安放在眼里,吹着口哨走出了宿舍大门。阿灿和露露一人一边搭着树申的肩膀,说着一些不要紧张之类的话,好像他们是此行的专家。
我无法用文字来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总之觉得自己好像在期待着什么似的。现在回想起来,原来那是一股冲动使然。
到达东门的时候,聪明的阿灿提议我们先藏起来,敌明我暗,更加主动。我们躲在一隐蔽处等待着。十二点三十二分,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马路边,下来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身材高挑,曲线分明,是看一眼就令人
砰然心动的那种。她们站在那里,东张西望。我们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大三师兄老成,他低声对我们说:“你们看,面包车里面好像还有两个人,好像是男人。我们是学生,不能留有把柄在别人那里,明白了吗?”我们向面包车望去,果然,里面还有两个蛇头鼠眼的年轻人。阿灿轻喝一声:“你们谁带了学生证?”“我带了,刚才忘了拿出来。”是树申的声音。“笨蛋!这个时候还带着它!”阿灿和露露骂道。这时,大三师兄发话了:“不如……我们回去吧,我怕会出事……”我点点头。于是大家便悄悄地遛到别处,转回学校。走到昏黄的路灯下,我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昏黄的灯光显得温柔、舒服。我仿佛从夜的漆黑当中走到了光明世界。
回到宿舍,树申便成了他们围攻讨伐的对象,他始终一声不吭。默默地脱了外衣,躺到床上。我也不想出声,躺在床上看书,心中却忐忑不安,想着想着,竟出了一身冷汗。最后暗暗庆幸,好险呀,没有酿成大祸。
毕竟我们还年轻。我以这样的藉口原谅了自己,这便又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四
我越来越发觉树申喜欢找我倾诉心事。事实上,我也是一个有着许多心事的人,但我更喜欢把它埋藏在心底。树申经常说他自己是一个矛盾体,他很看不惯露露和阿灿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但又不知不觉地受到他们的感染。我发觉树申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始终是在一种浮燥不安中度过的。我当时猜想,是不是因为缺少爱情呢?我于是便极力撮合他和寻兰之间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每当我和树申出去玩的时候,我总要叫上寻兰,寻兰对我仍未死心,她对树申印象一直不好,直至有一天,我发觉寻兰竟然爱上了树申。
那是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树申静静地躺在床上,寻兰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泪流满面。我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树申因为流血过多,已经晕迷了十几个小时,医生正在给他输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寻兰断断续续地告诉我,树申在公共汽车上跟一个扒手搏斗,被刺中两刀,一刀刺在肚子里,一刀刺在大腿上,大腿上的那一刀刺得很深。树申是被乘客们抬到医院来的,医生在他的衣袋里找到了一本日记,上面有寻兰的电话,于是医生便打电话给寻兰。我听完很激动,见到医生就急切地问,树申现在怎么样,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医生说,生命危险暂时没有,不过还要留院观察一个星期。
我走到床沿,树申双眼紧闭着,脸色苍白,双唇也紧闭着。他看上去很虚弱,我不禁心头一沉。我问寻兰那个扒手抓住没有,寻兰摇摇头说不知道,接着又抽噎起来。半个钟头后,老师来了。接着系主任也来了。晚上的时候,树申终于醒了!众人一齐把目光集中到病床上,只见树申那苍白的嘴唇抖动了一下,半睁半闭的眼睛在转动着,闪着一丝黯淡的光。病房外面的过道里,挤满了我们班的同学,听到这一消息,大家高兴地欢呼起来。
医生赶走了一部分同学,我和寻兰,还有两个女同学留了下来。树申睁开眼睛,见到了我们。“好小子,骨头还挺硬的!”我抓住他的手,笑着说。
树申的身体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没……事……你们……”
“你好点了吧?”寻兰用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额头上,关切地问。
“唔……对了,我……躺了多久了?”
“十三个小时零二十分钟,都快吓死我们了!”寻兰嗔道。
这时,护士走了过来,笑着说:“他呀,迷晕的时候还叫着女朋友的名字呢!”她指着寻兰。寻兰的脸顿时变得通红,我望了望她,发觉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爱。
“你这小子,怎么会撞上这种事情?快讲来听听。”我对树申说。
“别说了,别说了,你让人家休息一下好不好?以后回到宿舍说个够吧!让他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告诉你,行了吗?”寻兰嚷开了。这时医生推门进来,要我们别影响病人休息。我于是吐了吐舌头,不敢作声。
晚上寻兰和一个女同学留下来陪树申,我回去睡了。第二天,我上完课就直奔医院,经过报纸摊的时候,我买了一份广州晨报,边走边翻,赫然发现头版的下面刊登了树申的照片,大标题是:正义的怒吼。副标题是:大学生树申见义勇为。我快速看了内容,大致是说,大学生树申昨天坐公共汽车去北京路买书,在车厢里他发现一个扒手正把手伸到一位乘客的衣袋里,得手后,该扒手又将手伸到另一个乘客的背包里,树申怒喝一声,冲了上去,与扒手搏斗起来。但是扒手身上带有匕首,树申在搏斗中被刺中两刀,当场血流满身。被激怒的乘客围上去抓住了扒手,并迅速把树申送到了医院。截至发稿前,大学生树申还晕迷不醒。报纸上还说会继续作跟踪报道。
我看完唏嘘不已,树申这小子,好样的,为咱们争了口气。我赶忙奔向医院,发觉树申的气色好了许多。他冲着我直笑,说刚才警察来过了,还有一些记者也来了。我把报纸拿给他看,他说已经看过了,寻兰拿来的。
翌日,树申见义勇为的事迹马上传遍了整个校园。记者在校园里采访了我们系的领导和一些教授,大家对树申都赞不绝口。系主任向记者详细地介绍了树申的学习、工作表现,说他是一个品学俱佳的学生,在他身上体现了当代大学生的风采,系主任还说,我们一向很重视素质教育,重视对学生的品德教育,系里正准备吸收树申为中共预备党员。
黄昏的时候,记者找到了我,说要了解一些树申生活的细节,我很乐意地告诉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报纸又推出了追踪报道,详细介绍了树申的事迹。学校领导很高兴,专门到医院里看望了树申。
二个星期后,树申出院了。我们把他接回宿舍。一进门,露露就嘻笑着说:“树申,你可成大名人了,到处的报纸都在吹你呀,什么都写了,就差你助人为乐,帮我看电视的事没写进去了。”
我狠狠地瞪了露露一眼。他不敢再说,我扶着树申坐到床上,叫阿灿给他倒水。这些天他俩好像乖了许多,记者采访他们的时候,他俩就滔滔不绝地说一些我们宿舍关系如何融洽,学习气氛如何浓厚,大家互相帮助,经常在一起论讨问题之类的话。
寻兰每天都帮树申打饭,因为我们的宿舍是不让异性进入的,寻兰就经常偷偷地遛进来,被看门阿姨抓住的时候,她就软硬兼施,先细声央求几句,见没有效果,马上就嚷开了:我是帮树申打饭,树申是谁你知道吗?你敢得罪我,我就到学校里去告你!后来,看门阿姨一见到寻兰来了就怕了,寻兰就这样成了我们宿舍的常客。
大四师兄已经毕业一年多了,他在广州的一家运输公司上班。他看到了报纸上有关树申的报道,星期天早上就赶到学校来看他。树申很高兴。我们坐了一会,大四师兄说请我们去吃饭。大三师兄(现在已经大四了,但我们仍习惯这样叫他)在吃饭时连连诉苦,说找工作真难,要大四师兄介绍一些经验。他这些天到处奔波,四处碰壁。大四师兄笑笑说,你老爸不是政府高级官员吗,叫他想想办法不就行了么?大三师兄苦笑着说,他老爸也焦头烂额,现在走后门比过去难多了,机关到处都在裁人,形势不同了。唉!他也没有办法。
五
树申大腿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在宿舍里行动不便,特别是半夜想撒尿时,憋得辛苦,但又不好意思叫醒我。于是我就提议用宿舍费去买一个尿壶,说不定以后大家也可以用,至少上厕所不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阿灿听了,马上嚷开了:“买什么,这样麻烦,到阳台里拿几个空啤酒瓶放在床下,需要的时候就拿上来往里面尿不就行了!”我听了大吃一惊。露露已经乐了,“你们不知道呀,阿灿这小子懒得不能再懒,他就是这样做的,你们不见阳台上的空啤酒瓶经常不翼而飞吗?”
“怪不得,怪不得!”我和树申大笑。
“他呀,灌进去又懒得洗,所以就经常去买啤酒喝,还洋洋自得地在我面前说什么喝了马尿拉人尿哩!”
“哈哈……”
“不不,我可没你行,我还是用尿壶好了!”树申笑着说。
我们说一阵笑一阵,最后话题转到了寻兰身上。
“树申,寻兰可是跟定你了,你好口野!”
“那当然,自古美人爱英雄嘛!”阿灿大声说。
话音刚落,寻兰出现在门口。她是给树申送饭来了。“啊,曹操来了……”大家都笑了。
“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了?”寻兰气呼呼地坐了下来。
“没有没有,我们哪敢说你坏话呢,我们刚才正在讨论:像你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孩,怎么会看中树申这样的愣小子呢?哈哈……”
寻兰满脸通红,转身就要走。到门口时又折了回来:“喂,给你们说个好消息!”
“什么,快说!”
“我听说下个月要评选广州地区十大优秀大学生,我们学校已经决定推荐树申去参评。”寻兰笑容满面。
“是吗!那可是好事!”我说。
“Congradulations!!树申,光荣的时刻就要到来,鲜花和掌声就要到来……嘻嘻……”
“喂,你们别闹了,没句正经的!”寻兰大声说。
一个星期后,树申可以自由走动了。不过他的功课却落下了许多,我于是就帮他补课。我们每晚都呆在宿舍里看笔记,背单词。寻兰不时打个电话上来,树申脸上就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又到了星期五。阿灿一下课就大喊:“T——G——I——F!”我们连忙问什么意思。
“TGIF,Thank God ,It′s Friday!感谢上帝,今天星期五。该是放松的时候了……”
“喔!我们去打保龄球,怎么样?”阿灿接着说。
“我,我有事。”树申说。
“小解,你快劝劝他,别老闷在宿舍,会憋死的!”
我笑笑看着树申。
“晚上经济系有一个专题讲座,是一个留美回来的博士开的,我想去旁听一下。”树申说。
大三时代
一
货币银行学老师是个年轻人,口齿好,学识渊博。他喜欢点名,开学两个星期来,每次上课都把大家搞得很紧张。这一点与其它随和可亲的老教授不同。初出茅庐的人大概都喜欢制造一些严肃气氛,把别人搞得服服贴贴他会踏实一点。
哪一位被点到名字的,就要老实地答一声“到”,有一些调皮的学生,偏不应“到”,而是大声应“在!”引起一阵哄笑。还有一些学生竟用粤语应“系口度”,气得老师半死。一旦点到名字而没得到回答,他就兴奋地勾一下花名册,口气恶狠狠地说道:“再重复一遍,旷课三次,期末考试没有成绩。”
“树申!”
声音跟往常一样,不高不低。
课室里没有回音。窗外是九月的晴天,没有阳光,因为教室位于楼房的背阴面。树申不在课室里,他还没有回来。这个树申!开学都两周了,还不见人影,搞什么鬼?还说是市十大优秀大学生,这不等于自毁形象嘛!我心里想。
老师在勾名单,缓缓吟哦:“旷课两次,你们转告一下树申,下星期要是再不来,就要取消……”
我打断了他的话:“老师,树申可能家里有事,他现在还没有返校。”话音刚落,老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可能?什么都有可能!”
“我不管了,反正下星期他还没来,期末成绩就为零!”他补充了一句。
同学们议论纷纷,我隐隐觉得有人在幸灾乐祸,起码,露露就是其中之一。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树申出现在教室门口,活生生的,脸色红润。“报告!”还是那夹着川音的普通话。我笑了,臭小子,怎么现在才来。
这堂课年轻的老师上得无精打采。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我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不禁一阵感慨:从刚入学的毛头小子到现在的老油条,从叫别人师兄到现在被别人叫师兄,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自己好像什么事也没干成。望着树申从我身旁走过,我想,还是他行,学习好,各方面都很优秀,自己怎么跟他相差那么远呢。我快步赶上去,拍了他一下。他回头对我笑了起来,夹着几分僵硬。
这几天树申很不对劲,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总是一声不吭的,神情沮丧。有时竟傻傻地望着我不转眼;又有一次,他竟问我们的辅导员是谁。我瞅了他一眼,说,你干吗呀你,是不是在家中摔坏了脑子,装什么疯!
直至教师节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原来事出有因。我们来到了图书馆门前的草坪上,树申坐了下来。我们沉默了一会,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句话:“小解哥,俺不是树申,俺是他弟,咱是双胞胎。”
“怪不得,我说这些天树申怎么换了个人拟的!你哥呢?是不是家里有事,让你来顶替一阵子?”
“俺哥……他……死了。”
“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不!俺……俺哥上个月突然离开了家。他留下了几封信,有一封信是给你的……”说到这里,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天啊!这是真的?!不会吧?我有点眩晕,急急打开了那封信。
二
黄色的信纸。
红色的笔迹。
小解: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读了差不多两年大学了,你始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都很感激你,真的,你是个好人。”
“小解,还记得上次踢完球我们谈到的小崖吗?他也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记得曾经跟你说过,我很对不起他,是我拖累了他,我恨自己。还记得上次我与扒手搏斗的事吗?我告诉你吧,小崖就是那个扒手!”
“我恨自己……”我读到这里,大吃一惊,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小崖当时住在一个工地里,我经常去找他。跟他谈心,当我谈到我们师兄艰难的就业状况时,他就陷入了沉思。我说我面对这个城市只有彷徨,迷茫,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自己当初的梦想。我们当初的誓言在现实面前早已支离破碎,我渴望出人头地……一次又一次,我把心事都倾诉给小崖。小崖不断鼓励我要坚强,要努力。直至有一天,他提出了这个想法,说这样可以让我一步登天。我死活不肯,他就跪了下来,哭着说,他已经是个流离失所的通辑犯,迟早要被抓住的,不如破坛子破摔,也可以成全了我。待他日后出狱时,说不定我已经在这里出人头地了,到时咱哥们就可以共享繁华。”
“我也哭了,我们抱成一团。后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就答应了。就这样,发生了公共汽车上的那一幕。当时,他刺向我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我隐约看到了他眼角的泪花……”
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小崖被几个乘客扭住,暴打了一通,押进了派出所,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我每天都在为他祈祷,希望他不要在监狱中出事,希望他早点出来。这次放暑假,我偷偷去打听他的消息,后来听说被关在韶关的一个大监狱里。我回到家里,见到了小崖的父母,他们向我打听小崖的消息,还说那个偷盗摩托车团伙已经被抓获,案子已经破了,小崖的叔叔帮他疏通关系,说小崖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了贼赃,并不是主凶,不会判什么刑。他的父母托我告诉小崖这一消息,让他尽快回家。家里人都很想念他。小崖的母亲还说,家里已经托人帮他联系了一所警校,免试入学,九月下旬开学,让我见到小崖就立即叫他回家读书。我望着小崖母亲憔悴不堪的脸庞,心中就像被刀割了一般。我又害了小崖,我太自私了,我毁了他的前程,我……我不是人……我几乎每晚都梦见小崖,他披头散发地躲在阴暗潮湿的监狱的角落,样子很恐怖……”
“我心灰意冷。寻兰写信来了,她向我倾诉了相思之苦,说爱我一生。我感到自己正在欺骗她,正在欺骗所有人。那时,铺天盖地的赞美和荣誉让我颤抖不已,我……我对不起所有人,我更对不起她,我再也不敢去面对她,但我爱她,我曾发誓要好好呵护她,关心她,给她幸福的生活,但我却无法……”树申的笔迹凝重,那字句仿佛是用鲜血写成的。
“小解,我在痛苦中思索了几天,最后终于决定,唯有死,才能洗去我的罪孽,才能洗去我内心的虚伪和不安,我只有在来世再报答小崖的恩情。小解,帮我照顾好我弟弟。小解,永别了……”
信完了。
我的心在翻滚着。
我躺了下来,仰望着星空,往事历历在目。“广州的夜色,抬头不见星星,一点也不美,你说是吗?”“我家乡的月夜多美呀,星光熠熠,月色如莹……”“这个城市就像一个大刺猬,我怎么也接近不了它。”……树申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我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的愚钝,后悔自己当时对他的敷衍。在弹指吹灰间,我竟失去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好朋友……
这到底是谁的错?我的脑海一片混乱,我想疏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忽然想起,身旁还有一人。“你叫什么?”我向他。
“俺叫树曲,哥喊俺曲儿。”他黯然地说,“俺从小就笨,不会读书,俺爹说干脆在家干活算了,所以俺只读到初三就没再读,而且俺家也没那么多钱让俺读……”
“你哥留下的其它信是给谁的?”我望着他。
“一封给寻兰,一封给小崖哥,一封给俺,一封给俺爹娘,还有一封给校长。”他掰着手指头数着,“不过,哥在给俺的信中说,校长的那一封要在俺毕业后才能给他,给小崖哥那封等他一出狱就给他,寻兰的那封,哥说让你看着办……”
“等你毕业?你哥的意思是让你代他读到毕业?!”我大吃一惊。
“对,小解哥,你告诉俺,俺哥在这里到底干错了啥?他为啥想不开?寻兰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俺哥还叫俺把给寻兰、小崖哥、校长的信都放在你那里,还交待不许俺看,叫俺一切都要听你的话,小解哥,你快告诉俺,俺该咋办?”
听他的口气,显然是不知道树申在学校里发生的一切。这样也许更好,树申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你的苦心……你让我如何是好。
“你爹妈怎么样?”我追问道。
“俺爹……他几天不吃不睡,俺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后来,俺把信拿给他们看,他们就好了一点。过了几天,就让俺去广州读书,俺就来了。”
三
末日酒吧。
因为是白天,酒吧门可罗雀。我坐到一个角落里,耳边响起了轻柔的钢琴曲。我要了一杯“蓝月亮”。
我轻轻地打开树申给寻兰的信。
玫瑰色的信纸。
蓝色的笔迹。
寻兰:
……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在天堂里想念着你。”
“一直以来都不曾向你提及我自己,或许是时候该说一说了。我出生在四川泸州,上川江中段。小时候 家里穷,我就跟一群没人管教的野孩子一起跑到长江里去游泳、击水、奋争。”树申的语气很平静,但字里行间涌着一股凝重。
“我们一会儿潜入江底,一会儿又从高处跳到水中。宽阔练达,激流飞漩的长江从那时起便融入了我的血脉中,给我快乐,给我勇气。”
“那时,对我们来说,最有挑战性的就是放滩,就是从江上游某处伸进河水中的滩头入水,沿着这一水径顺势而下,至下游数百米处时,会有一次回水的机会把我们推至岸边。如果把握不住,就很容易被卷到下游端急处,被江水吞没。我们只能顺水漂流,并且要保持体力,目的是在最后回水处时好作最后一搏,以确保生命安全。有时我们会遇上漩涡,就要及时躲过。放滩的危险性很高,哪个环节稍不注意立马就有灭顶之灾。这就需要放滩者具备沉稳、勇敢、智慧的性格。那时,放滩给我们带来的刺激和快乐是无穷的。
”
“大一的时候,我们宿舍的露露,搞阴谋诡计,我当时就想大吼一声,抓住他说:小子!有种跟我到长江放滩去!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他每个月给我的那一百块,可使我苟且度日。我必须忍住,只有这样才能让我铭记耻辱,让我不忘记自己的目标。”
“其实,寻兰,你根本无法想像我家是多么的贫穷。父母栉风沐雨,贪早摸黑,一个月下来,也不过那么一百来块钱,仅维持全家四口的生活就已经极其艰难。我和弟弟读到中学时,家里已经负债累累。后来,弟弟为了让我读下去就辍学了。我在县重点中学读高中的时候,长江洪水成灾,家里便没了收入。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就由原来的60元减到40元。在别人看来,这点钱简直无法填饱肚子,但我知道,就算是几十元钱,也是母亲每天一分一分地省,一元一元地攒,把全家所有可能积攒得出的现钱给我送来的。而母亲和负病在身的父亲及弟弟就只能在家嚼腌菜根拌汤过日子。”
“馒头、方便面渣和咸菜便是我在学校的一日三餐。母亲每个月都要步行十几里路给我送来自己家里腌的菜干。每次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校门口,她就会用力抓住我的手,说着那重复了千万遍的话:娃啊,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一点,可别省着,听到了吗?”
“高二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晚上我饿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便用枕头顶住肚子,后来还是不行,就起来喝水,我一口气喝下了三盅水,把肚子撑得胀胀的。看着同学们奇怪的眼光,我就跑到操场上,一连跑十几圈,直到自己完全忘记了饥饿为止。然后再回去睡觉。我没钱买稿纸,就到学校旁边的垃圾堆里收集一些废纸来用,上中学以来,我从没用过一块肥皂,洗衣服时便到饭堂里要点碱面将就……虽然生活如此艰辛,但我却从未自卑过,因为每当苦难压得我喘不过气时,我便想起父母,特别是母亲,想到她那大海般的慈爱,我就会使出小时候放滩时的勇气来克服面前的困难……”
看到这里,我感觉热泪已从双颊潸然而下。
“后来,我拼命读书,终于考上了大学,母亲开心极了,我也在想,自己报答母亲的时候到了。可是几千块的学费一下子就把我们吓傻了,父亲和母亲东挪西借。后来,我的好朋友小崖给我送来了三千块(这件事小解以后会告诉你)。来到H大后,我简直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城市发达得让我头晕目眩,这里有房地产、娱乐城、立交桥、股票市场、赛马场……这些都是我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而我的家乡,只有农舍,竹林,渔塘,大片的稻田和小块的菜地。这里的同学都很有钱,他们一个月的花费几乎就是我一年的生活费。我完全被眼前的一切吸引着。我时常在夜里想,为什么别人能够拥有那么丰富的人生,而自己却一无所有。我开始迷茫、困惑。同宿舍的两个小子不时讥讽我是土包子,露露见我成绩好,就叫我帮他看电视,而他自己却暗中努力,还拿了一等奖学金……我曾经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活出个人样来!”
我心情沉重,一口气喝完了“蓝月亮”,继续往下看:
“大一时,我用露露的一百块钱作为每月的生活费,平时还写一些文章寄出去,发表了就拿稿费来使自己的生活过得体面一些。我写信回家,叫母亲不要寄钱给我,我自己有办法。后来,我参加了学校的勤工俭学活动,一个月也有一百多块钱收入。但每年几千块的学费我就没有办法了。”
“放暑假的的时候,我骗你们说回家去,其实,我偷偷地留了下来。我到处去找事干,希望能够攒够学费。后来,就在学校附近一个娱乐城里的桑拿中心找到了一份事干,就是帮别人擦背,一个月一千多块。有的服务周到,还能多赚几百块小费。桑拿中心的经理见我是个大学生,就经常在众人面前取笑我,说我是那里最高学历的擦背仔。我忍着耻辱,拼命干活,到开学前的几天,竟凑足了学费。上了课后,周末的两天我不出去玩,又到桑拿中心去干活,这样,我一个月就有两百多块钱的收入,生活也渐渐好转起来。”
“后来,我有一天在足球场上撞见了你。寻兰,你知道吗,那段日子,我度日如年。有人说,穷小子是没资格去涉足爱河的,但我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啊!我不能抑制自己不去想你,我经常失眠。你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无法抹去。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孩,不会像那些城市中的女孩那样高傲、瞧不起人。我一靠近你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感。”
“每天清晨,我到篮球场边读英语,读完便在校道的转弯处等待你的出现。看见你从远处走近,我的心便砰砰 直跳。等你走过去了,我就尾随你一直经过图书馆,到达教学大楼。每次我经过你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知道上面有个女孩,叫我魂牵梦绕、寝食不安,我真想在那里大喊你的名字,可我知道,不能!在我的目标未实现之前,我不能分心,我暗暗告诫自己,要忍住。”
我读到这里,才发觉树申对寻兰的爱原来这样真挚、热烈。
“后来……”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写他见义勇为的那件事,字里行间,都带有一种忏悔,他已无颜再见寻兰,只有在信中表达自己的爱,自己的忏悔。
看完了信,我隐隐觉得,这封信如果交给寻兰,她可能接受不了。我想还是不给她看为好,我不想破坏树申在她心目中的完美形象,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决定也许是个错误。
四
我让树曲每天都跟着我。我尽量少让他接触其他人,我叫他说话时不要带“俺”字。但是上课的时候,他完全听不懂老师说什么。于是,我就着手帮他补课。树曲只读到初三,我就从高中的数学和英语补起。
星期三上午,我们俩刚从图书馆里出来,发现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大摞书。
她便是寻兰。
这些天她一直在找树申。“为什么躲着我?”寻兰盯着树曲。
“我, 我……”树曲不敢望她,不知如何是好。
“寻兰,树申他家里有事,所以来迟了。”我说。
“什么事?就算有事,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呀!”寻兰还是盯着树曲。
“树申他家中有一个亲戚去世了,他这些天心情……”“他哑了?!要你帮他说!你让开!”寻兰粗鲁地打断我。
“是吗?树申,你没事吧?”寻兰关切地抓住树曲的手。树曲触电般挣脱了手,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树申,是不是病了?”
“我们现在要去一趟系里,呀,快下班了,寻兰,晚上我们再去找你。”我拖着树曲,飞快地逃开了。
寻兰追了上来,“树申,树申,你怎么不理我?!”她满腹狐疑地问。“没事,我心情不好,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好吗?”是树曲的声音!我吃了一惊:好小子,还没笨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考虑着寻兰的事。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他,但我却没办法解决这件事。我冥思苦想,我知道我的决定或许会影响寻兰的一生,她是一个很执着的女孩。要她忘记树申,忘记他们曾经有过的一段感情是绝对难以办到的。
我想到了几个办法,其中之一就是模仿树申的笔迹给寻兰写一封信,说自己想静下心来读书,两年后再谈感情问题,让她也以学业为重,我们相约在毕业之时,我依然爱你。但是这样做,寻兰一定不肯。
其中之二就是我亲自出马,我自己去追求寻兰。毕竟她曾经苦恋过我。我可以用我的感情来让她淡忘树申。但这样做,一方面成功率极低,另一方面好像很不妥,而且还会产生更多的问题。
其中之三就是让树曲与寻兰保持关系。但是树曲对寻兰的过去一无所知,对树申与寻兰的感情经历一无所知,寻兰一定会看出破绽来的。
我把这三个办法分别用代号1、2、3写在三张小纸条上,然后揉成一团,扔到空中,掉在桌子上,我想,抓到哪个,就用哪个办法。我随便拿起一个纸团,打开来一看:一个“3”字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五
但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落入俗套。
“他不是树申!”寻兰大叫。
晚上的时候,我们才坐了一会,寻兰就这样大叫起来。“他到底是谁?!”寻兰意识到了什么。
“你看清楚一点,他就是树申呀。”我说。
“不!他到底是谁?!”寻兰发疯似地喊了起来。她一把推倒树曲,卷起了他的裤子。树曲惊呆了,不知所措。“你不是树申,树申这里有一道疤痕,是上次受伤时留下来的!”寻兰指着树曲的大腿喊道。
“树申去哪了?快告诉我!小解,你快告诉我,他又是谁?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寻兰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牛。
我顿时六神无主。“他……他是树申的弟弟。”我诚惶诚恐地回答。
“弟弟?什么弟弟……不!我要树申!”
“快告诉我,树申在哪儿!”
“他在家里,暂时还不能来,就叫他孪生兄弟来顶替一阵子。”我撒谎道。
“那他什么时候来?”寻兰似乎平静了一些。
“这,我也说不准……”
“你哥什么时候回来!”寻兰粗鲁地打断了我,望着树曲。
“我……我不知道,他,他没说……”树曲结结巴巴地说。
“妈的!”寻兰留下一句粗口,冲了出去。
这个学期过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寻兰几乎每天都来追问我和树曲。直至有一天,寻兰失踪了。
我慌了,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她室友都说不知她去了哪里。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莫非她去了四川?
果然不出我所料,一个星期后,寻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她一下火车就呼我,我复机的时候,听到了她吵哑的声音;“小解,我要见你。”
“什么时候?”我的心慌了。
“NOW。”
“在哪里?”
“华夏影都门口。”寻兰一字一顿。
“喂,喂……”电话里只剩下一串嘟嘟声。
我赶到那里时,寻兰就坐在门口的阶梯上。我也坐了下来。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望我。我们沉默了十几分钟。“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终于开口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不是人!”
“你还我树申!”
“树申死了,死了……”
“还我树申!还我树申……”
寻兰跳了起来,发疯似地大呼大喊。她的拳头和脚尖像暴雨一样砸到了我的脸上、胸口。打完后,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最后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我怀里,“呜呜……”她的声音早已嘶哑。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最后,就只剩下痛苦的呻吟。我搀扶着她走了几步,她摇摇欲坠,我慌忙抓紧她,然后叫停了一辆夏利,回到了学校。
寻兰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竟是:“信,树申的信。”我不敢望她的脸,那是一张憔悴和痛苦的脸。“信,我的信。”她又说。
我把信拿出来,递给她。
她打开信,慢慢地看着。边看边流着泪,最后把信叠好,偏过头去,再也没有出声。
大四时代
一
九月。
阳光明媚。
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还是那么美好。没有人发觉树申早已远离了我们,没有人发觉寻兰已经变得沉默寡言,更没有人发觉我成天垂头丧气的样子。每个人都在关心着自己的事情。大四了,这意味着我们呆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这一年,最有空的算是我们了,但心里最着急的也是我们。大家都在考虑着自己的将来。
树曲勤奋得让我瞠目结舌。他每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其它的时间全都呆在图书馆里,晚上二点多才上床,早上六点多就爬了起来。周末两天他带上几个馒头和一壶水进入图书馆,从早上七点半一直坐到晚上十一点才出来。接下来的几次考试,树曲都及格了。不过相对于他的基础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一年一度的校运会即将举行。
我们系因为有很多体育特招生,所以每年校运会的成绩都排在前五名。树申在的时候,他至少可以帮我们系拿七分。通常树申拿分的项目都是长跑,特别是五千米,别系的运动员一听到树申的名字就胆战心惊。虽然树申的个子并不是很壮,但是他的耐力非常好,一开始的时候,他往往跑在队伍中间稍后的位置,到了中途,他赶到了中上游。许多耐力不够的人早已上气不接下气,树申却气定神足,胜似闲庭信步。到了最后两圈,树申开始发力,这时,他的韧劲就全都使了出来。我们站在台上,一直为他加油喝彩,寻兰更是焦急,她甚至拿着矿泉水在场外陪跑一阵子。
这次校运会,我们系在长跑上是志在必得的。动员大会昨天就召开了,会上,老师们对树曲鼓励了几句,希望他能再接再励,为我们系争光。
树曲在散会时愁眉苦脸地望着我,他说从小体质就差,他最怕的就是长跑了,以前读中学的时候,听说体育课要考一千五百米,之前的几天心都悬了起来,等到考试的时候,才跑一半就气喘吁吁地不能再跑。树曲听到校运会要他跑五千米,就吓得屁滚尿流。
“小解哥,你要帮我,我真的跑不了,那会要了我的命的!”树曲向我求助。
“好吧,我试一试,明天我去跟辅导老师说,你身体不适。”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解哥,谢谢你。”树曲感缴地望着我。
翌日,我找到了老师。他不同意,说树申是市十大优秀大学生,是先进人物,要起榜样作用,不然别的系会怎么看我们,学校也不会同意的。我吐吐舌头,回到宿舍。
树曲听了我的话,瘫倒在床上:“妈呀!我该怎么办呢?”
“要不,我再去说说。”我说。
“没用的。哥啊!你为什么要做榜样呢!”树曲无可奈何地长叹。
“现在离比赛还有十几天。树曲,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准备。到时你尽力去跑就行了,只要你尽了力,大家都不会怪你的。”我鼓励他。
二
深秋的傍晚,清爽怡人。
树曲在五千米长跑比赛中没有获奖。但是他支撑着跑完了全程。冲线的时候,他瘫倒在跑道上,同学们一拥而上,把他抬起来直奔校医室。
把树曲扶回宿舍后,我赶忙奔向饭堂。吃完饭经过羊茹路的时候,突然看到寻兰坐在远处的湖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很显眼。我快步赶了过去。
走到她身旁,我坐了下来。
她没有望我,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湖水。“你没事吧?”我轻轻地问了一句。她一声不吭,面无表情。
我们沉默了许久。“你不是想扑通扑通吧?”我试图打破这种沉默。
“小解……我觉得,树申他并没有死。”她停了一会,“他现在一定在长江里放滩,在长江里放滩……”
“小解,快告诉我!树申在哪?你一定知道他还没有死,对吗!快告诉我!”寻兰激动起来。“快告诉我呀!”寻兰突然使劲摇着我的肩膀,大哭起来,“快告诉我……”
我轻轻地抚着她,“寻兰,你别……别这样。”
“小解,树申他没有死啊!……”寻兰的感情像爆发的山洪。
“我也很难过,但是……”我不想说一些诸如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只有默不作声。
寻兰伏在我的肩膀上哭了许久,最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小解,我想喝酒。”
“好吧,我陪你去。”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我们从七点多一直喝到深夜,寻兰喝了四五瓶啤酒,我扶着她吐了三次。她还要喝,我马上结了帐。拧着她的手臂走出了酒吧。寻兰大哭大闹,死活不肯走。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关门了。我怕寻兰会生出事来,就扶着她去了招待所,开了一间房让她休息。
我把疲软的她放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这时,自己的胃正在翻滚,我也喝了不少。我再也忍不住了,冲进厕所,用冷水冲了冲脸,清醒了一些。转身的时候,发现寻兰就站在我面前,一丝不挂!
这是一幅怎样夺人心魄的少女胴体啊!那一刻,一种魔性的欲望在我的心中膨胀到了极限。
我呆若木鸡。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小解,快告诉我树申在哪?”寻兰赤裸着向我走近。潮润的双眼痴痴又发饧地直盯着我。
“你告诉我……我……就跟你……”她一步步向我逼近。“你这是干什么!”我大喝一声。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向外面。她顺势抱住我,紧紧不放。我使劲推开她,她牢牢不放。
寻兰用力箍住我的身子,死活不肯松手。我浑身燥热,心扑通扑通直跳。“寻兰!你清醒一点!”我大喊。
“不!不!快告诉我……”
“啪!”我一巴掌甩在她脸上,“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你对得起树申吗!”
寻兰捂住脸,慢慢地松开了另一只手,坐到了床上,抬头用一种恶狠狠的眼光盯着我。
“你自己好好想一下!”我转身打开门,冲了出去。
走在校道上,我突然想起了寻兰的眼神:凄楚、羞辱、仇恨。
三
学校要求树申准备一下,参加下周的市十大优秀大学生先进事迹报告会。通知下到了系里,辅导老师拿给我,要我转交给树申。
我在图书馆里找到了树曲,他看了通知后,使劲地摇头,“小解哥,我不去,而且,我也不清楚我哥的事……”我打断了他,“行,不去就不去,我帮你跟系领导讲!”
我不想再增加树申的罪孽,我也不能枉费他的苦心。看着树曲清瘦的脸庞,我不禁想到了树申的模样。转眼见到桌面上放着的那个干巴巴的馒头,我的眼眶马上湿润了,我掏出一百块钱,放到了他手里。转身直奔门口而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找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放声大哭起来。
四
这个学期的课很少。写完毕业论文,剩下就没有什么事可干了。我们班只有少数的人找到了工作,剩下的都成了无头苍蝇,到处乱碰。而我,也终于体会到了当年大三、大四师兄的苦涩。无聊和烦闷的时候,就和他们出去通宵喝酒。通常在开始的时候总是兴致高昂,举杯猛饮,气氛热烈。到了后来就只剩下叹息一两声感慨三四声嘘唏五六声然后垂头丧气很多声,怀着各自的心情,蹒跚地回到学校。有时看到树曲天蒙蒙亮就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心里不禁一阵惭愧。
照了几张穿学士袍,戴学士帽的相片,觉得没什么意思。学士,不过如此;大学,不过如此。到图书馆的电脑前查自己的名字,查自己所借过的书的名字,第一本书竟是《秦始皇传》。那一瞬间,泪眼朦胧。
阿灿和露露永远是幸运的,他们早已靠关系找到了工作。只是嘴里常挂着变味的叹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另一种冷嘲热讽。
有一位过来人曾说,毕业生不再给家里写信,每次通电话,懒洋洋地应付几句。这并不能说明他们不爱父母亲了。其实,毕业生比新生更爱母亲,新生最爱的是女朋友。而经历了酸甜苦辣的毕业生们明白:最可爱的还是母亲。
我很同意这种看法。事实上,每当我四处碰壁,满身疲惫地回到宿舍的时候,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的声音,心里不禁一阵温暖。
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令我困惑不已的是树曲没有来参加,我赶回宿舍时,发现他已经走了,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翻了翻我的床头,桌面,并没有发现什么。便赶忙跑到科技馆,坐在电脑前,打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果然,里面有树曲给我的一封信:
小解哥,真对不起,此刻,我或许已经在回家的火车上了,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两年来,在你的帮助下,我补完了高中的知识,而且还挤出时间把大学四年全部的课本都读完了。我真的很感激你,一直以来,我都庆幸能够遇上你这样的好人,我也很感谢学校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让我学到了许多知识,我不敢奢求什么毕业证书。我想,我要用在这里学到的知识去干一点事情,唯有这样才能不辜负你们对我的期望。至于我哥,在这两年中,我陆陆续续了解到了一些他以前的情况,其实,他干的那些事我早已经猜到了。这个城市太发达了,到处都是人才,我哥拼命想往这里挤,他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能再走他的路,我要把握自己的命运!我的家乡,实在是太穷了,要是这里的大学生能到我们那里去就好了,那样的话,我的家乡一定会发达起来的。而这里,竞争太激烈了,有许多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就算找到了,也有一些是放弃了自己的专业知识……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去,去支援家乡的建设,小解哥,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有空我会写信给你。还有,不要忘了把我哥留下来的信给校长和小崖。
我看完信,感到很欣慰。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淌在我的心中。我轻轻地伸了伸腰,笑着站了起来。
回到宿舍,我找到那封树申留给校长的信。把它揉成一团,看也不看,一扬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全文完)
后记
我在一家杂志社上班。
生活的艰辛让我逐渐淡忘了对往日的回忆。以至于有一天,一个叫小崖的人来找我时,我竟不知所措。小崖刚出狱,头发都还没有长出来。饱含苍桑的脸上透出一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我能感觉到他那过早地承受起重负的心灵,或许早已苍老得起了茧。
他安静地坐在我对面,向我打听树申的消息。我慢慢地拿起茶壶,放一个杯子在他面前。当茶缓缓地从壶嘴流入杯中的时候,我说,树申死了。
“什么!”小崖惊愕了,一扬手竟碰倒了茶杯,水流了满桌。
我没有去擦,任由茶水流向桌边,像雨天屋檐的滴水一样,滴在地上。“他在大二那个暑假就已经……”我仿佛在叙述一件遥远的事情,心甚淡然。
“为什么!为什么?”小崖似乎对树申的死亡早有预感。终于,他日夜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接着,我慢慢地叙述起来。等到茶水滴尽的时候,我也停了下来。
小崖双手抱住头,呆呆地望着每一滴往下掉的水珠。
我突然想起,树申好像留有一封信给小崖。我于是开始翻找这封信。终于,在一个破旧的书包里,我找到了它。我把发黄的信封递给他,“树申给你的。”
小崖打了开来,看了一阵子,突然,他喜极而泣,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嘭!”一声巨响,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看!你看!树申还活着,他没有死,他没有死!”
我迅速接过信,“……小崖,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就算死去,也无法偿还给你,也无法报答你的恩情。我每次站在长江边,都想跳下去,一死了之。但我想起了童年,想起了我们一起放滩时的快乐。我觉得我们的心是系在一起的……我还不能死,我要等你出狱,我要用一辈子来偿还自己欠的债!”
“我想到了含辛茹苦供我读书的父母,特别是母亲,她老人家,我不忍心……”
“我决定到峨嵋山出家。除了你,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让所有的人都忘记我……”
“我会每个月寄钱给你父母,希望你出来后,马上回家一趟,你妈太想念你了!他们日夜在盼望着你回来……”
我看完了信,感到很意外。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没有一丝的喜悦。我突然想到了寻兰,那个鼻毛露在鼻孔外的女孩,她的直觉是对的,她现在在哪儿呢?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小崖从家里寄来的信。小崖的心情很愉快,他说他父母都很好,很开心。他已经在一所警校里读书。开学的第一天,校长竟在全校大会上特别表扬了他,说他很自觉,知道警校的规定,在入学前就先剃了光头,“大家要向这位同学学习。”其实,小崖说,他的光头是狱警剃的。
小崖还说,树申在峨嵋山上当了俗家弟子。还承包了几个山头,正在搞科学种养。而树曲,已经当上了村干部,正在筹办乡镇企业。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谨以此文献给愿意投身于祖国西部大开发的大学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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