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途
[短篇小说]
1
我走在大街上,感觉身后有一双绿眼,阴森森、冷冰冰地盯着我,恐怖之极。我努力移动脚步,变换姿态,调整节奏,发现那双绿眼还在死死地盯着我。我忍不住回首望去,竟是一具干尸!不是干尸!是一个瘦得像干尸一样的绿衣女郎,她正朝着我甜笑,我不知道她因何而笑,笑我什么,只觉得那笑很特别很新鲜,让我顿感毛骨悚然,浑身一阵惶悚。
此刻,一只绿色的大鸟刚好从上方飞过,天空瞬间就被染得鸟绿鸟绿。我于是干脆就停住脚步,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仰面望去,天上无数阳光的芒刺猛地朝我扎来,扎得我眼花缭乱,疼痛不已。我突然想起阿彝说过的那句尼采的话:许多人死得太迟,有些人又死的太早。这道理听来还觉新奇:“在适当的时候死去!”
我于是回头对那个干尸女郎大声地说:在适当的时候死去!
说完又抬起头,望着鸟绿的天空,心里想:阿彝大概就在绿色大鸟飞往的那个方向。
像一般男人在海边独处时常干的那样,我对着大海猛扔石头——在离开大街的时候我就一直想这么干。我想,阿彝也会支持我这么干的。
我左手拾起一个卵形的石头,右手拿住一个菱形的石块,想像着卵形的是阿彝,菱形的是自己。我先把卵形的阿彝抛到海面上,再把菱形的我扔上去!
“啪!”——我们撞在一起了!我们拥抱着掉入大海——那是一种重逢的感觉。
我于是就决定去找她。
2
我知道自己必须先去找绿色大鸟。于是我又回到了大街上,站在刚才那大鸟飞过的地方,等了许久仍不见它的出现。我有点不耐烦了,突然,一辆绿色的大巴从我身旁掠过,车身上有一只绿色的大鸟,下面还有两个字:鹰巴。
好像有人点燃了我的血管。浑身躁热。我于是看到自己的两条腿在快速地交叉起来,不一会儿,我上了鸟巴。
我坐到了最后一排,没有去看旁边的人。只感到这辆鸟巴的空调很爽,把我血管里的火都熄灭了。同时也暗暗责怪自己:住在这座城市已经三年多了,竟然没有画过这种大鸟。
我的意思是说,竟然没有在这种绿色的鸟巴上画过广告。
嘎一声,鸟巴突然停了。
上来一个肥胖的男人。屁股硕大。
我没有注意他。只觉得他的眼神很熟。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画公共汽车,确切来说是在公共汽车的车身上画广告。我画过长长的烟嘴,短短的酒瓶,五颜六色的汽水,大群大群的屋宇、山庄、别墅,绿箭香口胶,还有女人的胸罩和男人的肾药,就是没有画过大鸟。
屁股硕大的男人让我想起了老板娘。好像有一次,老板给了我一张彩图,上面是一个男人用手托着一瓶药,男人勉强地微笑着,下面还写着一行字:“ХХ肾宝,你好,我也好!”
我问:“肾好为什么要画一个男人在这里?为什么不画女人?”老板瞪了我一眼,喝道:别问,干活去!
那天午后,老板老婆来了,摇晃着硕大的臀部。我刚画到一半,突然心血来潮地把那瓶肾宝画成了老板娘的屁股状,同事问我的时候,我还说了一句形容她臀部的话:简直就是大腿和细腰永远花不完的利息。同事大笑。
3
我还不死心:为什么不能画女人?我以为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男人托着一个女人的硕大屁股,而那个屁股竟是一瓶肾宝。
当我从老板匪夷所思的眼神和老板娘愤怒的表情中感觉出恐惧来时,我知道,这画是画不成的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它还会令我丢失了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我想,要是阿彝,她一定会支持我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辆车一定会出问题。我的预感通常都很正确,而此刻,我的眼眉下端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我知道前面将是一座坟墓。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从我脚底一直往上爬,我大声喊道:我要下车!
女司机没有理睬我,因为车已经上了高速。
我冲上去,来到女司机身边,要她停车。
正是她!大街上那个瘦得像干尸一样的绿衣女郎,她正朝着我甜笑。女司机回头对我甜笑。
先生,高速公路上不能停车。她说。
天啊,她竟然长得如此妩媚动人,像干尸一样妩媚动人。
旁边有个染了金发的老头,他对我嚷了起来:臭小子,你吵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模样都很轻松,眼里带着几分埋怨。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预感来。染了金发的老头也用他的眼神告诉我:世上没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情。
我坐了下来,开始打量身旁的金发老头。他穿着一套破旧的西装,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而那对黄色的老人头皮鞋却闪闪发亮。我跟他四目相遇的时候他总是迅速转头望向窗外——这老头有问题。
在确认了老头有问题之后我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人都有问题。
如果没有问题,我怎么可以找到第二份工作呢?
我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开始脱离失业生涯了,只记得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一个戴眼镜剪平头的人拦住我,问:你有证件吗?
有。我说。
拿出来看看。他说。
你想要一份工作吗?他问。
想。我说。
我给你一份工作。每天干三小时,一个月三百。
什么工作?
把这些小纸片扔到街上,或贴在所有公共场所、私人住宅的墙壁上。他说。说完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包的纸片递给我。
警察不抓吗?我问。
不会的。我们这是有组织的行为艺术活动,叫诗歌“污染”城市。你看,纸片上印的都是有关灵魂的诗歌呢!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这样对他说:工业文明发展起来后,城市生活把人带到一个充满物欲的生活状态,金钱和权力使人麻木、物化,离大自然越来越远,丧失同情心、创造力,而这种侵害又是不知不觉的,所以我们要通过诗歌“污染”的方式来唤醒人们的知觉。他说。
这么多东西,我记不住。我说。
这里有一张纸,都写在上面了。我们还会安排一些报纸和电视台的记者来。如果采访到你的话,你就按照纸上写的读就行了!到那时,你就可以出名了!他自己兴奋地说。
当我知道随便扔垃圾都可以赚钱并且可以出名时我兴奋极了。我喜欢这样的工作,我不喜欢像其他人那样循规蹈矩地上班、战战兢兢地创业。
我就这样干了两个月。在这两个月中,我没有被采访过,记者们都围着那个戴眼镜剪平头的人。我有点失望,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因为我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六十多天里我每天都可以随意地在大街上乱跑乱扔乱跳乱贴乱笑。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还是那么令人激动。只是那时还没有认识阿彝,我现在还经常认为,要是在那时就认识阿彝该多好啊,那么她的人生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悲惨。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入我脑中。我正准备再想下去的时候,突然,车子紧急刹车!我从座位上跌了下来,惯性使我一直往前冲,砰!我的头撞到了过道边的一袋行李上,那里面全是硬物。我闭上双眼,双手捂脸。鲜血已如同喷泉般从我额头上溅出,然后慢慢地流入我的指尖,接着,我整块脸都是血了。
4
鸟巴的紧急刹车,是因为一个精瘦如猴的男人突然站在路面上。
我拿开双手,发现全车人都在望着我血肉模糊的样子而不是去看到底为什么紧急刹车。我看清楚了,那个精瘦如猴的男人拦住车前,张开双手,嚷着要搭便车,
女司机大喝一声,愤怒到了极点。
精瘦男人站着不走,女司机大力按着喇叭。
两人僵持不下。
突然,全车的人都大叫起来,仿佛已经耽误了他们遗憾终生的大事。
让他上来!对!就让他上车吧!再多一个又何妨!——所有的人显得很大方。
群情汹涌终于让女司机妥协了,“咚”,车门开了。
精瘦男人像只猴子般爬上来,气焰更加嚣张:为什么不让我上车?!
“这里是高速公路!你这样站在路中间不怕死啊!”女司机大声而不失态地喊道。
“我就住在这附近,在我们这里,这条路不叫高速公路。” 精瘦男人更大声嚷道,“我们都是这样搭车的!”
我盯着精瘦男人。突然,我仿佛闻到了一种人皮被烧焦的味道。我大喊:下车!下车!
精瘦男人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我。全车的人都回头看我,眼神就像刚才看我头破血流时一样——他们准是以为我要精瘦男人下车。
我解释着喊道:我要下车!是我要下车!
女司机终于忍不住了,她大力按了一下喇叭,“静一下!请大家安静!”她站了起来,“请你们注意,这里是危险的高速公路,请大家不要乱动,不要吵闹,要下车的等下了高速再说!”
愤怒的鸟巴终于发动起来,向前奔驰。
我内心慌乱,大叫起来——欲趴窗跳车。
四周都是人们紧张的尖叫声。
女司机分心了, 车子晃了一下。
我于是又撞到了车窗玻璃上。痛苦地捂住新旧伤口。
染了金发的老头这次并没有立即大嚷大叫,他只是下意识地摸摸口袋。然后张开他的大嘴,用力地把牙签吐出来,一字一顿地喊道:他—是—个—疯—子!
见到他的样子,我没有愤怒,我只是轻轻地笑了起来。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神经错乱的。
你们终将后悔。
我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5
不知道阿彝现在怎么了?我又开始担心起来。从第一天认识她,我就很少见她开心过。我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她笑了,笑得很凄美。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在找到第三份工作的时候认识阿彝的。
失业四个多月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份令我非常满意的工作。这是一份一般人很难找得到也是一般人很难做得来的工作。那是一家俱乐部,设在一个偏僻的小区内,名字叫“失恋空间”。这个老板很有眼光,知道现在社会越来越开放;男女恋爱也越来越简单、越来越直接;所以,失恋的人也越来越多;因此就开设了这家俱乐部,专门为失恋的人提供一个发泄的场所。这里有十四间小房子,中间有一个供人喝酒的大厅。十四间小房子是让失恋者独处的地方。里面的墙壁和地板全部是用软材料做的,防止失恋者伤心过度而撞墙自杀。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老板在每间小房子的隐蔽处安装了闭路电视。在控制室里坐着就可以看到每一间房子里的情况,以便应对紧急情况。(这是顾客所不知道的)
我的工作就是坐在控制室里监视着每一位失恋者。这是一份非常艰苦的工作,因为哪怕是在我眨一下眼或走片刻神的时候都可能有一到两个顾客企图自杀。所以,在面试的时候,老板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怎样理解“目不转睛”这个成语?
通常有挑战性的事情我都不会错过。但是,后来我渐渐发现:这同时也是一份令我非常快乐的工作,因为窥视别人能给我带来巨大的满足和快感。
阿彝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生命中的。
我生命中真正的快乐和悲伤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她是那样地与众不同。
那样地令我深深着迷。
我开始工作的第五个晚上,第十四房来了一个瘦小的女孩。她就是阿彝。
阿彝穿着一件绿色的紧身衣。脸色苍白。
她的脖子很光滑,气管旁边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鼻子很小巧,眼睛黯淡无光。额头上面还有一条血迹未干的伤痕。
阿彝不是一个让人容易产生欲望的女人。
每一个走进小房子的顾客都是我所感兴趣的。他(她)们个个心情沉重、满脸悲伤,像是在迎接世界末日。有的买了大量的酒,一个人闷喝到天亮;有的在不停地抽烟、目光呆滞;有的在大发脾气,喝完了就乱扔瓶子;有的大哭大喊;有的默默流泪;有的把音乐开到最大,四处乱跑;有的脱掉上衣脱掉裤子,然后把它们狠狠地撕烂;有的把墙壁当成了沙包,不断地打、踢,直到双手开始流血;有的把火热的烟头扎在大腿、手臂上……唯有阿彝,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是笑。
她进来,坐在中央。她仰起头,不断地笑。
她的笑,让我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她的笑,不是笑。
她的笑,比眼泪还可怕。
所有呆在这里的人最多不会超过四天,而阿彝却呆了整整一个月!她每天只喝少量的水,吃一个面包;而我每天都要面对她的笑、让我感到不安的笑。大家都说:这个女人疯了!
而渐渐的,我却发觉自己开始理解她的笑。她的笑让我怜悯、让我悲伤。在这一个月当中,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接近她,因为每天除了睡觉,我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我睁开眼就能够看到她。她竟进入了我的世界里!
阿彝偶尔也会朝我这边望过来,但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还发现,阿彝的绿衣裳上有一只鸟的图案。
是一只绿鸟。
有一天,阿彝突然眯上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捂住胸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我的心咯噔一跳,大喊一声,跑了出去。
阿彝就在我的怀里。
她在呻吟着,我说,快到了,医院快到了!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那颗黑痣。
在阿彝醒来之前我就离开了医院。
但是,我没有想到,两天之后,阿彝又回到了“失恋空间”。
她还是那么憔悴,她又回到了原来那间小房子。我知道她舍不得离开那里,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她一定会在那里呆一辈子的。
第二天晚上,我看到我们的经理走进了她的小房子。然后她就离开了。
她走得那么毅然,多少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我不想从此再也见不到阿彝,我不能忍受阿彝从此漂零无助。我闭上眼睛,里面全是阿彝的影子。
我在现实与梦幻之间犹豫不决。待我冲出去的时候,阿彝已经无影无踪!
我的心仿佛被人重重地击了一下。
阿彝……你……
……
接下来的日子,我辞掉了工作开始寻找阿彝。我寻遍了整个城市,阿彝仿佛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到处流浪,风餐露宿,寻找阿彝。
悲哀,带着整件事积累的狂躁与不安浮上了我的心头。
我觉得每一次呼吸,总缺少了一点空气。
6
直至有一晚,我梦见了她。
我跟着阿彝离开了“失恋空间”,她带着我来到了一幢大楼,走进十四楼的一个单位。阿彝把铁门关上,不让我进去。她没有笑,只是慢慢地脱下了她的绿衣裳——有一只鸟的绿衣裳,然后,她还是没有笑,缓缓地走到厨房里,拿出一瓶汽油,然后,她笑了。她在边往身上涂汽油的时候边笑了。最后,她拿出一个打火机。
你……你……想干什么?!
她没有理我,还只是不断地往身上泼油。
突然,她瘦骨嶙峋的手停了下来。
我拼命地摇晃着铁门,大喊大叫。
阿彝望着我,面无表情。
接着,我发现我的眼前已经没有了她,只有一团火。
那团火串进了我喉咙,一直爬到了两鬓。
我闻到了一阵皮肤被烧焦的味道。
想到这里,鸟巴已经不知不觉驶进山区。那里有这偏僻的村庄,深邃的山谷;再开过几个村庄,就只看见茂密的森林和败坏的枯枝。
我的思绪无法停止,对阿彝思念使我几乎忘记了额头上的疼痛。我呆呆地望着窗外,心潮澎湃。
突然,那个屁股硕大无比的男人站了起来;接着,那个精瘦如猴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最后,那个染了金发的老头也站了起来。他们是一个紧跟一个站起来的,但他们却是同时拔出了凶器!
尖闪闪的的匕首在阳光下更显眩目夺人,而金发老头手中竟是一把旧款的五四手枪!
全车人的尖叫把我望向窗外的眼光引转过来,我惊呆了。
“疯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金发老头用枪指着我,因为全车的人已经乱成一片——可以肯定没有人会站起来反抗了。在他们眼中,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眼前这个头破血流疯子。
因为这样,我反倒镇定下来。我知道,只要我不威胁到他们的计划,他们是不会浪费一颗子弹在一个“疯子”身上的。
“停车!”
精瘦如猴的男人大喊一声。
嘎!鸟巴无条件投降了。
女司机回头瞪着三名强盗,眼神里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担忧。
啪!精瘦男人狠狠掴了她一巴掌,“臭女人,叫你停车让老子上来还那么罗嗦!等会有你好受的!”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家识相点,把所有钱、值钱的都拿出来!我们呆会还要逐个搜身,要是搜到私藏起来的,那,哼!可别怪我孙某人不客气!”屁股硕大无比的男人文绉绉地喝道。
是遇到真正的路匪了,我开始担忧身上仅剩的那三十六块四角三分钱。
“你们要抢就抢,千万不要伤害我的乘客!”女司机厉声喝。
“你叫什么叫!等会再收拾你!” 精瘦男人回头骂。
全车的人大气也不敢透一下,纷纷低头掏出钱包、首饰等物。我摸了摸血迹未干的额头,慢慢地,一点点地把伸进怀里拿钱的另一支手拔了出来。那是我所有的资产,包括不动产的——一支钢笔,是阿彝遗漏在“失恋空间”里的,也是我身上唯一含有阿彝体味的物品。
“就这么点?”大屁股男人轻蔑地望着我。
我很不情愿地把钱扔进他的大麻布袋里,“那……可是我这个月所有的开支……”
“还有没有?”他怒喝。
“哦,还有……钢笔一支,不过,已经很旧很旧,用不了啦……”我低声回答。
“谅你也放不出多大的屁来!”
我以为他不稀罕我的钢笔,正准备谢天谢地的时候,他的话传来了:“放进来!”
我在把钢笔扔进麻布袋的那一刻,全身发抖。慢慢地,我的胸口就生出了一团火,那火就是那晚阿彝瘦骨嶙峋的手点起来的,慢慢地那团火又串进了我喉咙,一直爬到了两鬓。
7
抢劫者在吆喝着,开心地大笑。
在逐个搜身之后,他们把沉重的麻布袋拖到车头。精瘦男人点上一根烟,其他两人也跟着抽起来。
“把这妞处理了吧!” 精瘦男人用手抓住女司机的长发。
“咦,长得还挺骚嘛。” 大屁股男人一脸坏笑。
“你们这些……”女司机还没有喊出,金发老头的枪口已经堵了上来。啪!他狠狠地抽了她一下。女司机的脸登时肿了一大块。
“你这骚女人!我让你喊!你喊!喊呀!”大屁股男人用脚尖大力地踹她的小腹。
“把她拖下车来!” 精瘦男人厉声喝道。
女司机被两个抢劫者拖着,她在拼命挣扎。嘶!她的上衣被精瘦男人撕破了!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全车人无动于衷,只有几个男人稍微站了起来——应该是想看看女司机即将裸露的洁白乳房。
那团火越烧越旺,我难受得捂住喉咙。突然,我见到女司机被撕裂上衣的胸口有一颗黑痣,在靠近脖子的地方,躺在洁白的皮肤上,与阿彝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们住手!”
我那团火终于爆发出来!
……
整个车厢寂静一片,我感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脸上。
“嘿嘿,你小子胆子倒不小。”精瘦男人一步一步踱到我跟前,“我看,你这疯子还没全疯嘛!不过,你的死期也快到了!”
我望着他手中闪闪发亮的匕首,突生寒意,胸口那团火哗地一声就被浇灭了,“你想干什么……你们……钢笔……钢笔!”
“钢笔?!嘿嘿,你说我手中的是钢笔?哈哈,我看你是吓傻了,这回是真疯了!”他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他们终于把女司机搬下去,拖到旁边的树丛里。大屁股男人拿着手枪站在车头,然后再轮流下去。精瘦男人提着裤头上车来的时候,嘻嘻哈哈,“哎呀,真爽,真爽!白白净净,没有性病!”
我惘然地看着他的裤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车上的人们骚动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我望着前面黑幽幽的枪口,想到了阿彝脖子上的那颗黑痣。
8
我眼前突然浮现阿彝的脸庞,阿彝已经被烧得不成人样。她全身像一块黑木炭,肌肉枯萎,贴在窄窄的骨架上,肚子塌陷在两胯中间,脖子和五官被扭曲了,脸上的肉冲破那层皮绽了出来,里面有千万条肉虫在蠕动着,头发早没了,整个空间都是皮肤和毛发被烧焦了的味道。她还没有死。她还是对我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想尽量笑得甜美一些。好让烧灼般的刺痛变成一种甜蜜的悲伤。
阿彝看起来就像一具干尸。
干尸笑了。
女司机爬上车来的时候也像被榨取了养分的干尸。金发老头把伤痕累累的她推到司机车位上。她头发散乱,紧紧咬着带血的嘴唇。我仿佛就看到了眼前的阿彝,干尸阿彝。
抢劫者在嘀咕着。他们最后决定让女司机继续开车,开到前面三十公里外的村镇再下车。金发老头把旧款五四手枪架在女司机的头上,喝道:“你老老实实给我们开车,要有一点差错,我就开枪嘣了你!”
女司机拨弄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缓缓地回过头来。我望着她,紧紧地盯着她胸口的那颗黑痣。“阿彝!阿彝!”
我脱口而出。
她不解地望了望我,然后轻轻地对抢劫者们说:“把这个疯子赶下车去。”
“他碍你什么事了?你开你的车,少罗嗦!”大屁股男人说。
“让-他-下-车。”女司机一字一顿。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她固执的眼神也正好对着我,仿佛要说些什么。
“他不走,我就不开车。”她语气坚定。
抢劫者心生疑惑。
“赶他下车!”她仿佛在下命令。
“把这个疯子抬下去!”人群中有人喊道。
一直默不作声的人们终于爆发出猛烈的声浪,“让疯子下去!”
“开车,别耽误我们的时间!”
“把他弄走!
“抬他下去!”
……
群情汹涌——仿佛是我给他们带来了坏运气。
抢劫者被眼前突然爆发出来的猛烈声浪吓了一跳,惊魂初定时才发现人们愤怒的矛头并非对着他们。而人们的呐喊往往在关键时候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一如精瘦男人在高速公路上拦道上车时的情形。于是,在抢劫者的示意下,四个彪形大汉乘客把不到100斤的我抬出了车厢,扔到了刚才女司机受辱的那片树丛中。
我那不到100斤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嶙峋的山石上。等我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鸟巴已经启动了。我刚要冲上去,它已经飞快地跑了起来,像一只绿色的逃命大飞鸟。
我重重地倒在山石上。我的钢笔……阿彝……
我的预感是正确的。
在灾难来临之际,我目睹了所有的事实。果然,这辆鸟巴在前面半山腰的一个拐弯处故意般狠狠地冲向深邃的山谷……
我冷冷地看着绿色的鸟巴像一头受了惊的大象从山上滚了下来。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大象的身体随着山谷的地势在翻转、滚动、翻转、滚动——直至消失在静谧的山谷中。
当我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我又闻到了一阵阵皮肤被烧焦的味道。
火越烧越旺,在一片火光中,我看到阿彝脖子上的那颗黑痣。以及女司机临终前固执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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