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个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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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期
·七天的数字游戏
·孤欢人
·懵懂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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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井大街 [中篇小说]


1

  元瑞与现实的紧张程度使他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脑子里经常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条街道的名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元瑞相信这是一条他从未到过的街道,尽管它曾无数次地在警惕着他:这个世界上的良知与美好是如何地难以捉摸。
  他想,
  如果没有那个深夜的一番心血来潮,可能永远也不会有那么一段离奇的经历。
  子夜时分,在他准备下网时,突然在本地的招聘网页上,留意到一条古怪的招聘消息:
  对象:司机
  性别:不限
  学历:不用太高
  乍看起来,这是一条极为普通的消息,可当他看到具体条件的时候,顿时兴致盎然。原文如下:
  “因为很多原因促使要自己开车回家过年,但是又因为途中只有我们夫妻二人,而我又不会开车,所以想找个会开车的人同往。”
  “具体要求:如果您是湖南衡阳人,在本市有固定工作,又会开车,更想回家过年,但是又没有买到车票。那就请尽快与我们联系。13702350862杨萦莺小姐,待遇面议。”
  元瑞强烈的好奇心开始涌动:有私家车但又不会开车,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呢?刚刚买车,还没来得及拿驾照?不合常理;中奖?不像;偷的?不太可能;借的?不好说;这对夫妻有点怪。留了这么一大串条件,要想找到全都符合的人恐怕很难……说不定他们也只是碰碰运气而已……
  元瑞丰富的想像力无法停止下来。
  这对夫妻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他当时这样想到。
  子夜时分,元瑞突然萌发应聘的念头!
  生活对于元瑞来说是那样的枯燥,他已经开始厌倦目前的状态。他常想,偶尔来点刺激的也未尝不可。这就好像在一锅清汤里放点味精什么或者是结婚之后与初恋情人偶然偷情一两次之类的——那都是令人心动的事情。虽然他不是湖南衡阳人,在本市也没有十分固定的工作,不想回家过年,但已经买到了车票——恰恰相反。
  尽管如此,元瑞还是抱有一线的希望:他“会开车”。
  反正已经厌倦回家。把车票退了,到湖南过个年也好——元瑞于是就这样下了决心。

2

  车子在拥挤的城西大道上缓缓而前。
  一番努力之后,元瑞如愿以偿地把突发奇想变成了现实。
  车厢很宽敞,新款墨绿色的海南马自达配上电动天窗大概要二十二万左右,除了少数的零件配置之外,绝大部分的装置都是原装进口。虽算不上十分高档,但对于元瑞这个无车之人来说,能开上它已经是一种享受了。

  坐在元瑞身后的是个男的,旁边就是那位留下电话号码的杨萦莺小姐。元瑞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并不是什么夫妻。
  杨小姐长得比他想象中要漂亮得多。
  她不施胭脂,长长的黑发垂落在脸庞两边,白皙的肤色与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清澈的眼眸里折射着一股青春,看上去像极了韩片《我的野蛮女友》中的女主角,但元瑞在她身上却没有发现丝毫的野蛮感觉,这似乎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在这样的年代,外表的青春与纯洁往往是一种伪装。
  “大学时,我学的计算机专业曾给我带来不少其它系同学羡慕的目光。”
  杨小姐轻轻地对着那个男的说。
  那男的脸色灰暗,嘴巴的左上方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那是一个热门的专业,预示着毕业后工作相对好找,有一份较高的薪酬。”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
  那男的没有吭声。
  车子终于上了高速。
  “事实也的确如此,大学毕业后,我如愿来到深圳,开始了我崭新的生活。拿到第一份工资时我很兴奋,给爸妈寄去了3000元后,我拿着剩余的钱来到东门步行街,买了平生最贵的一件内衣,一套衣服,一双鞋子。”
  听她的语气好像很兴奋。
  那男的还是没有反应。
  “站在镜子面前,一个陌生的白领丽人让我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我自己。 我能清楚地记得,人生最大的激情在那时候全部爆发,和同事聚餐、泡吧,周末到韶关、清远、汕头等地旅游,五一、十一黄金周参加国内长线、韩国、新马泰旅游团,生活似乎每日都是新的。”
  她或许已经在手舞足蹈了。元瑞想。
  后面那男的仍然沉默。
  “时间在快乐中一天天过去,大约是两年后的一个深夜,一觉醒来,我发现喧嚣的夜晚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让我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那一夜,我突然发觉生活很空洞。我闭上眼睛,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我终于明白,我所过的,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停了下来。
  车厢里寂静一片,只剩下车外轮胎与高速公路微弱的磨擦声。
  “两年下来,我已经能轻而易举地应对自己的工作,可是,除了经常租回一大堆新碟,买回一大篓休闲杂志,却没有任何再看看自己专业书籍的兴趣。”
  “我甚至有一种堕落的感觉。”
  她似乎在凝望着窗外。
  窗外是迤俪的珠三角田园风光。
  那男的好像已经消失在这个空间里,对女孩的感情宣泄无动于衷。
  “生活还是不紧不慢地过着,工作还是平平淡淡地继续,内心的失落与空洞也在一天天强烈。有时候我看看周围的同事、朋友,觉得他们也好像如此,外表潇洒,内心空虚。”
  “难道这个时代的都市人都这样子吗?我经常这样问自己。”
  她把头转了过来。
  元瑞从观后镜里望了她一眼,发觉她似乎没有让那男人回答的意思,也没有顾忌司机的存在。
  那你需要一场爱情。元瑞心想。
  果然,女孩说道:“我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只是,有一天,突然一个男人对我说:你需要一场爱情。”
  “我恍然大悟……”
  “其实,很多男人都不懂女人。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都不缺少男人,只是他们都不懂得怎样去爱一个漂亮的女人……对于他们来说,太美丽的女人或许只适合做情人或其他,而不是老婆。”
  男人依然没有吭声。
  “那是一段消沉的岁月。”
  她喃喃低语。
  “爱情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它仿佛离我很遥远、很遥远,有时我常想,周围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是否都是虚伪的垃圾,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直到她的出现,她的出现改变了我的……”
  “不要提到她!!”那男的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夹着些许愤怒。
  “你没有资格谈她!”他似乎很生气。
  元瑞一团雾水,可他不敢分心,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时速针已悄然越过了140。

3

  黑痣男人的终于发话使元瑞不安起来。他被迫一心两用,眼角的余光从观后镜里偷窥着,他想瞧瞧女孩的反应。
  女孩低着头,没有吱声,情绪低落。
  元瑞突然变得焦急起来。相对于后面的黑痣男人而言,他更关注女孩的一颦一笑。
  “司机,请你开慢点,我不想太快到达目的地。”女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元瑞松了松油门。
  “不,再快点。”男人轻声喝道。
  元瑞一时不知所措,他感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女孩没有反驳。
  沉寂了许久。
  他们渐渐远离郁郁葱葱的香蕉林和网格似的清清鱼塘——汽车已经下了京珠高速,往广州方向跑着。元瑞开始觉得有点闷,于是摁了摁开窗键。风于是呼啸而入。
  “我……可以不提到她,但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女孩忽然说道。
  “没有她的出现,我也许就永远沉沦下去了。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一切都不属于我自己的了,但是,她的出现挽救了我的灵魂,是她挽救了我,是你们……挽救了我。”她接着说。
男人冷冷地笑着。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弥补不了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我唯有忏悔。”女孩低声说,“我已经没有生存的勇气了,但我也没有放弃生存的勇气。在我眼里,上帝已经死了,我所构建的一切价值在你们面前是多么的渺小,你就让我诚心地忏悔吧!”
  “忏悔?!你现在这样子也配称作人么?” 男人轻蔑地看着她,“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与你说任何一句话了!”

  元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觉出来,仿佛有一些重大的事情已经发生,还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似乎已无法挽回。
  车子已经从环城高速出广州直奔韶关。元瑞知道,韶关有一段路正在修,很难走,估计要开上四五个小时,但那已是通往湖南境内较近的一条路了。于是,就在那一段颠颠簸簸的路程中,无心开车的元瑞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故事,那是一段由女孩亲口说出来的,让人不敢轻易相信而又千真万确的经历。

4

  女孩在叙述着。
  “在我最为无聊的那些日子里(我的无聊并不是工作方面,我每天都很忙,只是内心深处的问题),我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从童年、中学、大学到出来工作,短短的二十七年,我觉得自己都生活在一种异样的感觉当中,无论是童年的点滴快乐还是大学时的彻夜狂欢,对我来说都莫名其妙地笼罩着一层罪恶感的阴影。”
  “虽然刚工作的那一年,我的激情不断得到燃烧。但是,过了那段时期,当我独处的时候,内心就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欢乐背后总带点后悔,发泄背后又带些责备。”
  她停了下来。
  元瑞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仿佛就要进入一个人的大脑皮层或者是心脏内部,窥视着那里面的神秘一切。
  “我开始以为那是空虚感,以为是白领一族的通病。为了弥补这种空虚感,我在工作之余报读了法律班,一年后,我通过了全国律师资格考试,拿到了证书。短短的喜悦之后,在我与男友共度情人节、通宵做爱后的那天早晨,我又恢复了原状,它狠狠地向我袭来,甚至比原来更浓烈了。我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只是埋藏在心底。后来,我思忖了好久,发现那原来不是空虚感,那是罪恶感,不知从何而来,却又挥之不去。”
  “因为这种感觉的出现,我任何欲望的满足,任何快乐的实现乃至任何成就取得之后的快感(喜悦)都会在事后消失殆尽。”
  她喘了口气。
  “直到去年的一天傍晚,我读到了尼采的一篇文章,才恍然大悟:这不是我天生的,而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本身是无辜的,洁白的,那种可恶的感觉是人们的杰作,尼采说,‘要造成一种普遍的罪恶感,还有什么比把生命本能、自然冲动宣布为罪恶更好的办法呢?那是内心痛苦的根源。’我必须逃脱这种束缚,正是它,犹如一种电脑病毒般慢慢渗入全身,造就了今天表面刚强内心懦弱的我。”
  女孩长长吁了口气。
  “我于是尝试去摆脱它,试着将自己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欲望看成是正确的,光荣无比的,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境界!比如,我到西步行街看到一双喜爱无比的镶嵌钻石尖头靴,我会立刻买下它,而不去理会它怎样贵得让人咋舌;再比如,在我经过人行天桥的时候看到一个可怜的老乞丐,我会马上把身上的大张钞票都悉数给他,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学着别人在一步踏过的同时不断地安慰自己听说多少多少个乞丐都盖起了几层洋房;再比如,在我公司老板的办公室,当他有意无意地用肩膀轻轻地在我的乳房上摩擦或者掀开我的短裙准备摸一把的时候,我会立刻大声喝止、拍案而去……但是,所有的这些我通通做不到!——我怎么了?那都是我心底里认为正确无比的呀……”
  元瑞接着听到了一阵抽噎声。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女孩的话让元瑞惊讶无比,他从来没有想到,女人的感情原来可以如此丰富而细腻。
  “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的欲望产生时,一些我认为无比正确的想法,会在我把它们变为现实之后,带给我一种悔意、罪恶感,或者干脆令我没有勇气再去行动,使我痛苦不堪;而当我的脑海里闪出一些邪恶的念头,尽管理智与常识告诉我那是不正确的,但是,自从我第一次把这种欲望实现之后,我就爱上了这种感觉,虽然那是可耻的,但我却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得到了与从前截然相反的体验。”
  “而这种感觉是从我踏足一条叫白水井的大街之后得到的,我第一次看到这条大街的时候,就被它独特的气质所吸引,那里没有喧嚣与斗争,只有街道两边光秃秃的树丫,像两支斑驳的琅琊棒那样安详地躺着。它尽头那几缕金灿灿的夕阳经常会无端地浮现在我的脑际,还有那几条经常摆动着尾巴的黑种脱毛野狗,那是城市街道里罕见的景象,它们和斑驳的琅琊棒一起在某段时间竟驱除了一直笼罩在我身上的那些阴影。”
  元瑞第一次听到了那条大街的名字。

5

  “我在拿到律师资格后,就有了勇气去改变持续的无聊生活以及摆脱公司老板那双无处不摸的脏手。我于是就与人合伙在那条叫白水井的大街上开了间律师事务所。”
  “刚开始我还不能接领官司,我的合伙人是个法学院的副教授,他边上课边出来赚钱,有官司就由他来出庭,我跟在他后面边学边帮忙。我们雄心勃勃,在事务所开张后的头四个月,我的合伙人利用他的一些社会关系招揽了几桩生意。我们在仔细调查取证之后,发现这几单生意的客户都是明显理亏,而且有一例还是强奸案。但是,经过我们的多番努力竟然把这几场官司都打赢了!”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大。
  “每每子夜时分,当败诉人哭天抢地的场面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我脑海之时,我就想,那些都是昧着良心在干的事呀,我怎么会干起这种事情来呢?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一天,我突然觉得非常快乐,我竟然没有一丝的罪恶感,我甚至喜欢上了这种工作,在干完这些 ‘坏事’之后我觉得全身轻松,毫无负担。”
  “这种奇妙的经历使我兴奋莫名,我竟然可以暂时摆脱从前的痛苦,那些日子确实是我人生中最为快乐的,每天从我内心深处透出的都是喜悦与满足。”
  那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元瑞看到前方有一个急转弯,下面是深邃的山谷,于是不敢怠慢,松了些油门并踩了刹车,车子减速转弯。尽管如此,女孩的整个身体还是惯性地倒在了男人身上,男人触电般迅速抽身,女孩于是哎哟一声碰到了车窗。她撑起来坐好,并没有出声责怪。反倒是怜香惜玉的元瑞偏过头来问:没事吧?
  女孩用手拨弄着散乱的头发,感激地对着元瑞点点头。
  元瑞看出,男人对旁边妩媚女孩的厌恶程度已经到了极点。
  女孩接着说:“可是,就在那个紧要关头,一场无名的肺炎袭卷了整座城市。人们惶恐无比,满大街都是抢购抗病毒药物和白醋的人,白水井大街自然也不例外,街上三间药店老板的脸上每日都堆满了忙碌的笑容。我的合伙人是个顶聪明的人,他在肺炎发生后的第二天就通过外省的几个朋友购买了一批抗病毒药物,囤积居奇,竟然毫不费力地赚了七八万。看到这种情形,我非但没有同情那些无辜染病的人们,反而又一次体验到了幸灾乐祸的快感,这是我第二次有了那种感觉……后来,他将所有赚来的钱都拿出来购药,还把我们事务所全部的流动资金都投了进去。我当时在利润的诱惑下没有反对,反而拿出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竟然栽了。政府及时控制了市场,补足了短缺,我们的药像小山坡一样堆在事务所后面的出租屋里。”
  “之后,他抽身退出,事务所也只好关门大吉了。我损失惨重,不仅如此,还失去了刚刚降临、来之不易的快乐。”
  “精神和物质上的挫折使我的生活从此黯淡无光,我每天晚上都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有各种不同的男人把我扶起来,送回去他们的住所……我像一条下贱的黑种疯狗,见谁都咬,放纵到了极点,在那段日子里,我是真正堕落了。”
  元瑞听到这些,大吃一惊,瞟了她一眼,发现她双手捂脸,抽噎起来。元瑞感到难以致信,女孩的话让他心情凝重。
  那男人无动于衷。
  “后来……我在大街的一家DISCO认识了一个染着碧绿发色的男孩,叫阿青,刚满十八岁,很聪明,只是人很坏,经常缠着我,想和我上床。他在大街周围有一帮小流氓兄弟。一天,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我曾开过律师事务所,就让我帮他打一场官司,我没有理他,但那时我生活拮据,当他塞给我五千块的时候我犹豫一下后就答应了。原来,他的几个小流氓兄弟把舞厅里的一个陪酒小姐强奸了,本以为那小姐会忍气吞声,但她却认出了其中一个小流氓,一气之下跑到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那几个小混混已经被抓了起来,阿青很讲义气,但他不懂法律,以为我是律师就可以搞定一切。明白是这事之后,我把钱塞还给他,我知道这种事情很难办,况且我当时已经身心疲惫,无心接这样棘手的案件。”
  “阿青好象十分信任我,下午三点的时候又上门找我来了,多了三千块。我马上拒绝,他开始死缠烂打。也许是我那时太穷,一番挣扎过后终于在几千块面前屈服了。当阿青碧绿的身影渐行渐远时,我突然想起:以前我也曾经与合伙人一起接过一宗强奸案件。我的脑海浮现出那些片段,那是以受害人撤消起诉而结案的。我的同伴轻车熟路地解决了问题。他向客户要了10万元活动费,然后找到受害人,经过多番诱导,给了她4万块钱,让她撤案,还亲自开车送她到派出所,整个过程我们赚了差不多6万,而且我还不知道他私下有没有多拿……”
  “我于是效仿他的做法,在打听到受害人的住处之后我带上钱就去找她。我采取软硬兼施的办法,先是从女人的角度去安慰她、开解她,然后说请律师要花很多钱,而且就算打赢了官司也没有什么好处,最后还吓唬说如果不撤案那帮流氓就会来报复她和她的家人之类的,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塞给了她三千块。我本以为会很难办,没想到,她很快就投降了。或许她其实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只是一时气急败坏而已。就这样,她在我的‘教导’之下到派出所撤了案,对干警说强奸案是误会,自己是自愿的,为了多挣点钱而已,警察开始有点怀疑,后来觉得她怎么看都像个妓女就相信了她的话。就这样,我轻易赚了五千块。”
  “从这件事上面我不单单赚到了钱,更重要的是……我突然又找到从前的那种快感。我仿佛从深渊里被人捞了上来,一种久违的幸福把我紧紧包围,我想我应该结束那些放纵的日子了。”
  她停了下来。元瑞把车开进了路旁的加油站。他们从车里出来,各自走向对面的洗手间。
  元瑞把车加满油后坐在那里等。终于可以抽支烟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想着女孩刚才说的话。一路听来,元瑞已渐渐习惯惊讶的感觉,但是他始终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为什么女孩会对自己毫无顾忌,她难道真的如此相信我?还是另有目的?看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玄了,像是一对仇人,但女孩在男人面前又处处低声下气,她说是在忏悔,但语气又像在回忆,到底这对“夫妻”是干什么了?他们到了湖南之后会做什么?还有,那女孩看上去青春纯洁,想不到人生经历竟会如此复杂……
  元瑞把烟头狠狠地扔到地上。
  男人踱着回来了,站在元瑞身边,想说些什么。元瑞给他递了根烟,他爽快地接了过来。这时候元瑞才真正看清楚了他,除了嘴巴的左上方有一颗很大的黑痣外,右眼较大,左眼稍微小一点,好像是劳累过度导致的;皮肤很粗糙,似乎对保养一无所知。元瑞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火。
  “你应该比我大几岁吧?”元瑞问。
  “我起码比你大十岁。”男人把烟长长地呼出来。
  “我今年三十。”
  “那我不止大你十岁,我四十有二了。”
  “什么?真看不出来。”
  “世上看不出来的东西多着呢。”说完,他砰地关上车门。“你去洗手间吧,我留在这。”
  “好。”
  元瑞踱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发现几个中年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有一个穿紫色裙子的女人大声喊着:出事了!出人命了!
  元瑞冲进女厕所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女孩。他猛地抱起她,血是从她的嘴巴和两个鼻孔流出来的,慢慢地肆无忌惮地流到身上,流往旁边的淡绿瓷砖。元瑞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他抱住女孩往外冲,那男人见状迅速打开车门,他们把女孩放在后排,男人探着她的鼻孔,发现还有气息,“快!去医院!”
  “你去叫个人带路!快!”
  元瑞冲过去,拉了个正在加油的女服务员钻进了车厢。

  十分钟后,正在开车的元瑞突然听到了一阵可怕的呕吐声。下车的时候,医生把女孩接进急救室。元瑞看到了那男人全身上下的血迹以及女孩的污秽物。
  “她服毒了。”男人说。
  “为什么?”元瑞问。
  “内疚。”
  “那你还恨她么?”
  “恨也没有用。”
  “?”
  “看来她是真正醒了。”
  “可她现在迷糊不醒。”
  “她内心醒了。”
  “你为什么这样恨她?”
  “你没必要知道。”
  ……
  他伸出两个手指,向元瑞要烟。
  元瑞扔给他一根烟,“这里不让抽烟。”
  “不管了。”他接过来。
  “我们不会负什么责任吧?”元瑞给他点火。
  “你到过白水井大街没有?”男人问。
  “没有。”
  “那你担心什么?”

6

  急救室的灯在亮着。
  元瑞和男人在外面呆呆地等着。元瑞心有余悸,男人已经清洗完毕,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你也听了许多,你觉得她是个好人吗?”他问。
  “是…好像又不是。”
  “那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说不清。”
  “你说,人一生下来是善的还是恶?”
  “应该是善吧!然后有的人会慢慢变恶。”元瑞望着他,“那你说呢?”
  “无善无恶,一个人一生下来就是一张洁白无暇的纸,是已有的一切把它涂鸦或粉饰。”
  “那她是你的?”元瑞问。
  “我并不认识她,直到走进白水井大街的那一天。她是不应该出现的恶魔,正是她,将我摧毁得体无完肤。”
  元瑞吸了口烟,“那你们一起去湖南干吗?”
  男人没有回答,仍然痛苦地回忆。
  他说起了另一个女人。
  “那时,秦妍是我的学生,我在给她们这个班上课不久后才知道的。”
  “因为同时给许多个班上课,所以大部分学生在我给他们上完一学年课以后仍然没有丝毫印象。学生太多,一个班五六十人,记不过来。”
  “你是教书的?”元瑞惊讶。
  “我教的每个班级里,只有极少数水平突出的我能记得,再就是长得特别好的女生——我想这是可以理解的。而秦妍水平既突出,长得又极出众,所以我很快就注意上她。不过,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开始时我也一直没和秦妍说过话,我总是上完课就拎包回家。”
  “你教什么?”元瑞问。
  “在大学里教近现代文学。我想我应该是受欢迎的那种吧,通常是上了半学期课以后,学生中就有一些人喜欢到我家去玩,跟我东拉西扯,有男生,也有女生。我很喜欢他们来玩,但如果他们事先打电话与我约时间的话,我通常又会以忙为由婉拒,特别是对那些想一个人来的女生。有些学生摸透了我的脾气,要来通常会不速而至,他们来敲我的门,我当然是不忍心把他们拒之门外的。”
  “起初我对那些一个人来的女孩子有点不知如何招架,后来习惯了,便也如上课一样放松和超脱。”
  “有几个女生在毕业后对我说,当时我的目光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看了这样的目光她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想说的话。而这恰恰是我希望的状态,如果我给她们表达的机会,结果会怎样我很清楚,而她们不清楚。以我的清楚对她们的不清楚,以我的世故享受她们的纯情,我以为这是可耻的。”
  他向元瑞要了根烟,点上。
  “秦妍是个例外。她既没有做不速之客直接敲我家的门,也没有发E-MAIL给我,她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她说:‘我是秦妍,可以和你谈谈吗?’她就是这样,每天我上完课回到家就能接到她的电话,她知道我太太和儿子六点半回来,就早早在六点左右结束谈话。”
  “这种状况持续了大半个学期,她每次总问我一些文学上、写作上的问题。我教了十多年书从未见过一个像她那样感触如此敏锐的女学生。她是系里长得最漂亮的,也是最与众不同的,在别人泡吧、喝酒、胡乱谈恋爱的时候她总是在专心思考写作的问题。她的作业我现在还保存了许多,每一篇都是心灵的感受,虽不够成熟,但是她的笔触酷似早期张爱玲的作品。我们不象师生,却象老朋友那样聊天,每次挂下电话,我都心旷神怡,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知己。”
  “我和太太感情很好。但是,我们没有多少沟通,她是政府公务员,还是个科长,整天都在忙公务。我们的时间都是错开的,我放寒暑假的时候她正干得热火朝天,我要开学了她们单位就组织外出旅游,孩子都是我带得多。”
  他把烟从鼻孔慢慢地推了出来。
  元瑞转身望了望急救室,似乎还没有动静。
  “我知道秦妍爱我,她是真正地爱我,爱得深沉,爱我爱到骨子里去了……她义无返顾……明知道那是不对的(是不对的吗?),她还是一心一意,只求心灵的相通与抚慰……”
  “我一次又一次地克制自己,甚至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接她的电话。但她没有怨言,也从不打搅我的生活,从不让我太太看出一丝破绽(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要掩饰)以免让我难堪。她只是默默地等待,然后将点滴感受都写下来,一封封地塞到我的信箱里。她说:‘我象一个残疾的人,低着脑袋一步一步很慢地往树林走去……我没有畏惧,因为,我知道树林的尽头是幸福的根源……人们都吓呆了,他们以为我是个疯子,而我认为,他们才是,因为——懦弱的人永远无法活得真实。’”
  “她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孩,她不应该活在现实中,因为在现实中她就找不到真实。为了不辜负这份毕生难遇的感情,我决心辞职、离婚,正当我为她默默地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得知后第一时间赶来狠狠地揍了我两拳。她哭起来,说对我大失所望,说我做错了,让我回到妻儿身边,不然她将永世怪我。”
  “我被她深深感动了,她爱得比我透彻,她从不掩饰内心的爱,也从不去打消自己任何的美好愿望,她有勇气向自己的所爱去表示,可贵的是——她有勇气去结束一切,她让我……惭愧。”
  他伤感地捂住脸庞。
  “她甚至没有丝毫怨言,亲自写信给我太太,澄清一切。然后不再和我联系,毕业典礼那天,她没来,谢师宴的时候也不见踪影,打她手机总是无人接听。后来我听说她到系里取走成绩单、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后就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们持续三年多的柏拉图式恋爱就这样结束。我知道,从此我们几乎同时掉进了痛苦的深渊,或许她比我还要早一些。半年后的一个黄昏,我像往常一样空等在电话机旁,然而,响起的竟然是我的手机。是她!她在短信息里写道:在你六十岁生日那天,我会来看你,带上我旦夕不变的爱。”
  “我痛苦万分,几乎无法上课。从此再也没有学生因为我的精彩演讲而登门拜访了,我也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渐渐沉沦。我知道她也一样。”
  他慢慢地低下头,没有吭声。
  元瑞耳边响起了一阵阵“呜呜”的救护车声,又有急救病人被抬进来了,元瑞想。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女孩还在没有出来。
  “你不用担心,她死不了的。”男人突然抬起头来,说。
  “为什么?”
  “她还没有忏悔够。”
  “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犯了永远不可以原谅的错。”男人一字一顿地说。
  元瑞终于听到了男人肯定的回答。
  他接着说:“秦妍真的一直没有和我联系,我们也同时生活在痛苦的边缘。直到上个月的某天晚上,应该是凌晨四点多,我躺在书房辗转反侧,感觉好象有什么事情要突然降临,果然,秦妍打电话来了,她在电话的那头默不出声,我知道一定是她,小声喊了几句后我大声问到:是你吗?秦妍!我知道是你!你在哪??我想你!”
  “听到这句话,她哇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心都碎成了片块,她哭着哭着渐渐没了声息,我问了无数遍她都没有答应,仿佛遇上了什么,然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着急得几乎晕过去,不断喊着她的名字,突然,那边断线了!”
  “一串嘟嘟声使我头疼欲裂,我赶紧打过去,通了!但是她没有接,我依然狂呼大喊,甚至惊动了熟睡的妻子,最后,在我歇斯底里的时候,听到了一句微弱的回响:白-水-井-大-街 ……”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条大街,天色已微微吐白,街上没有人,只有光秃秃的树丫和满地人们彻夜欢乐后痕迹。我找遍了整条街道都没有找到秦妍,只有几条摆动着尾巴的黑狗在街灯下摇晃,她仿佛消失在这个空间里。”

7

  “我伤心地在大街两头来回踱着,一直到天亮。我一遍又一遍地打她的手机,都没有接通。后来,我看到了一个巡警,问了他周围的情况,也没有消息。中午时分,拥挤的人群使我越来越厌恶这条大街,我站是人海里等待着秦妍的出现,一直等到午夜,我累得靠在树丫下,看着人们在疯狂后又渐渐恢复正常,犹如昼夜更替一般。”
  他把双目无光。
  “回到家里,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死气。妻子带着孩子走了。我知道已无法挽回,只好呆呆地坐在空洞的房间里,感受着恐怖的孤独与痛苦,秦妍让我担心得要死,妻儿都离我而去,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三天过后,我突然接到秦妍打来的一个电话,我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捏着电话,我拼命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与欢乐,她低沉的声线飘在我耳边,约我五点半在我们以前经常一起下棋的那家茶馆见面。”
  “我提前到了,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都未见她的身影,我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她好像又要出什么事了。就在这时,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女服务员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是中午一个女孩留下的,还说要过了七点才把它交给我,我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少数民族五彩背包,是我以前经常见她背在身上的那个,背包外层有一封信,我赶紧打开来看,信里写着:
  我已没有勇气与你相见,
  因为我迷失在树林里,
  抬头望见远处的你向我召唤,
  那是你的灵魂,
  而我,
  却没有了魂。

  我泪如雨下,她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走到了那里。这里面肯定发生过什么。我打开背包,发现里面全是钱,大概有十几万!我起身冲了出去,对着外面大喊:秦妍!你快回来!”
  他急促地呼吸着。元瑞望了望他,看到了一副无神、疲倦、苍老的脸,还有脸上那颗较大的黑痣。
  “我知道她肯定遇到了什么挫折,足以让她下定决心,但我不知道那么多的钱是从何而来,我于是再到白水井大街派出所去。谁想到,当我说出秦妍的名字的时候,有个干警告诉我,他见过她,是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只可惜,被人强奸了……”
  他双手抱头,痛苦万分。
  良久,他接着说:
  “我的预感终于变成了眼前可怕的现实,干警告诉我,前天凌晨一点多的时候,秦妍与三个高中同学一起在白水井大街的那家卡拉OK唱歌,她中间一个人去上厕所,回来时经过一个包厢的门口,里面有几个小流氓看见她长得如花似玉,就起了邪心,三人把她拉了进去,在乱哄哄的爆炸音乐声中将她……后来,她的同学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她们抱起她去了医院,然后就到派出所报了案。”
  “我们根据线索抓到了那几个小混混。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其实,我怎么看也觉得她不像是出来混的那种坏女孩——那个干警这样告诉我。我心情败坏到了极点。”
  “后来,我千方百计寻找秦妍曾经住过的地方,有一天傍晚,在白水井大街的另一个尽头,在那个可以看到几缕金灿灿夕阳的地方——我终于找到了她曾经租过的那套白色房子。可是,就在那房子里面,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谁?”元瑞问到。
  他没有回答,抬起头望着急救室,眼神里充满愤怒。
  “就是她?!”元瑞明白了。
  “是的,正是她,是她亲手策划的一切,她把我们给害惨了。秦妍她……是多么无辜!”
  “她亲手策划的?”
  “是的,她从那一次的官司中尝到了甜头。在帮他那个叫阿青的朋友办完那件事之后她自己也重新找到了所谓内心的快乐,从此她一发不可收拾,和阿青联手策划了一起又一起的强奸案。她让阿青去结交一些富贵公子,混熟后就带他们去找刺激,寻找对象下手,同时留下破绽让受害人报案。接着,那些家里有钱的公子哥们就一个个地进了派出所的拘留室。这时候,轮到她出动了。在家长们无比焦急之时她主动找到他们,告诉他们她有过这方面的成功经验,并承诺在得到一定的活动经费后肯定把事情搞定。她通常向他们索要一二十万,然后再找到受害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使出‘上方宝剑’:扔下三、五万块钱,封住受害人的口。还挺有职业道德,专门有一套手段教受害人如何撤案,如何骗过干警的追问与怀疑。万一出问题了,就塞一两万块打通派出所的干警,那时就成功大吉了。”
  “她屡试不爽,乐此不疲。财富也越积越厚,生活自然‘快乐’!但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带着钱、胸有成竹地去拜访秦妍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让她永远也想不明白的场面:秦妍正在自杀!”
  “她赶紧冲过去制止秦妍,还帮她止血,虚弱的秦妍拼命反抗,她浑身是血,她也沾满了血,两人抱成一团……”
  “最后,她成功把秦妍救醒。不知是她良心发现还是怕把事情弄大了不好收摊,她在那套白房子里照顾了秦妍一天一夜。在那段时间里,她听秦妍讲述了我们之间的爱情,那些刻骨铭心的点点滴滴从秦妍柔软的嘴里传到了她那肮脏的耳朵里,两个义无返顾的女人同睡在一张床上聊到了天亮,不同的只是一半是美好,而另一半则是罪恶。”
  “也许是我们的故事感动了她,她拿出一大堆钱给秦妍,当成补偿。也没有让她去撤案。”
  “那秦妍拿钱啦?”元瑞问。
  “她拿了,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我估计她以前可能到学校打听了我的情况,为了让我……她接下了那些肮脏的钱。”他低泣着。
  “那秦妍后来去了哪里?”元瑞迫不及待问。
  “我……不知道,听她说那天秦妍拿到钱后就去了车站买票,然后就不知道去了那里。”
  “那你去的时候,她怎么还会在秦妍的房子里面呢?”元瑞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买下了那套房子。”
  ……

  哒哒。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
  “谁是元瑞?”
  “我是。”元瑞站起来。
  “你进来。”
  “那他呢?”元瑞指着旁边。
  “就你一个人。”医生说。
  元瑞带着几分惊讶走进了急救室。他看到了一张病床以及上面那个全身是血的女孩,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而另一半是罪恶——元瑞脑海里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女孩脸色苍白。
  “元瑞,你过来。”她轻轻地说。
  元瑞慢慢地走到床前,看清了她苍白的脸,像两片雪花。
  “你去告诉他。”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我那天走进秦妍那套白色房子的时候,见到的不是正在自杀的秦妍。”
  “秦妍也没有去买票……回湖南老家,我……走入她房间的那一刹,见到的是地上的一封信和一个彩色背包,还有……悬在半空中的秦妍。”
  女孩终于把话说完了。
  元瑞走到她身旁,看见了那两片雪花。
  竟是——如此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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