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礼个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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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与杂文: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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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香蕉业现状想到农业保险  
 中山思想与“9+2”泛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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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哺新农村乡镇企业责无旁贷
  动漫产业:考验我们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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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农村文化建设的哲学思考
  谨防非物质文化遗产变成“空中楼阁”
  浅谈驻村干部的几个工作误区
  “三高”背后的隐忧


·长篇小说
《每一条街都有它的哲学》

  连载一  连载二
  连载三  连载四
  连载五  连载六
  连载七
  连载八
  连载九  连载十
  连载十一  连载十二
  连载十三new!

·电影剧本:
《飘飞吧,青春》

  连载一  连载二
  连载三  连载四
  连载五  连载六
  连载七  连载八

  连载九  连载十[完]

·中短篇小说:
·烟 灰
·弃婴与老人
·水蛇腰.水桶腰
·我决定今晚自杀
·血稿
·不相信倒后镜的人
·畸网
·大学四年
·命途
·新的守望者
·白水井大街
·死期
·七天的数字游戏
·孤欢人
·懵懂人生
·创作谈


 

死期 [中篇小说]

  我终于开始了这个故事的叙述
  仿佛当年
  我母亲痛苦又欢愉地将我分娩

  在我蹬车骑过家门时,我心里有一种动刀子的感觉,倒不是要动刀子杀人,而是要与一种生活方式一刀两断。
  这是韦恩《打死父亲》中的一句话。
  不知道读者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而我,别说动刀子,就是第一次看到韦恩的这个书名时,也有点心惊肉跳。但是我要讲的这个女孩 ,她却亲口向我说起她小时候经常有这种冲动。
  即便是大学毕业了五年的今天,我经常也会想起这个女孩的容貌和侧头对着我笑的神态。她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尽管我只是跟她交谈过一次。那是大一时的第一次公共课,因为我们系人少,就只好和日语系一起上。三四百人的阶梯教室坐了两百多人,那是我大学时代印象中最多人去上的一次公共课。我坐在倒数第二排,杨犁迟到了,她只好赶到后面,坐在我身旁。那时的我很幼稚,见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坐到自己身旁就以为是自己魅力不凡。
  公共课无比枯燥,许多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我们当然也不示弱。那时,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对我们来说是一片空白,更别说社会、工作、金钱了,我们就只能谈起自己的童年。杨犁于是就对我说起了上面的那句话。
  打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她,一是因为她不久就拍拖了,二是当时的我对她的那番话多少有点不喜欢。但不管怎样,我竟然就记住她的名字和她说的那些话。
  记忆中杨犁是个很优秀的女孩,而我是平民百姓家中的一个普通孩子,现在在一家小得可怜的报社当记者。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杨犁,是因为我最近听到了她的消息:她被法院判了死缓。而且我还听到了许多人在议论她:她是死期未到。按照我的理解,议论她的人并非为她庆幸,也不是为她感到惋惜,而是觉得她死有余辜,也就是说,她其实离死不远了。
  我为这样的消息和这样的议论而感到愤愤不平。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我暂且不会去怀疑消息的准确性。但我对于一个才刚刚年满二十七岁的校友(我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但我今年刚好年满二十七)的同情使我对此比对报纸新闻中的任何死缓消息更为关注。按照我原来的推测,杨犁可能是亲手打死了自己的父亲,但事实证明——我幼稚的推测是完全错误的。
  杨犁犯有盗窃罪,还有严重伤害他人罪。在她生活的那个城市里,这个消息着实沸沸扬扬了一段日子。报纸上大致是这样写的:她迷上了网络,使她有了倾吐烦恼的去处。一天,一位与她聊得非常投机的网友约她见面。犹豫片刻之后,她同意了。当晚,共进晚餐后,她跟对方回了家,趁其洗澡时,“拿”走了放在屋内的笔记本电脑、手机或现金。此后,她如法炮制,在一年半内共“拿”走了十五个男人的贵重物品价值合八十九万元 ;在最后几次作案时,她被发觉了,逃走时用腿狠狠地向那些网友的下部踢了一下,致使三人严重受伤……这则消息登在那座城市的晚报上,还罕见地附上了一张犯人的照片。娇媚的神情和嘴角的微笑使我狠狠地被眼前的事实击了一下。
  前面说过,我也是一名记者,我很理解这份晚报的同行费尽周折找一张带微笑的犯人照片的意图,但是他的这种行为却在无意中伤害了一些人。至于我,谈不上伤害。有什么好伤的?毕竟我们仅仅是一面之交。当然,这种“一面之交”并非报纸上所说的那种。至今我仍然不能理解杨犁的这种行为。不能。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小得可怜的报社。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在这座城市有着五十九年零三个月历史的报纸发展到今天却被挤到了城市的一角,活像个小鸡蛋。
  我几次想逃离这个岗位,因为我的月薪是某些同行的六分之一或七八分之一。但老总的苦苦挽留使我一时下不了决心。
  我喜欢写小说,我是个写小说的记者。老师们教过我,写小说必须注意观察生活,所以我看到杨犁的消息时,我便在惋惜和惊奇的同时习惯性地想象这是一个精彩的题材。
  现在我就这么快地把这个想法兜出来了,那么我怎样去挣稿费补贴家用呢?今年国庆我结婚了,工作五年多才结婚,照理应该有些积蓄,可我经常是“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月底不够花”,婚礼一完也就两手空空了,只能劝着妻子眼光朝远方看。我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便努力写些小说稿也去捞几个小钱贴贴家用,讨妻子欢喜,况且,我这样蹩脚地处理这么难得的题材,写小说的同行一定会笑话我水平差。所以我必须虚构下去,多些字多些钱,当然就不致被同行看低了。我可以告诉我尊敬的读者,以后的故事肯定会更精彩,顺着我读下去吧。
  为了这篇小说,我于是在平时就有意去留心与这个案件有关的一些信息和细节。
  苍天不负有心人。杨犁的原审法院里有我一个要好的朋友,他是我儿时的球友 。我从他发过来了传真里看到了一份名单。那是十五个男人的名字、地址和工作单位。杨犁就是从这十五人身上获得了几十万的人民币。令我惊讶不已的是这十五名受害者都是颇有来头的人物:一个演员、六个公司经理或部门经理、三个公务员、两个IT行业技术员、三个自由职业者。
  记者独有的嗅觉使我立即觉得:我不可能直接在这些人的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因为这十来个有头有脸的人是绝对不肯把自己上当受骗的经历告诉别人的,而且,报纸上还说杨犁与大部分的受害者发生了性关系。有了这重关系,他们就更不愿意向别人透露什么了,记者就更别提了。但我的好奇心和那股天生的倔脾气使我下定了决心非要把这些人背后所有的故事都挖掘出来,抖露在众人面前。
  于是我就琢磨着怎样才能实现这个目标。两天来,我想到了许多办法。此外,我还想到了两条线索:一是探访一下杨犁工作后曾经租住过的几个地方;二是问问我大学时认识的几个日语系的小子,我们经常一起在宿舍对面的篮球场上踢四人足球。
  小报社清闲得很,我向老总请了三天假,说是去B市采访,顺便拜访一下几位旧朋友。老总很欣赏我,很爽快地答应了。

  鹌黯酒吧。
  我平日喜欢到一些酒吧里坐坐,B城的鹌黯酒吧我还算熟悉。我在这里读了四年大学,城里的大部分酒吧差不多都被我们宿舍几个哥们逛过了。
  我在等一个人。坐在酒吧的左角,等一个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昨天晚上我和他喝到凌晨两点。
  我知道他今天一定会再来,因为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他叫凌恒,是新壳海鲜批发公司的总经理。也是第一个被杨犁套上的“海豚”。昨晚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我是按照名单上的号码找到他的。我在电话里对他说我有一大批“过期”海鲜存在冰库里想贱价甩卖,于是我们就在鹌黯酒吧见面了。
  后来,我发觉我的预感是正确的,这家伙嗜酒如命。几瓶下肚,我们便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不过我们的话题始终没有搭到杨犁的身上,我并不想让他觉察出什么,这种在江湖上混着的人,比鬼还精。
  生意不成,友情常在。我醉醺醺地对他说。
  是,是。你这个朋友我凌恒交了……交定了!
  我们约好了十点一刻见面。现在快十一点了,他还没有出现。直到十二点,凌恒都没有来。他失约了。
  我沮丧地离开了鹌黯酒吧。
  第二天,妻子打我手机说这两天老是反胃想吐问我是不是有了,我说,那得问你自己,问我干吗,她佯怒着骂了我几句然后催着我回家。我说回去干吗,又不是快要生了!她好象真的生气了,一声不吭。我只好嘻笑着说回、回等会就回。刚关上手机,凌恒打电话过来了,他先道歉了几句然后说今晚六点在悦东酒家请我吃饭。我关上电话,心想这家伙肯定还垂涎着我的那批“货”。
  凌恒点了几个小菜在那里等我。
  几杯水井坊喝下去,都开始有点感觉了。我说老婆今天打电话来催我回去了。凌恒喝了一口酒,大声地说:“哈,现代四大傻是什么你知道吗?那就是:下班就回家,挣钱老婆花;给小姐留号码,去酒店点龙虾!”
  “你呀,回去干吗, 真甘当四大傻啊,挣钱老婆花?” 他放下筷子,接着说。
  我笑了起来。他往我的杯中添酒,低着头又说:“要说我们做海鲜的,到酒店点龙虾肯定是不会的了,不过,我跟你一样,也有一傻啊。昨晚就傻,让上次认识的那个小姐给缠上了,他妈的!一晚来了四五个电话,没办法,就把老兄你给丢一边了,来!我自干这杯!我自干自干!”
  我听到他说着 “我自干我自干”觉得很好笑。他望着我:“笑什么?笑我傻?妈的!这算什么傻,这是小菜一碟了!要说经典的我还没跟你说过呢!那才叫傻!”
  “什么?还有更经典的?”我心中窃喜。
  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难办的事往往越容易。
  “那婊子叫什么犁来着,后来我才知道的,他妈的,害得老子白白没了一部手提电脑,哦,对了,还有一部最新的西门子。”他满脸通红。
  “怎么回事?”我作出一副不太关心的样子。
  “喝酒!别提这些不高兴的事!”他又起身给我添酒。
  我随便喝了一口。他见我兴致不高的样子,就说:“老弟,今朝有酒今朝醉,别想那么多,来,我们喝个痛快。”
  我望了他一眼,说:“凌大哥,我那批东西……你昨晚出的价,我还是觉得……”
  “你要是当我兄弟就别说这个,我们今天是来喝酒的!来,干了这杯!”他打断我。
  不说这个,说什么呢。得想个办法把他的话套出来。我想。
  “刚才我说到哪里了?”他歪着头问。
  “那个叫什么犁的婊子。”
  “哦,对了,那个婊子最近进去了!我屁!可惜一分钱也没追回来。不过,她这辈子恐怕也别想出来了。”
  “哦?”我兴致盎然地望着他。
  “我这人,没什么要求,反正钱够花钱也是赚不完的,你说是吗?平时玩腻了那些脏小姐,总想找点新鲜的,像吃海鲜一样,你说是吗?现在兴上网,我有个朋友对我说,工作累了上上网,在聊天室里找个女孩谈谈心、聊聊天,约她出来吃顿饭,带她回去上上床,过后谁也不知道谁的事,多刺激,多浪漫!你说是吗?”
  “你朋友说得对。”我顺着他。
  “我按照他的指导,依瓢画葫芦,没想到,第一次就撞上了个女飞贼,真他妈背!快赶上四大背了!”
  “四大背?”我觉得这家伙真好笑,刚说完个四大傻现在又来了个四大背。
  “四大背你不知道?那就是:小情被撬,老婆被泡,脏款被盗,伟哥无效!”
  “哈,真有趣。不过凌大哥你可别这样说,你被盗的可不是脏款。”
  “我不是说差点赶上吗!”
  “对对,那女飞贼是怎么干的?”我问。
  “他妈的,那天,我进了个叫什么爱网的聊天室,里面几百号人在谈天说地,我他妈的也想找个人来聊聊,找了几个,但是他们嫌我打字太慢,一句话要等上半个钟头,就不跟我谈了。后来我看到有个叫‘新鲜美人鱼’的,我他妈的看到‘新鲜’两个字就眼熟,好在她也不嫌我慢,其实我也没跟她说几句,就是在最后问了句‘你今晚有空吗?我想约你吃顿饭。’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了!”
  “这么爽快?”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时想可能是运气好吧,现在想起来真他妈蠢!”
  他说着放下筷子,去了趟厕所。回来继续对我说:
  “我约她六点半在‘壶雌咖啡’见面,我从来没有这样约女人,心里就觉得特刺激,早早等着,猜想那婊子长啥模样,没想到她比我还早,一直坐在角落里偷看我,真她妈狡猾,我当时就应该警惕警惕,但是看到她向我走来时的骚样,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长得怎样?”
  “正点!太他妈正了,又够骚,整个钟丽缇!有前有后,特别是那胸,够耸!”
  我在脑海里想了想杨犁的模样,只有一股清纯,跟他的描述完全对不上号。胸也不怎么耸。
  “吃完饭我就带她去北京路逛街,她也没有买什么,我于是就以为她是个不错的女人。”
  “你们吃饭时都说了些什么?”
  “多啦。这可不比在那鸟网上慢慢吞吞的,我把她逗得可乐了!”
  “她是干什么的?”
  “她说是老师,我才他妈不信!”
  我记忆中杨犁毕业后去了一家日本人开的公司,并没有去教书。
  “那你艳福不浅呀!”我笑了起来。
  他没有否定我的讲法,也笑了笑说:“是不浅,婊子我一回到家就把她抱住了,她没怎么反抗,我就把这尤物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她后来说要去冲一下,又不许我跟着去,没想到,轮到我冲时,她就偷偷地走到我房里把东西拿了,我当时就看了看我的保险柜,好在没动。这个婊子!我操!”


  我离开了B市,带着许多怅惘和不解离开了。杨犁到底是怎么了?真这么堕落?在我的心目中,总觉得她不是这样的人,或者说不应该是这样的人。在看到报道的时候,我还有一点不愿相信,现在,从凌恒的口中,我不得不有点失望了。
  回到家里,妻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只是嚷着要我带她去医院看看。我高兴起来,一口答应了。同时也驱散了这些天来沉重的心情。
  有时我会想,要是那时我去追杨犁,又会是怎么样呢?说不定现在嚷着要我带她去医院的就是她了,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她也不用在狱中呆上一世。于是我就开始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去追杨犁了。想到这种后悔,突然就想起现在社会上很流行的那句话:握住老婆的手,就好象左手握右手,一点感觉也没有;握住女同学的手,真后悔当初没有下手。
  不怕告诉读者你,在我的心底,真的不怎么相信杨犁会干那样的事情。就算是这样,或许她有某种苦衷也说不定。这自然与她的成长经历有很大的关系,或者,在她毕业后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
  于是,我就开始留意杨犁的家庭。没想到,一无所获。她父母早些年就移民到加拿大去了。
  我于是又联系了那几位日语系的同学,结果都没联系上。有些早已经改了手机号,或者跳槽了。我试着再去暗访名单上的其他人,可这段日子接近年底,就一直没有机会去B市。
  春节过后,我和妻子去B市看她父母,突然听到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杨犁自杀了。


  我从岳母家出来,打了个的直奔城西监狱。
  杨犁并没有死,她是在监狱工厂干活时趁狱警走开的片刻,用裁刃刀割断了大动脉。在血没有流干之前,她又用刀尖狠狠地凿向自己的太阳穴!旁边的人赶快抱紧她……狱警把她送到了医院。
  我赶到城西监狱的时候杨犁已于昨天被转送去市人民医院了。
  可恶的太阳始终不愿出来,我终于明白这些天郁闷的心情是因为这件事情终于发生了。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我是有点想象力的,或者说对某些事我总会提前感觉到它的来临。我于是在听到杨犁自杀的消息后就开始讨厌云后面的太阳和我那糟透了的预感。
  在这个时候,我又开始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这种人,可不能让她这么死了,便宜了她!她死期还未到!
  这种人,可不能让她这么死了,便宜了她!她死期还未到!
  这种人,可不能让她这么死了,便宜了她!她死期还未到!
  这些议论我都不放在眼里,最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另一件事,在人民医院我又听到了一个更恐怖的消息:杨犁被救活了,但是她的血液里却被发现藏有艾滋病毒!
  我的想象力始终是有限的,因为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眼前发生的事实。不但如此,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完成这部小说。因为医院封锁了所有的消息——在没有查出病毒的来源之前。警方也开始介入了这件事。他们开始调查那些曾经和杨犁有过性关系的人和杨犁曾经组住过的地方。我的线索从此断了。
  如果我就此打住的话,读者你肯定不会满意。按照我原来的想法,我打算春节后请半个月假,探访几个名单上的人和几个杨犁的大学同学;在杨犁自杀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就更坚定要把事情弄明白,或者说还她一个公道;但当我听到她自杀未遂时,我又开始想象着能够在医院里采访到她,看她能否看在老同学的面上把事情的原委从她那虚弱无力的嘴巴里讲出来,这样我也就省了许多脚力。可是,事与愿违。
  我妻子听了杨犁自杀的消息后惊讶不已。那时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
  我把我的想法对她说了,她突然大声地说:你以前不是说她在大学里有个男朋友吗?还拍了三年拖呢!
  我恍然大悟,拍了拍头,哎呀,我怎么忘了强聍!

  我说过,在和杨犁谈过一次话之后我就很少见过她,是因为她不久就拍拖了。强聍就是杨犁的男朋友。他们从大一开始直到大三。后来怎么散的我就不太清楚。我和强聍也不是很熟,只是偶尔在一起踢场球,较深刻的就是大二时我们踢过几场“文学杯”,文学院的五个系踢循环赛,最后积分最高的系拿“文学杯”奖杯。强聍那时读大四,是杨犁的大师兄,他是日语系的中后卫,踢得很好,我当时踢前锋,整场比赛,几乎我的每次带球进攻都被他化解了,他简直是一道钢铁闸门。
  我不知道强聍毕业后去了哪里,所以在杨犁出事后就没有想到他。在妻子提醒之后,我才想起强聍。不过,茫茫人海怎么找到他呢?
  我重新陷入失望。
  妻子劝我放弃了吧,我笑笑没有回答。对什么都不轻易放弃一直是我的人生信条,这也是老总欣赏我的原因。
  我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回报。
  我留意到近期有一部电视剧即将在我们市开拍,其中的演员表中有一个名字正是我那份名单中的那个演员!我兴奋不已。正好老总让我去采访一下,我就直奔摄制组下榻的红葡萄宾馆。
  那个演员叫刘真,并不是很出名,经常演配角。在这部电视剧中他饰演一个因吸毒破产的瘾君子,爱上一个有钱的女人。我从没有看过他演的戏,也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你知道,一般喜欢写小说的人都不喜欢看电视剧。
  我在红葡萄宾馆没有见到刘真。他们集体出去了,我等到中午时分也不见踪影。后来,在大堂里我见到了剧组的监制,我让他看了我的记者证,并说这是我们整个地区最有名的报纸,有着五十九年零三个月的历史,让他帮我约刘真今晚九点在他房间见面。
  晚上九点十分我才出发,我故意迟到一会,如此方能让他们对这家报社的影响力深信不疑。我到达红葡萄宾馆时已经是九点三刻了。刘真住在十七楼1708房,我敲了敲门,里面传出来一个声音:我在冲凉,您请等十分钟!
  我受宠若惊,心想这个演员肯定不是很受欢迎。受欢迎的演员不是这样对待记者的。想到这里,我对此行又多增了几分信心。
  我耐心地等着。在等待的时候我不断猜想着他是怎么被杨犁钓上钩的,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演员会不会比其他上钩的人更有情趣呢,我听说这位演员也被杨犁狠狠地踢了一下身体下部,“身体下部”指的是一个很广泛的范围,但是按照我的理解这应该是指男人的“重要部位”,不然,踢中大腿或小腿抑或脚趾头又有什么好报道的呢。不知道这位演员受伤后生活如何?还有,我听说正是这位演员向警察报案杨犁才被捕的,我还听说,杨犁和这位演员上床后趁他不备时偷了抽屉里的五万块现金,当时被发现了,演员因为和她上了床而表现得不是很理直气壮……
  十多分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竟是强聍!
  我惊呆了,马上意识到:刘真就是强聍!那么说杨犁最后钓上的竟是强聍!她还踢伤了强聍的‘重要部位’!而他们曾在一起三年!——真不可思议。
  虽然六七年不见,但我还是能认出他来,宽大而英俊的国字脸透出一种成熟和理性。强聍正拿着一条毛巾在擦头。他自然能够认得出我,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奇,他只是睁大眼睛,顿了一会说:怎么是你?你去报社啦?我们好久没见了吧?那语气像极了一个高年级的学生对一个低年级的学生说的。
  我点点头,对着他笑了起来,我希望能够通过笑容来掩饰我内心的悲喜交集。“你是强聍?真是太巧了!太巧了!”我说。
  “你叫……”强聍大概忘了我的名字。
  “我是黄甄懔。你忘了?”
  “哦,对了,你是历史系的,我记得你球踢得不错。来,进来坐!”
  “那里,比起你差远了。”我边说边走了进去。
  “你们报社效益还好吧?”他递给我一罐百事。
  “还不错。你呢?毕业了快七年了?”我问。
  强聍看上去很精神,边用梳子梳着头边说:“差不多七年了,你好象比我低两届是吧?一转眼工夫。”
  “毕业后怎么就当了演员?我以为你去了日本呢。”
  “没有没有,我是去年年初才干这行的。”
  “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要改名换姓?”我笑着问道。
  “哦,没有,刘真是我第一次演戏时用的名字,后来觉得还不错就干脆用了这个名字。这中间还有许多故事呢。”强聍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接着把改名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我。
  我们谈了很多,谈起大学生活,谈到足球,谈到现实生活。尽管话很投机,但就是没有谈女人。我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怎样跟他谈杨犁的事。强聍似乎也有意在避开这些话题。对于杨犁患艾滋病的事我更是难以启口。
  “你知道我在干演员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吗?”强聍谈兴正浓。“我毕业后到一家企业当翻译,没干几天就辞职了!”
  “这么快?”
  “对呀,我辞了职在家里躺了三个月,直到我父母赶我出去找工作时我才走出家门。”
  我隐隐听出他似乎遇到了什么挫折,我猜想也许和杨犁有关。不过又有点不像,他说得太轻松了。
  “我没怎么去找工作,只是到处游荡,后来一个人跑到四川去了,干起了营运。挺辛苦的,不过也有些乐趣。”他顿了顿,“你不知道,我还倒卖过尸体呢!”
  “什么?!倒卖尸体?”
  “没错,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不称尸体为尸体,叫材料。从重庆的医学院倒卖一批材料到长沙的医学院可以赚好几千块呢。有一次,我和一个姓孙的小子从重庆运一批‘材料’到武汉。我们搬了满满一卡车,所有材料都用药水泡好,男女老少都有。其中最珍贵的是中年的女材料,我们一共拿了九具,怕损坏,特别用两层的透明油纸包好放在最外面。
  刚出四川,我们就遇上了麻烦。我把卡车停在一路边的饭店旁边,郑重交代饭店的老板,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卡车,否则后果自负。不料那老板竟起了疑心,我们正吃饭的时候,老板突然带着几个警察冲进饭店。那姓孙的小子吓得直哆嗦,哈哈,我才不怕他们,我从口袋里拿出武汉一家医学院的介绍信给他们看了,然后带他们去卡车上检查了一番。后来,警察们就全走了。不过凌晨的时候,我出来走走,发现卡车旁边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人,我走前一看,竟是两个警察!”
  “哈,这些警察也太小心了吧!”我大笑。
  “我可不把他们放心上,我们在离开饭店之后就直奔武汉。中午时分,在一条旧国道上我们遇到了两个挑着两箩筐柿子的农民,这两个家伙拦在路中间,硬说要搭顺风车。我知道遇上当地蛮不讲理的土人了,也不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你们上来吧,不过千万别乱动,否则后果自负。
  两农民高高兴兴的把柿子搬到了卡车后面,我知道所有的材料都已经用麻布盖好绑稳,卡车车厢还剩一点空间,足够两个农民坐下来。卡车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摇晃前进了大约半个小时,突然,我听到了几声大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马上刹住车。车子还没有停稳, 我就从倒后镜中见到那两个农民飞一般跳了下来,边跑边哇哇大叫,两箩筐的柿子掉了满地——真是太滑稽了!”强聍边说边指手划脚。
  “哈哈,真有你的,强聍。这两个农民也太得意了。”
  “我现在想起来也是觉得好笑。”
  “没想到这些年你的经历这么丰富,有苦有乐,我算服你了。”我笑着说,把‘苦’字说得稍重音些。
  “既然世间之事都不藏于深切忧伤之中,那么凡事就应愉悦。帕拉泽斯基不是说过吗:一个人越是能够从痛苦中发现更多的欢笑,他就越是一个深刻的人。”他轻笑着说。
  我微笑着望着他,心领神会。
  “我们出去走走怎样?”我问。
  “去哪?”
  “上顶楼旋转餐厅坐坐怎样,红葡萄的旋转餐厅还不错,我请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呀!”强聍愉快地回答。
  在乘电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强聍刚才说的那句话,大概他已经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了,杨犁的事不妨问问他。就说:“最近见过杨犁吗?”
  他突然全身颤抖了一下,双手抱起双肩——他显然有些措手不及。过了片刻,他望了我一眼,说:你都知道了吧,还来问我?
  我开始后悔了,仅仅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我竟然再去伤害一个朋友——我已经把强聍当成朋友了。他对我敞开心扉,而我却暗藏心机。我成这熊样了。
  强聍没有吭声,我们默默地走出电梯。
  “我不是有心的,请你原谅我。”我说。
  “没什么,这不怪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无声而又繁荣的夜色。
  我们分手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不过没有这面玻璃。我们是在楼顶,那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没有风。
  他说。
  我们大约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我毕业后在家乡的一间公司实习。她那时刚上大三。有一天,她突然约我去B市,地点是欣岳大厦的楼顶,我没有任何预感。没有。
  他说。
  我们算了吧。她就这样对我说。
  这是让我朝思暮想让我魂牵梦萦的女朋友说出的话;这是和我相恋三年多的曾经无限柔情地和我在学校图书馆的歪脖树下山盟海誓永不变心,海枯石烂我心依旧的女朋友说出的话;这是我满怀激情从家乡赶到B市,再从车站赶到大厦楼顶见到我的初恋女友时她说出的第一句话;这是和我仅仅分别了三个月的女朋友对我说的话;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让我心动最让我感动最让我难忘的话。她眼神冰冷,她表情漠然,她神情黯然,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了这句话。
  强聍说。
  她是杨犁吗?不会是我认错了吧?我在心里一次次伤心欲绝地问自己。
  她说,过去了就过去了,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一场游戏?一场梦?你当我是哪个歌星呀!
  她说,其实我也有难处,是岁月改变了一切。
  我靠!岁月改变了一切?才三个月?!什么责任都往岁月身上推,把岁月当白痴还是当后娘养的?
  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和我在一起时是那么地关心我,那么爱我,真的很感谢。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
  没有回头。
  我还能说什么呢?谁能告诉我?我说什么还有用呢?谁又能告诉我?看着我的杨犁,看着我深深爱着的杨犁,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杨犁,看着一脸冷漠一脸冰霜的杨犁,我该何去何从呢?站在楼顶我不断地问自己。我除了问自己还能问谁呢?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是不会去问她的,因为她的眼神已经拒绝了我。
  我没有跳下去,我没有。
  我在楼顶坐了一天一夜。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和第一次试图进入她身体时的感觉,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片段。我们认识才两个星期,她就愿意让我……可是我们没有成功,我怎么也进不去,进不去。她哭了,哭成泪人儿。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让我……我们在一起三年呀,三年!我是个男人,我热血,我有冲动!可我从来就没有怪她,因为她是那样的纯洁、美丽,我也很自信,我不相信爱情非要用性来维系,想想,我那时竟然那么幼稚……你说是吗?
  我没有在这场爱情中恢复过来直到现在。你知道,我从楼顶上下来后就回家了,辞了工作躺在家三个月后去了成都……在那段日子里,我拼命干活想忘掉她,你以为就那么容易吗?我就算用酒精也麻醉不了自己!在演戏的时候我真的那么投入,那么有天赋吗,不是的,我在演每个感情镜头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杨犁,我想到她,就……忍不住想要哭一场,面对自己不爱的人我还要拼命说我爱你,那是一种折磨。我没有女人,我的朋友都玩女人我从来就不。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同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遇上了一件麻烦事要我赶快过去一趟,我放下电话就去了他家,没想到,我竟然在那里见到了杨犁!你相信吗?你相信吗,我见到的就是杨犁。我的同事受伤了,他被击中了下部,而杨犁就躺在地上,她昏了过去,是被我同事用玻璃缸砸的,我真不敢相信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了我的爱人,我所爱的人,我阔别了几年我日夜想念的爱人。我不知道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杨犁可是个好女孩啊,她在我心中是那么的圣洁、完美,我不愿相信她所做的一切,直到现在也不愿相信……我的同事叫我不要报警,说这件事还是私了的好,他不知道被他砸伤是我的女朋友啊,我没有答应他,我不知所措……
  “当时她醒来后,见到你第一感觉(反应)是怎样的?”我问。
  没有见到我,我呆在她的身旁默默地看了她几分钟,她没有醒来,我见到她额头上的鲜血慢慢地流了下来,像她掌心上的纹,又像她的命运,弯弯曲曲的……我轻轻地摸着她的脸,那张我曾经无比熟悉亲切无比眷恋的脸,我忍着泪水,我多想在那张脸上吻一下,我多想每天醒来就见到这张脸,见到这张无比熟悉亲切无比眷恋的脸。我其实可以原谅她,尽管她犯了错。我仍然希望每天能见到这张无比熟悉亲切无比眷恋的脸。
  我把她和我的同事送到医院后就走了。警察后来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没想到他们竟然要判她死刑!我太愤怒了,她是犯了错可罪不该死啊,她还那么年轻,她才毕业几年,她还没到死的时候!她……我于是就到处找人,用尽我所以的积蓄……最后杨犁总算活了下来。
  我听说,她出院后就被带走了。直到被起诉被判刑或许她都不知道我曾经见过她,也不知道或许是我把她送进了监狱,又是我救了她的命。我曾经想去看看她,可是,如果是你,你会去吗,你有什么勇气去面对她?
  我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我从不愿意对任何人说起她,也不愿意听任何人议论她。
  你难道不知道她最近自杀的事吗?我问。
  什么?!
  你说什么?!
  她自杀了,不过并没有死,被救活了,躺在人民医院里。不过我听说她染上了病。我说。
  她不会死的,我相信她不会死的,她没有那么快死,她死期未到,她不会死的,我相信她不会死的,她没有那么快死,她死期未到。强聍一字一顿地说。
  她得了什么病?强聍缓缓地问。
  艾滋病。
  什么?!
  你说什么?!
  ……
  我要走了。我必须走了。
  没有再说什么,强聍转身离开了。


  我重拾心情。我希望杨犁和强聍之间发生的这段感情会是我的小说中最有用的素材。
  自从那次分别后,我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强聍了。而我妻子和她的肚子也日渐壮大起来,我便情不自禁地高兴起来,也就把强聍和杨犁之间发生的故事给忘了大半,妻子有一天突然对我说:看来,你这篇小说要泡汤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这天夜里,我梦到了杨犁。我见到她迟到了,慌慌张张地跑到阶梯教室的倒数第二排坐下来,坐到我身旁,然后趴在桌子上侧过头来和我说话,她说:在我蹬车骑过家门时,我心里有一种动刀子的感觉,倒不是要动刀子杀人,而是要与一种生活方式一刀两断。她又说:我的病是遗传,在我父亲的精子里就含有这种病毒,这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她还说,我认识了一个男孩,他叫强聍,我和他谈了三年了,他是个很不错的人,高大英俊,踢球还挺棒;那天,我们站在欣岳大厦的楼顶上,他对我说:我们结婚,好吗?我太高兴啦。我想我们会很幸福的。她又说:我那天在街市上捡到一张纸块,碎纸上都写满了:“瞬间灿烂——永恒的情爱;相约激情夜——你来吗?我想寻找一夜情——浪漫一次”;“与一个陌生异性共度一个浪漫之夜——多么刺激呀!”“我会很小心,很安全,不会怀孕,也不会问你的姓名,不想知道你住在哪儿,只愿与你渡过一个浪漫激情的一夜”……

  第二天,我坐在妇产科的休息室里,看到电视机里播放着杨犁患艾滋病死亡的消息。而就在此时,我妻子也开始痛苦又欢愉地分娩着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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