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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九)
17
陶逦是在外语系举办西方土风舞大赛的那天晚上准时出现在学校礼堂北侧的。她向来不喜欢去参加这样的活动,虽然在外语系她的身材算得上是一流的,但是她从来就不喜欢集体活动,所以她在班上的真心朋友也不多,因此人们都认为她是个自私的女孩。
她之所以会破天荒地参加这样的活动,是因为她感到很奇怪,一个星期过去了晨洛还没有来找她。而这次活动是外语系一年一度的盛会,在这个历史悠久的校园里很受欢迎,特别是其他系的男孩子,通常会来“猎奇”——这已经成为一个传统。陶逦知道那个男孩一定会在今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陶逦挑的那片座位周围很多人,都是一对对的恋人。她有十足的信心晨洛能够注意到自己,因此她特地把旁边的位置用来放自己的背包。
“这里有人坐吗?”陶逦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带着几分惊喜回头,发现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提着一大包零食,正朝在自己微笑。陶逦感到有点失望,但同时又很开心。
“哦,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啦。”她说。
她看到男孩带着无比失望的表情离开了,顿时又平添了几分失落。
土风舞比赛进行到了大半了,仍然不见晨洛的踪影。陶逦正准备走的时候,突然后面有个人拍了她一下:
“要口香糖吗?”
好熟悉的声音。陶逦回头,正是晨洛那双炽热的眼睛!
晨洛把一个口香糖递了过来:
“顺便问一下哦,我看了很久了,你旁边的位置应该没人坐了是吧?”
陶逦把口香糖接过来,心里很高兴。她看见晨洛像一只笨拙的山羊摇晃着从后面跨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的背包上。
“哦! Sorry! 我看不清楚。”晨洛慌张地把她的背包从屁股下面取出来,对着她傻笑。
陶逦瞪了他一眼,说:
“喂,上次你把我撞倒啦,这次你又坐扁了我的背包,你怎么赔我?”
“真是抱歉,不过,我已经赔你了。”晨洛笑着说。 “什么?”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口香糖。”
“谁给你的?”
“哦……地上捡的。”陶逦调皮地笑起来。
“想耍赖啊。”晨洛坐好。
“你才耍赖呢。坐扁了人家的背包,你当我那里面装的是垃圾啊?!”
“IamSoSorry!噢,不过说起这口香糖和垃圾,我忽然想起个笑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晨洛侧身,试探着看她。
“说呗!”陶逦很爽快。
“有个美国人说,为了处理垃圾,他们经常把吃过的口香糖用来做成避孕套出口到中国,给中国人民用。”
“好恶心噢。”陶逦拍拍胸口,把手中的口香糖扔回到晨洛身上。
晨洛接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着说:
“中国人怎么说呢?爱面子的中国人从来都是不甘示弱的,他们会说,为了处理垃圾,我们中国人经常把用过的避孕套做成口香糖出口给美国人吃。”
陶逦哈哈大笑起来,旁边的人都瞧过来。
“哈哈。笑死我了。”陶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恶心,怪不得你们成天那么喜欢嚼口香糖……”。
“哈哈,你……也好坏。”晨洛大笑。
“你更坏。”陶逦嬉笑。
其实在那一刻,晨洛就应该看出陶逦是个怎样的女孩,陶逦身上有一种一般大学女孩所没有的成熟与风情——她听了这样的笑话不但没有满脸通红而且还兴致盎然。如果那时他决定抽身出来的话,也许就没有以后长达多年的痛苦了。
18
你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早上送完玲玲就去街上兜客,晚上回来安顿好小女孩后倒头就睡,第二天再重复着昨日的一切。唯一让你高兴的就是,这几天生意特别好,让你感到很奇怪,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好运气过的。
接下来的几天,每晚躺在女人床上的时候,你开始睡不着,心潮澎湃。因为每天睡觉前,她都会打电话过来询问玲玲的情况,开始那两天你总是匆匆挂机,后来几天,你们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到现在,你总要与她聊上一会才肯罢休。你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每次挂机后总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有一天晚上,挂机后你辗转反侧,时针已指到凌晨一点三刻,你根本无法入睡。你的脑际全是女人的影子。你把她房内的衣物堆成人状放在自己旁边,充满感情地抚摸着……你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床头的电话拨了过去。嘟……刚响一遍,就被接了!对方默不作声,你隐约听到了她的气息,轻微的呼吸声逐渐变得重起来。你也不吭声。两个人就这样睡在对方的床上,隔着一条电话线,心有灵犀般沉默着,你开始感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在对自己诉说着她生命中的每一次辛酸,你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对话那头忽然传来轻轻的低泣声。
你终于发话:
“你……伤心?”
对方没有回答,你只听到深夜死一般的寂静。
“来抱抱我好吗?”她的声音传来,凄美得让人怜悯,让人心痛。
“你……”你不知该说什么。
“抱住我,别放手。”她又低泣起来。
沉默了许久。
电话里的电流声完全被两人的呼吸声掩盖,你脑海里浮现着一幅画面:她躺在你床上抓紧你的电话,用你满是汗味的被子盖住头在低声哭泣。
女人终于从悲伤中缓过气来,你听到她哭后抽泣的声音。“你没事吧?”你问。
“我没事,不好意思,我自己心情不好。”
“没事就好。你怎么还没睡,都快两点了。”
“那你呢?还不是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我打来的?”
“从你十点钟挂机到刚才,我一直在等。我知道你一定会打过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值得吗?”
“你还记得吗?这一个多月来我每天都坚持搭你的车回家。“
“当然记得,原来,你是故意的了?”
“我觉得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出租车司机。”
“嘿嘿。”
“你起码比我小五六岁吧?”
“嘿嘿。”
“你嘿什么……不过,这些日子,我坐你的车,倒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说来听听。”
“怎么说呢……我还是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说。”
“从前有一个老头,养了一群鸡。老头喂鸡时,喜欢用木棍敲几下鸡栏,久而久之,每听到敲声,鸡就知道老头要来喂食。”她停了一会。
“一天,老头家来了几位很久没有见面的亲戚。老头很高兴,决定杀鸡招待。他提着一把菜刀来到鸡栏边,用刀背敲了几声,一只大公鸡‘咯咯咯'地叫着跑到老头的面前,被老头抓了宰掉。公鸡还没有明白过来就牺牲了。”
“你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吗?”她问。
“你说说看。”你回答。
“公鸡的这次死亡是习惯造成的。因为敲栏的响声代表喂食。久而久之就成为一种习惯。而世上很多人的病与死、倒霉与失落,往往认为是偶然造成的,他们从来没考虑过是习惯。”她深深地呼了口气。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她接着说。
你倒抽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你才说:“你好高深哦。故事的寓意容易明白,但我真的猜不出你到底想暗示什么?”
“呵呵,倒也不难。其实,我想说的是,这段时间,我经常在车后座观察你,在我看来,你开车时不相信倒后镜就是一个极坏的习惯,它最终会害了你的,而你却一直不把这当回事。你知道吗?我……我的前夫和你一样,开车时也是喜欢回头望,从不看镜子……”她突然低泣起来。
我看呀,特别是看后座的客人时。你心里想。
“四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载着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赶往医院,就在医院前面的那个圆坛,他想拐弯,就回头去看……”
她沉默了。
良久,她接着说:“他的头都被撞烂了……他旁边的孕妇也没有活过来,反而是她腹中的孩子被救了。”她停顿了一会,“她就是玲玲。”说完,她禁不住抽搐起来。
除了她的哭声,你又听到了深夜的寂静,可怕的寂静。
“没良心的,他一直瞒着我和那个骚货在一起,他们竟然有了孩子……”
“我没有做错什么啊?!上苍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我恨他,但他的死又让我恨不起来,他没有留给我什么,唯一留给我的竟是他和别人生的孩子。我每次看到玲玲,就会联想到那个骚货,但是我斗不过自己,我从她身上又看到了她爸爸的影子……”
“我的心好痛……一次次用酒精麻醉自己,四年了,玲玲一天天长大,我的痛苦也一天天增加。没有人理解我的心情,所以也没有人走入我的生活。每天晚上我都好孤独,孤独得可怕,没有人愿意陪我,没有人关心我,所有的人都顾着自己的生活,我像一个飘零无助的鹤,陷入了深深的泥潭再也无法自拔……”
时空仿佛停止了运转。你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玲玲她很乖,很聪明。白天的时候,我带着她去旧街幼儿园,她就在我的班上,别人都很羡慕我有这样一个女儿。可谁知道?每到夜晚,我都会痛苦到无法自已。我知道孩子是无辜的,我没打算把她的身世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只是,她经常会问我……她爸爸哪去了?怎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是她没有?你说,这时候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她?”
……
你听着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忽然,你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每天早上经过紫马岭公园时看到的场景:草坪上都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旁边依然有两个卷着裤脚的老太太在开怀地交谈着,古榕的下面,两个老头依然侧身坐在水泥石凳上下棋,几个闲散的中年人依然杵着围观——生活看上去好像每天都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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