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十二)
　　

22

在钱海俊还是十三岁左右的时候，他终于有机会摆脱父母的严格管教，没日没夜地和小四、小六他们混在一起。

钱海俊记得一到寒暑假，父母总是去青少年宫排队帮钱海俊报名，让钱海俊上各种他压根不喜欢的课余班。钱海俊曾经上过的兴趣班有钢琴、版画、书法、英语口语和美式萨士风等等。钱海俊想，他的撒谎本领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练就出来的。

对于自己厌恶的课程，钱海俊通常会在父母离开后的五分钟内找个借口开溜，然后就跑到网吧里找小四和小六。在他赶回来等父母时，老师总会摇摇头对钱海俊说，你是在浪费你爸妈的血汗钱啊。这个时候，钱海俊的脑子里通常会想起一个二流作家说过的一句话：我至今坚持认为人们之所以强迫年轻人读书并以光明的前途诱惑他们，仅仅是为了不让他们到街头闹事。

终于有一天，父母发现了钱海俊的秘密。那是源于一次寻人启事。

在钱海俊们的那个时代，如果一个负责任的家长丢失了年幼的孩子，或者是和睦的家庭气走了任性的妻子，或者是看似孝顺的家族跑掉了精神失常行动不便的长者，都会在街道上张贴寻人启事，要么花钱到电视电台上发布寻人消息，启事的最后，往往少不了俩字：重酬！

钱海俊和小四、小六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于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们把白水井旧街一幢房子后面墙上的那张寻人启事撕了下来，跑到路边的收费电话亭里，按照上面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照片上的小孩只有五岁，估计是被拐骗了。钱海俊听到了电话里传来了一个苍老而焦虑的声音，应该是小孩的爷爷。钱海俊煞有介事地告诉他，我们在某某大街看到了照片上的小孩，但是我们准备周末去登山，需要买一批宿营的设备。小孩的爷爷马上反应过来，在惊喜中询问需要多少钱。钱海俊用左手捂着电话筒，低声问他们要说多少，小四竖起俩指头说两百，小六攥攥钱海俊衣角说三百，三百。钱海俊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望见他俩满脸写着迫切的信号，便大声地说：五百左右吧。我们现在青少年宫对面的电话亭等你，你快点过来，我们带你到那条街去。

放下电话，小四和小六马上对钱海俊竖起了大拇指，小四连连说有气魄，小六一个劲地夸钱海俊有智慧，钱海俊不禁有点飘飘然：呵呵，今天大哥我高兴，小六，去后边的士多店买几条“红豆冰” 来，我请客。从裤兜里掏出几块零花钱。小六屁颠屁颠地走开了。钱海俊和小四左顾右盼，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红豆冰”将近吃完的时候，突然从背后窜出两个神色匆匆的人，拍着钱海俊肩膀问：刚才是不是你们打电话说看到了失踪的孩子？

钱海俊吓一跳，愣了一会儿没开口，小四小六赶忙说哦是是是。

那你们现在跟我们上车，带我们去找。后面的老人说。

钱海俊三人坐到他们的车上，神色凝重的老人让钱海俊坐车头，负责指引道路。汽车发动的时候，钱海俊感到心里那根弦也弹拨了一下，有点发虚，便故作淡定理了理上衣。小四和小六规规矩矩坐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

汽车一边开，老人一边询问钱海俊详情。钱海俊支支吾吾，嘴里奔出城西富华街几个字。钱海俊眼角扫了扫司机，看见他偏过头望了自己一眼，满脸严肃，若有所思。那条街离得很远，一路上，钱海俊的脑子在不停地转动，思索各种办法。对于十三岁的少年人来说，面对这样的场景，小四小六已经在冒汗了，他们开始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而钱海俊已经镇定下来，并且在即将到达的时候想到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办法。

汽车即将到那街的时候，钱海俊对老人说，先给我们五百块吧，我们带你们去。开车的中年人不同意（在钱海俊预料之中）。钱海俊接着说，先给两百吧，剩下三百等找到孩子再给，相信我们，我们真的看到了照片上的孩子，他很可爱，眼睛挺机灵的，人见人疼。说到这里，钱海俊瞧了瞧老人的神色，果然是最后几句话起到了关键作用，甚至模糊了他的判断力，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连忙从钱包里拿了三百给钱海俊（多了一百）。钱海俊迅速拿好，放进了裤袋，侧身的时候对小四挤了挤眼。

等汽车停好，车门一开，小四和小六仿佛心有灵犀一样，动如脱兔，倏地窜到了街对面的小巷。可惜的是，小六跑得比较慢，被中年人逮住了。

就这样，小六的父母知道了，接着，小四和钱海俊父母也知道了。更为可怕的是，钱海俊父母还知道了钱海俊一直来逃课的事实。钱海俊母亲是十分严厉的人，她暴跳如雷，拿起鸡毛扫狠狠地抽打钱海俊。慈祥的父亲在旁边一个劲地劝说，看到钱海俊的腿被打出了一条条的血痕，父亲大喊：就一个儿子，你，你就舍得这样打啊。母亲回头怒喝：还不是你，整天护着他，再不好好管教，就要翻天啦！

母亲说得没错，钱海俊果然翻了天。

在被她狠打后的第二天，钱海俊纠结小四、小六这两个死党，逃脱了三个家庭的监控，展开了离家出走的壮举。

钱海俊们的出走是有计划的。理由是为了自由的生活，口号是自由万岁，具体行动是钱海俊之前布置的：每个人尽可能偷家里的钱，然后不动声色离开，不留任何痕迹。

钱海俊们三人加起来共偷了一万七千多块，那是钱海俊们平生见到的最巨额的货币。钱海俊把一万块存到银行，开了一张卡，卡和剩下的钱放在自己身上。小四和小六没有意见，因为，钱海俊是他们的老大。

接下来的时间，钱海俊们靠这些钱跑了三个省十六个城市，在街头见到了无数张的寻人启示。当然，包括他们仨。

在这段“弥足珍贵”的经历里，他们见识了很多前所未有的事物，认识了许多轰动各大街头的混混，学到了许多许多的实用伎俩。

这些伎俩，为他们二十出头时就走出白水井旧街，并且在社会上混出“人样”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未完待续）

[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