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目的河流

一

有一种河流
深藏于大地的皮肤
终年见不到阳光
家乡的人们都叫它
暗河

我不想替代
不想使用另一种说法
它来自天上的雨水
上天极度欢欣或悲伤的产物
一滴眼泪

二

这是一种盲目的河流
它渗入地表
深入到血红的泥土内部
不知疲倦地流淌
由涓涓细流到奔腾成河

它不知道这里的天有多矮
不知道白云就挂在小树的尖上
像土地上的人们不知道它的走向
祖祖辈辈遵循先人的遗训
山外面是山
河流之外仍然是河流

三

它没有岸
在最恰当或最不合适宜的时候分岔
然后再以分散的方式聚合
把力量更大的凸现出来
越流越宽

它并不透明
昏暗甚至肮脏
因为没有方向
它具备了更多的选择
或者由于过于分散
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

再也没有比这更洗练的笔触
弯曲的形态
笔直的意志
泥沙俱下
奔腾却不咆哮

它的尽头或许不是海洋
但它流到哪里
哪里的土地就长出森林
哪里的森林就长出村庄
哪里的村庄就长出炊烟

五

原谅我厌倦了这样的叙述
原谅我再次回到河流
说它的昏暗
说它的肮脏
说它盲目的不知疲倦的流淌

这就是我说的盲目吗
当我盲目地使用这个词汇
我写下这首盲目的诗
作为一粒历经大浪淘洗的沙
我已或多或少地歪曲了它

楼兰遗梦

一

我该如何去辨认
你的身影
曾像野骆驼一样奔跑在大漠的边缘
或像那粒娇小的流沙
在男人瞳孔深处不愿走出
除了你不再完整的白骨

那截饱蘸鲜血的胡杨
多像热河曼老人的手
抚摸过的伤口 楼兰
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
惊扰你死一般的梦

二

再也不能想象
你如水的容颜
我曾端坐风沙的垭口
夜里挑灯
千年经卷
捻指成灰

我是那滴悲伤的雨水
注定难懂大海的涵义
就让我来篡改历史
和那奄奄一息的伫立
同时死在你的旅途

三

我要把一个舞姿定格成化石
我要用鹰的翅膀遮盖所有风景
我还要为你写一首诗
然后彻底将你忘记

岁月的刀刃

拦腰斩断大漠那一缕孤烟
楼兰
仅仅因为楼兰而闻名
而你濒临外溢的包容
却在千年后让人颤栗

眉心二字 片断五章

一

而立的泪水淹没最亮的星光
市井的衣裳包裹燃烧的木炭
你看不清我
火的旅人
隔着春秋的沟壑眺望
走失的女子
（我走失的女子啊）

二

没有悬念的爱情
牵引细节
某时某人在黑暗中复活
一豆油灯
映照灵魂火焰
煅烧荒芜的词语
（我荒芜的词语啊）
　　
三

白色肌理
大地的原身
迎头追赶时间
一滴桃红
激荡回忆之舟
让血液翻滚
（我翻滚的血液啊）
　　
四

桃红
眉心二字
先知的微喘
未卜的青春
在河流末梢拥抱
今生难逃的劫难
（我难逃的劫难啊）
　　
五

先知
那就是我的女子吗？
越过西天的红霞
怀抱一本石刻的书
轻轻的
轻轻的翻
（我走失的女子啊……）

姐姐

一　
　
姐姐 我不止一次地经过这里
偌大的剧场
空无一人
我激动得几乎哭出声来
　　
姐姐 你如此这般地忍受着
鲜花 掌声还有寂寞
像一只透明的高脚杯
我真想以破碎的方式
将你靠近
　　
二　
　
姐姐 野花本来就不是你
你有自己的名字
野花
掀开夜的一角
北方的星空正燃起熊熊大火

姐姐 请你告诉我
是谁还在黑暗中舞蹈
又是谁在她的旋转中
越陷越深
　　
三　

姐姐 母语在滴血
别对我说
你的舞蹈源于你的寂寞
我知道你并不寂寞
你只是感觉寂寞

姐姐 你听
一只密林中的鸟
被谁扼住了脖子
不时地发出尖叫
然后口吐白沫
　　
四　　

姐姐 我想暴露自己的身体
唱一首不能结束的歌
埋葬隔世的哀怨与凄凉
用于掩饰心底的懦弱
　　
姐姐 你相信吗
一个被歌颂的人正和你我一样
怀抱着一支乐曲的尾声
在角落里低声哭泣

桑吉卓玛(组诗)
——美丽善良的桑吉卓玛，我是远方飞来的小鸟，请你相信我。你那纯洁无邪的心，就像洁白的雪莲花……
　　
　　
一、五色山

采一片五色山上最高的云
揉进相思 落雨
形象深处的桑吉卓玛

一曲悬崖边沿的哀歌
缠绕沙棘的野藤
爬满记忆的额头
　　
卓玛的泪 细微的雪融水
滴在我脸上沸腾的热情
流入梦一般的叹息　　

二、轮回

让我轮回 飞上那高高的雪峰
折断翅膀 在陈年的积雪上聆听
风带来没有人迹的消息
　　
皑皑雪峰
可有传说中的红宝石和
圣洁的雪莲花
我的心情不能启口
传说 化为盘旋
永不栖息的鹰
　　

三、再见雪莲

神鹰 请拾起我受伤的灵魂
穿越绿荫丛中神秘的古道
炼狱于阴雨下的雪山
　　
当你慢慢接近 我也将慢慢远离
请不要怀疑天上无邪的彩虹
游离中谁曾理会同路的旅人
　　
感悟的雪豹
请赐我一滴勇敢的血液
让云雾散去 再见雪莲
　　

四、母亲

母亲
母亲 我再怎么赞美您都不为过
当我梦见白衣的女子
用金属的利器 剪断你我唯一的连接
我知道 我属于这个社会了
我知道 我属于他们了
　　
哪里才是我安睡的床榻
母亲 当光秃秃的树桠
举起不战自败的小白旗
那片飞鸟遗落的羽毛
是我对命运的屈服吗
这个本该交与石头的古老命题
为什么要让我来回答
　　
高山上成雪的 那不是我
七彩云间 重拾你的足迹
我必须找到那块缄默的石头
让它开口作答
　　

五、妻子

妻子 葬身于晴天下的毒日
我为此封锁三年的笑容
直到积雪裂崩
　　
如此漫长的一生
我写下九片羽毛的符号
东西南北的清泉啊 却从未读懂

千百年后的猎人
有谁拾到了我的翅膀
那细细密密的毛羽
有山一样的传说
　　

六、妹妹

日渐低矮的雪峰
找不到栖息的翅膀
妹妹 为何不让我死去
在森森的坟墓中
静静想念那片花瓣
　　
如果我终究要死去
妹妹 我要死在你的怀中
死在你温暖的羊毛毡房
　　
妹妹 如果我终于死去
请用白雪将我覆盖
从会画画的右手开始
从会写诗的右手开始
从开始处开始从零开始
　　
我要陪伴锅庄下的火种和
牛粪上的馨香
　　

七、神

神啊 我听得见你
色戈拉的呼唤
一声声 一声声
像黑夜里的鹰
俯视苍穹的一个高音
久久迂回
　　
破落的喇嘛庙
呼应一块不被遗弃的顽石
季火熏黑的石墙
引出一万个英雄的形象

我的兰花指
轻轻弹出一个空空的词汇
在冰雪上为你书写
知白守黑的山山水水并
郑重地署上我的名字
　　
神啊 请保佑
请保佑正朝北方的
山

八、迎娶

我期待 期待一场空前的风雪
让牦牛残酷走失
村庄 人们四处寻找
　　
卓玛来吧 这是我制造的风雪
马车就停在大雪的中央
我要在这样的夜里将你迎娶

不带走你阿爸
黑云一样滚动在雪原之上的牦牛
不带走你阿爸
一抿就沉醉三生的青稞酒
我只带走你
十八年才能织就的一捧哈达
　　

九、末路

“格桑花格桑花，风吹雨打都不怕，
勤劳的春天在说话，请你现在就跟我走吧”
我们的马车 我们的
两道黑辙 深深碾过红土地的肌肤
平行 驶出两个人遥遥相望的历史
　　
雪山 轻轻被阳光切割成雪莲花的手势
经幡抽搐 穿越古道
梦见一柄锈弃的长剑
剑的影子有恋人的衣裙 血一样醒目
　　
密林终于让风再一次穿过
只是风的脚步从此蹒跚
　　
色戈拉：藏语，意为驻守北方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