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父亲
父亲去逝已一年多了,这次回到家乡,看到父亲的骨灰墓,稳稳地安落在一座大山里。那山就呈一个“山”字形,父亲的墓地就造设在中间的那条山梁上,两边的山梁如怀抱,又如山鹰的两只翅膀,自然地、亲切地把父亲揽在胸前,让父亲好好地安息。在郁郁葱葱的山色中,父亲融入了那座山。
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在经过人世 65 年风雨的轮回后,又回到了山里。
忘记中父亲最初的印象,是父亲从大山深处走出来。他右肩扛着一支猎枪,左肩挂着一只裉色的旧军用书包,肩后的枪筒上吊着几只很好看的有着长长尾巴的雉鸡,裤脚上沾着些黄褐色的泥巴,一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但精神抖擞,黑里透红的脸上带着微笑。
但那时的父亲不是一个猎人,他是一个正规师范学校毕业的一名教师。那时,他被下放到比家乡的山还更高更深的大山深处的一所茶叶学校教书。父亲每月才回家一次,有三十多里的山路,父亲独自一人要走三个多小时才能到家。为了预防山林深处野猪、山牛的袭击,父亲在路上就带上了猎枪,那漂亮的雉鸡就是父亲在路上收获的战利品了。
那时的我才六、七岁,但父亲的形象已足以让我感到自豪,并已深深地烙印到我的心中。
后来父亲调回了离家更近一些的、有十里远的乡中学教书了,这时家里分了责任田,父亲就变成了一名地道的农民。每天下午上完课后,父亲一定回家,但他双脚先迈进的不是家门,而是门前那片绿油油的稻田。当他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些嫩绿的禾叶时,用专注的眼神察看正在分萼的禾苗时,谁还相信父亲是一个中学教师呢。回到家里,父亲说的最多的也是应该如何施肥如何杀虫了这些农家事。父亲深知耕耘的重要,深知丰收的意义,能多收一担谷子,就意味着能收几元钱,我们兄弟几个的学费就可以少担忧一些了。
暑假的时候,是父亲最忙也是最累的时候,当帮母亲收割完稻子之后,当如镜一样平整的水田里重新插上禾苗后,当热烘烘的谷子被装进麻袋,送到乡粮站完成了应缴交的公购粮任务之后,离开学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父亲就带领着我们几个娃娃进了大山,开始砍柴了,这时的父亲就变成了一个山间樵夫。一副挑子,一把斧头,坦露着上身,任火辣的太阳在身上烤着,任水泼一样的汗在身上流着,挑着百几斤重的木柴,一天十几回,翻山越岭,穿坡过沟。父亲要把大山深处的无穷无尽的干木柴挑到公路边,堆成一排排,然后等拖拉机来,拉到县城去卖。那时一车的木柴是 18 元钱,一个星期下来,父亲一人就能挑满二个拖拉机车斗的木柴,这样我们的学费就能基本解决了。
回到学校,父亲是一个很称职的教师。父亲是教物理的,但父亲对音乐也很喜爱。那时我上初中了,父亲总是在早读时教我们唱歌。全校的学生都集中在学校院子里,在前面较高的土坎上,前面放着一架脚踏风琴,父亲就坐在那里边弹边教我们唱歌,有时他还站起来,挥着手,打着拍子,教我们合唱。那时父亲教我们唱《南泥湾》、《二月里来》、《茉莉花》等歌,这些歌至今我还非常熟悉,还经常唱着。在我初中毕业那年,父亲教的物理在升中考试时获得了全县第一名的好成绩,也就在那年新学年开始,父亲当上了那所中学的教导主任,一当就十几年,直到他退休前二年才离任。
虽然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父亲坚韧、乐观的性格,宽厚、深沉的秉性,勤劳、朴素的一生,就如那座安寝他的大山,在我的眼前伟岸地立着,激励着我,指引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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