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飞葭塔尘上的最后一抹残阳慢慢地暗淡着,终于消失了,周围的景物“腾”地一声跌入一片昏暗里。
李莹把一直望着塔尘上的目光收回来,抬起左手腕——啊,六点半 ! 她顿时慌乱起来,只觉得心跳“忽”地加快了,滚烫的热血直往头上、脸上乱冲。在此之前,她望着罩在飞霞塔上的流云斜晖,却并没有心思欣赏这难得的秋天黄昏的景色。她只赚这天黑得太慢了。但是此刻,相会的时候就要到了,她却急得什么似的,反而埋怨时间走得太快了;她甚至希望刚落入西山的太阳这时会奇迹般地跳出来,于是,又是一个大白天……
然而天色毕竟是越来越黑了。李莹烦躁地徘徊着,脑子象给人塞进了一窝蚂蚁“……我为什么要去呢 ? ……他会来吗 ? ……我该说什么 ? ——不,我为什么要说 ? ……”
当飞霞塔上的大钟响过七下的时候,她终于冲出校门,走上了校门前的林荫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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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月前的 四月五日 。
为了纪念“四五运动”四周年, H 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自己组织了一个专场文艺晚会。
李莹是这个学校中文系七九届的学生,她担任的节目是班里女同学的一个小歌舞。演出完后,她立即跑回后台,急匆匆地卸起妆来,准备回教室预习明天的功课。当她用海绵块蘸上肥皂沫擦脸的时候,突然觉得礼堂异常地寂静,她下意识地朝台前望去:原来同学们都在入神地听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学的诗歌朗诵。
几节深沉的诗句飘进她的耳畔:
“……
因为血是红的
我曾以为红色便是生命
于是我听信了火的谗言
把别的色彩当成了生命的敌人
我把自己投进熊熊的火里
发誓烧去一切非红色的基因
……”
啊,多熟悉的诗句 ! 李莹不禁停止了卸妆。她注意地聆听着,又在脑海中紧张地搜索着、回忆着。
“……
我执着地崇拜着火与红色
摈弃了生命的一切杂念
……
有一颗冰凉的眼泪
飘贴在了我滚烫的红脸
她怜惜地抚摸着我
对我作着亲切而严肃的提醒
……”
李莹眼前突然一亮。她记起来了:这是省里一个文学刊物最近发表的一首诗——《生命的觉醒》,作者是林涛。她当时给这首诗的语言和形式吸引住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两行一节,而且句末没有标点符号的诗,诗的语言明白如话,朗朗上口,很适合朗诵。虽然她当时反复朗诵了几次,但却觉得没有完全理解诗里的意思。特别是里面写到的那一滴“眼泪 ” ,更是让她难于捉摸。或者说,看的时候懂,想的时候却不懂。她觉得到非常奇怪:为什么明白如话的诗竟也这样难于理解 ? 她只有埋怨自己脑子笨了。
她也可以算是一个诗歌爱好者。读初中时,老师看她嗓子不错,就常常找一些诗歌给她在班里朗诵。尽管她对诗的内容并不很了解,谈不上朗诵出什么感情来,但单凭她那银铃一般的声音,就够博得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了。久而久之,她也就对这音节响亮和谐、富于韵律的东西喜爱起来了,常常找一些诗歌来读。读得多了,少不了也会想一些东西,慢慢地就成了她的一种偏爱。
有时,她也偷偷学着写几句诗一样的东西,然后拿给要好的同学们看,骗她们说是从什么报刊抄来的。同学们却总是说,这好像不是诗呀。她也不气馁,仍然坚持不断地读啊、写啊。后来,她上了高中,一个语文教师发现她有这个爱好,就鼓励她多练笔,指点她阅读一些著名的诗篇,并经常把她写的诗歌稍加修改登在学校的黑板报上。不久,李莹写的诗竟然有一首在市里的青少年报上发表了。 那个 老师觉得李莹在这方面很有发展前途,就鼓励她多花些功夫,说她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女诗人。
上大学以后,因为工作多、功课紧,李莹就很少写诗了,但她仍很喜欢朗诵诗歌。每次到阅览室,她总要先看《诗刊》。那次当她看到《生命的觉醒》的时候,曾想找一个懂诗的人问问,但因为学习时间紧张而忘记了。现在,这位男同学既然选这首诗来朗诵,那他一定也很喜欢这首诗的了,说不定他懂得这首诗的含义呢。她想,待会儿能问问他就好了。
“哗哗哗……”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李莹的沉思。她抬起头来,原来诗朗诵已经结束了,而那个男同学却已经不知去向。
“真可惜 ! ”李莹暗暗叹了口气。“以后再说吧,一定还能见到他的。”
可是两天、三天……两个星期过去了,不管李莹怎么留神注意,却一直都没有看见那个男同学。“怪了,打饭时看不到,散步时也碰不到,难道他飞了不成 ? ”李莹想去打听打听,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她只得把这事暂且搁起来。
一天下午,她在图书馆看书觉得累了,就信步从小门踱了出去。图书馆背后,绕过一个小湖,就是这个城市著名的风景——双美人山。这两座一高一矮连在一起的小山,不尖不钝,曲线柔和,远远望去,真的象两个风姿婷婷的少女。靠近学校图书馆这一边的小山,比较平缓。山上满是树木,最多的是相思树,其间还夹杂着凤凰树和木棉树。时值初夏,正是凤凰花盛放的季节。只见那凤凰花在山顶,在山腰,在山脚,一簇一簇,火红火红。稍不注意,真会误以为是一片燃烧着的晚霞呢 ! 在绿叶红花的掩映下,隐约可见一座不是很高的七层古塔。这就是有名的飞霞塔了。
李莹早就听说过这个风景胜地,但进校半年多来,她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眼前的美景把她迷住了。她象兔子般在山坡上的树林间窜来窜去,显得十分快乐。来到飞霞塔后的一块大石前,她突然停住了,只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青年正斜躺在大石前的草地上看书。少女特有的羞涩使她想立即离开,但男青年那似曾相识的脸孔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于是,她迅速地躲到一棵相思树后面偷偷观察起来——
清瘦的、象牙白的脸庞,长长的、蓬乱的头发……啊,对了 ! 那副眼镜——那副玳瑁色的、戴在他脸上显得过大的眼镜 !
是他 ! 李莹禁不住惊叫起来:“啊 !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 ”那个男青年被她吓得一骨碌从草地上跳起来,望着呆呆站在那里的李莹。李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体,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上。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讷讷地面对那个男青年说:
“对不起。惊、惊动你了 ! ”
“没什么。”男青年见李莹这样惶悚,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想去捡刚才他跳起来被甩得远远的一本书。李莹眼尖,一下子跑过去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普希金抒情诗集》,她忍不住爱不释手地翻看起来。她早就听说过这本诗集了,可是一直没有看到。 “你也喜欢诗吗 ? ”男青年显得有点高兴。
李莹巴不得立刻谈到诗的话题上去,见男青年这样发问,急忙答道:“啊,是的,是的,我很喜欢。——哎,我猜你一定是个诗歌迷呢 ! ”
“是的。——哦,我是说经常看看。”
“那次你朗诵得真好 ! ”李莹说着,脸却微微红了:那次自己听了还不到半首诗哩 !
“哪一次 ? ”男青年茫然。
“我们中文系同学纪念‘四五运动'……”
“你也是 H 大学的 ? ——你太夸奖了,我朗诵得并不好,真的。”
“那首诗写得真好 ! ”李莹谩不经心地翻着书说。
男青年听着,脸突然又红了。
“它的语言真美,很适合朗诵,你说是吗 ? ”李莹继续说着,却没有听见回答。她抬起头一看,林涛正用手绢不自然地擦着眼镜,见李莹看他,才戴上眼镜,结结巴巴地说:
“哦,不,并不……”
李莹看着他的窘态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人真有意思 ! 怎么突然象个大姑娘了 ? ”突然,她心里一动:“会不会是他…… ? ”
“对不起,请问你的大名——”
“林涛,在七七级中文系。”
“啊 ! 原来《生命的觉醒》就是你写的呀 ! 怪不得你不好意思哩 ! ”
“是写得不好。”林涛诚恳地说。
“哟,这么谦虚,不好还能在《诗刊》发表 ? ——哎,对了,你能讲讲这首诗的真正含义吗 ? ”
“我的本意是想反映我们这一代人在文革十年动乱血与火的斗争中的觉醒。我不知道有没有达到这个目的。”
李莹想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那么,‘我'就代表了这一代青年人,是吗 ? 可是,里面写到的那一滴眼泪又是怎么一回事 ? ”
“这个,这个……”林涛又急急地摘下眼镜擦起来。“以后再说吧 ! ”他有点急促地说。 李莹看见林涛那紧张的样子,觉得奇怪,可又不便追问,只好转了话题:
“你经常来这里吗 ? ”
“是的,我下午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这里看书。”
“以后,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向你请教诗歌吗 ? ”
“当然可以 ! ”林涛的窘态消失了,又兴奋地戴上了眼镜。
“那咱们说定了 ! 希望你多多帮助我。”李莹说完,看了一眼天空,这才意识到在这里已经站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就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学校去了。”
林涛看了看表:“四点半。你先回去吧,我还想看一会儿书。”
“那这本书——”李莹扬扬手中的《普希金抒情诗集》,“我想借去看看,行吗 ? ”
“可以,可以。”林涛拿起草地上另一本书说,“我可以先看这本书。”
“那太谢谢你啦 ! ”李莹边说边高兴地往山下跑,跑不多远又回过头来大声说道:“你还没有问我的姓名呢 ! ——我叫李莹,在中文七九级三班 ! ”
林涛站起来,推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