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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林涛和李莹便经常在飞霞塔见面了。
李莹每次来,都会带来一大堆问题。开始是纯粹的诗歌上的问题。虽然林涛的口头表达能力不怎么好,但因为他看的书多,懂得也多,加上大学里下午基本上都是自习,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所以经过不很有条理的反复解释后,总能让李莹明白他心里想表达的意思。诗歌的问题谈得多了,也总有个轻松的时候。他们开始谈论诗歌以外的一些事情。李莹最喜欢谈的,还是她所负责的工作问题。她在学校里,社会工作很多,身兼数职——班上的团支部副书记,学校学生会的宣传委员。由于工作繁多,她的学习时间显得很紧张。但她从未有过怨言。“任劳任怨”这四个字,她可以说是受之无愧的。
使李莹觉得奇怪和扫兴的,是当她谈起自己的工作时,林涛总会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有时候给李莹副逼问得紧了,林涛不得不说出他的看法,也往往和李莹的看法很不协调,甚至往往是相反的。但只要李涛说出来了,往往也让李莹觉得无法反驳。李莹在谈论自己的看法时,总是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的看法是很正确的,因为它和大多数人的意见是合拍的,也符合传统习惯。可是,一经林涛的反驳,她常常又觉得自己实在很难站得住脚,于是便产生了动摇。有些问题,她总认为林涛不对,但又拿不出理由来反驳他。
有一次,他们说起了文学的革命浪漫主义问题。李莹认为只有那些激越昂扬、气势磅礴的才算是革命的浪漫主义。而林涛则认为,革命的浪漫主义,既包括“大江东去”的气魄,也有“小桥流水”的情调。李莹说“小桥流水”式的东西是低沉的,不健康的,林涛拿出伟大诗人海涅、泰戈尔、普希金那些抒情的诗给她朗诵,她又无言以对了。他们也讨论过中国诗歌的形式问题,李莹总是坚持她的“押韵,大体整齐,向民歌学习”的看法,林涛一说起什么向外国学习,她就觉得不合胃口。但当林涛把外国一些名诗读给她听时,她又会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很喜欢这类诗歌的。
林涛在发表自己的意见时,总是用很谦虚的口吻的。尽管在比较激烈的争论中,他也不轻易放弃自己的观点,但从不会有“我比你懂”的口气,由于他以前特殊的社会经历,使得他总是认为现在的姑娘都是不错的;尤其是对考上了大学的姑娘,他更是敬重她们。这就使得他在姑娘面前,总会显得十分小心,有时甚至显得过分的拘束。在他大脑的字典里,是没有什么“轻视妇女”、“大男子主义”这些词汇的。也许正因为林涛的这种气质和李莹认为的他那独特的才学吧,李莹常常觉得和林涛相比,只有自愧不如。因此,她和林涛接触后不久,就就曾想过:林涛必定是挺不错的三好学生。当她听林涛说他并不是什么“三好”时,她就显出一副他骗了她的神情说:“你骗我 ! ”但当她从林涛诚恳的脸上证实了这是真的时候,她真是不胜惊愕,连口说:“这是不可能的 ! ”
可是林涛却淡淡地笑了笑说:“当你完全了解我的时候,就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了。后来,李莹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林涛很少参加团组织活动,功课的成绩也不平衡:除了几门主要的科目成绩很好外,其他科目都是一般化。李莹更加惊讶了,她问林涛:“你怎么经常不参加团组织的活动呢 ! ”
林涛直截了当的回答说:“太干燥了 ! ”
李莹又问:“我很纳闷,象你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出现中等的成绩呢 ? ”
林涛却反问道:“为什么就一定要每科成绩都优秀呢 ? ”
李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多奇怪的想法 ! 都拿到优秀的成绩为什么不好 ? ”
“等你完全了解了我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奇怪了。”林涛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还要什么了解呢 ?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 李莹觉得象林涛这样的人不去争取“三好”,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 有一次林涛问她:“我象不象诗人 ? ”李莹听了十分吃惊。她对诗歌仅仅是感兴趣而已,从来就没有想到过做什么诗人,也不敢想。读中学时,语文教师说她可以做一个女诗人,她也觉得老师不过是和她开开玩笑而已。在她心目中,在大学里争取做一个三好学生,这是首要的甚至是神圣的目标,是天经地义的。她以为一定要争取当上三好学生,才可以说没有辜负祖国和人民期望,然而林涛却把“三好”撇在一边,这样不是把做诗人和做“三好”对立起来了吗 ? 当然,她从心底里敬佩林涛,认为林涛完全有希望成为一个诗人,因此,她不敢说林涛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只认为他是一时糊涂,她觉得林涛现在首先要做一个三好生,而不是去做什么诗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脑中突然产生了这种想法:在这个学年结束时,一定要让林涛成为一个三好学生。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学生干部,完全有责任帮一帮他。当然,她不敢说这是对林涛的什么帮助——自己怎么谈得上帮助他呢 ? 她把这种做法谦虚地自称为“提醒”。
这个“提醒”计划一确定,李莹就开始着手实施了。
计划的第一步是,尽量争取林涛每次都参加系里的团组织活动。林涛班里团支部的活动,她是不知道的,因为她不好意思去和林涛那个团支部的人打交道。第一次,李莹早几天就把系团员大会的时间告诉了林涛,以后又“提醒”了他几次,叫他一定要参加。林涛这次很乖,不仅准时参加了,还一直坚持到了散会。李莹十分高兴,觉得没有想到林涛这么快就给她“提醒”了。可是,第二天傍晚她散步碰到林涛时,林涛却主动走过来对她说:
“我以后再也不参加这样的会议了。”
李莹很意外地问道:“为什么 ? ”
“尽是读文件,而且是重复报纸上的内容,有什么意思 ? ”
李莹想反驳他几句,但又觉得他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不管怎样,团组织活动还是要参加的呀 ! ”她最后说。
三个星期以后,系团总支又召开团员大会。这次林涛真的没来。李莹急了,向主持会议的系团委副书记请了假,出去找林涛。天正下着大雨。课室、宿舍都找过了,没有。“他会到哪里去呢 ? ”李莹想起了飞霞塔,心想林涛一定是到那里去了。于是她急匆匆回到宿舍抓起一把伞,就径直朝飞霞塔奔去。
飞霞塔罩在一层浓浓的雾霭之中,四周悄然无声。李莹走进塔内,轻轻登上第三层塔棚,只见昏暗的光线下,林涛正伏在塔孔沿上紧张地写着什么。他的衣服湿透了,还在滴着水,头发也湿漉漉的;刚抹过脸的手绢成团丢在塔孔沿上。他写着写着,不时用手搔搔湿乱的头发。这时,李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情,她深情地凝视着林涛,一下子竟然忘记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等到林涛回过头来发现她的时候,她才明白自己刚才那种奇异的感情,她不禁“刷”地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走过去拿起林涛的东西来看。
“我正在修改那篇诗论。”看来,林涛并没有注意到李莹异样的感情。李莹暗暗地舒了口气。
李莹知道,林涛最近写了一篇关于目前诗歌发展道路问题的文章,前几天已经在系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在学校里引起了很大反响。中文系一位副教授主张林涛尽快修改好,寄到《文艺报》去。林涛现在修改的,正是这篇文章。
“修改好了吗 ? ”
“还差一点点。”
“赶快修改好吧,也给我开开眼界。”李莹说着,这才记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等晚上再修改吧,现在是开会的时间。”
“我是绝对不会去的了。”林涛说完,从李莹手里拿过那叠文稿。
“不去怎么行呢 ? ”
“何必去浪费时间 ? ”
“我求你去,行吗 ? ”李莹有点急了。她知道,一旦林涛下了决心,是很难说服他的。 林涛见状,态度也稍为软了些:“最起码让我修改完……”
“那还有什么意义 ? ”李莹打断了他。
“顶多半个小时。”林涛又习惯地摘下眼镜,想用手绢擦,摸摸衣袋,却没有找到。
李莹把自己的手绢递过去。林涛迟疑了一下,伸过手来接,手指碰在李莹的手背上。就在这一刹那,李莹全身猛地一颤,心也莫名其妙地剧跳起来。她一慌神,左脚一下踏了空;林涛一步跨过来,抓住她两只手臂,才没有让她掉到塔下去。李莹紧紧握住林涛的手,只觉得全身象被火烤着似的,热烘烘的,心跳也更加快了。她凝望着林涛的脸,突然颤声说道:“为……为了我,走吧。”话刚出口,她自己也吃了一惊,赶快撒开手,低下了头。
林涛也吃了一惊。他看了李莹一眼,轻轻拿过塔孔沿上的文稿和手绢,然后跟着李莹步下塔梯,出了塔门,两个人共着一把伞,谁也不看谁,默默地朝学校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