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李莹一个多星期没有去飞霞塔了。
她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和不安之中。她连去散步的勇气也没有了——她怕碰上林涛。以前，她在路上碰见林涛，总是那么自然地打招呼，可是现在，她只要碰上林涛，心里就慌乱得很，急忙低下头匆匆走过，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甚至听到同学中有谁说到“林涛”这两个字时，她也会不安起来。
“这难道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爱情吗 ? ”她千方百计地想否定，不断地对自己说着“不是 ! 不是 ! ”可是心却总是和她闹别扭：“你爱他 ! 你爱他 ! ”她继续否定着、否定着。完后，她不得不听从了心的话。她有点颓然地闭上了眼睛——要知道，这闭上的眼睛是挂着幸福的笑意的——李莹是老老实实地默认了。
“可是我才二十岁啊 ! ”她又害怕地睁开眼睛，心里惊叫起来，何况，“校章”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学生在校期间不得结婚、谈恋爱”！——前两天，她曾特地到学生会去翻看过“校章”，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怎么能带这个头呢 ? 万一给人知道了，那后果将会如何 ? 自己在同学中还有威信吗 ? 最要紧的，也不用想争取做什么三好生了 ! ”想到这里，她心里大声叫喊起来：“啊，不 ! 我不爱他 ! 我不认识他 ! ”可是，那副显得过大的玳瑁色眼镜、清瘦的脸宠、诚实的眼睛和蓬乱的头发，也与此同时走到她眼前来。她呻吟了一声，痛苦地用双手蒙住了眼睛……
但是爱情终于胜利了 ! 一天，她在《人民文学》上看到了一篇短篇小说。小说是反映大学生的恋爱生活的。小说中作者并没有指责的意思，相反的，甚至还有赞成的倾向。这促成了李莹的决心。她花了一个晚修的时间，给林涛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但她最后要求林涛在两人毕业之前，一定要做到严格保密，除他俩之外，不能让任何第三者知道，甚至连家里的人也不能告诉。此外，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影响两个人的学习……信寄出后，她便急切地盼望着林涛的回信。
两天后，林涛的回信来了。林涛的冷静让李莹很意外。信上说，他这段时间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但他觉得他们之间还不是很了解。最基本的一点，他并不是李莹心中希望的那种人——三好生，他希望李莹再慎重考虑一下 ( 他在“慎重考虑”四个字下面加了大大的着重号 ) 。 “你会成为“三好学生的，傻瓜 ! ”李莹看完信，禁不住在心里暗暗嗔骂了一句。她即刻回了一封信，约林涛第二天下午二点半在飞霞塔见面。
第二天下午，学生会临时召开了一个会议。李莹急得差几乎没能听清楚会议究竟讲了些什么。开完会后，已经是四点半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飞霞塔，心想林涛一定生气走了，谁知林涛却正在山坡上打拳。李莹还未站定，就气喘吁吁地说：“对不起 ! 开、开会……”
林涛停了下来，笑了笑说：“既然来了，还要解释吗 ? ”
李莹把林涛的放在草地上的衣服拿起来给林涛披上，奇怪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拳啊 ? 鸡手鸟爪似的 ! ”
林涛双手做了一个动作说：“喏，就是这个——鹰爪拳，祖传的。”
“瞧不出你这个文弱书生也有这一套。——你经常打吗 ? ”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打一次。”
“哦——”李莹以前来这里，都是四点半以前就走了，自然不知道这件事。
这时，林涛突然拾起地上的一本书，迅速地藏在背后，诡谲地说：“猜一猜，李莹，我今天会告诉你什么好消息 ? ”
李莹并不知道什么好消息，却装出一副“一切皆知”的神气说：“拿过来吧，我早就知道了 ! ”
可怜那老实巴巴的林涛不知是计，马上拿出身后的书。李莹出其不意“啪”地一声夺过书便跑。
林涛楞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赶紧朝李莹追去。李莹活泼得象一只小兔子，绕着树林兜来兜去。林涛跑着跑着，不时伸出手来推推下滑的眼镜，样子狼狈极了。后来，还是李莹不忍心，故意放慢了脚步，林涛这才追上来，揪住她短短的小辫子。两个人靠着一棵相思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突然，林涛望着李莹的脸，摆着手叫道：
“哎——别动别动 ! 小小的个子，红红的、圆圆的脸蛋，活泼泼、水灵灵、闪耀着智慧之光而又带着几分羞涩的大眼睛，玲珑端正的鼻子，鲤鱼般的小嘴……啊，多象一只活泼泼的小百灵 ! ”
李莹装着生气地瞪了林涛一眼说：“别闹了，别闹了 ! 让我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好消息吧 ! ”她打开书一看，原来是最新的《文艺报》，林涛写的那篇诗论发表了，还加了编者按。 李莹兴奋地望着林涛：“祝贺祝贺！——哎，你该怎样请我呀 ? ”
林涛“嘿嘿”地笑着，从衣袋里摸出两张电影票说：“到处流浪，到处流浪，命运唤我奔向远方……——小意思，小意思，今天晚上的《流浪者》 ! ”
李莹吃了一惊：“请我看电影 ? ”
林涛也吃了一惊：“怎么，太小气了吗 ? ”
“你疯啦 ? ”
“什么 ? ”林涛急促地扶了扶眼镜，倒退了一步。
“你忘了我们的保密原则啦 ? ”
林涛长长地“吁”了口气，又急切地问道：“你、你不去 ? ”
“给人知道了怎么办 ? ”
“原来这样……”林涛颓然地垂下眼睛，呆望着手上的票，他一用力，把票捏成了一团。 “退了吧 ? 不要浪费了。”李莹小声说。
“不，去退票的时间浪费更大。”林涛说着，两下子把票撕碎，丢了。李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林涛，你生我的气啦 ? ”
“不——我理解你……”林涛又下意识地摘下眼镜，用手绢擦起来。
……
是的，相对地说，林涛是比较了解李莹的，但李莹却并不了解林涛。林涛忠实地执行了李莹规定的保密规则。自从李莹向他表示爱情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能创作出一首诗。李莹虽然很佩服林涛这种什么都能写成诗，并且写得那么快的本领，但她总是埋怨林涛在这方面花的时间太多了。有时候，她还会打断林涛，急切地要谈功课和工作上的事。这不禁使林涛有点恼怒。
由于本能，李莹偶然也会谈起生活上的一些事来，但还没有说上几句，她就神经质地急忙打断了。她觉得过早谈这些是会影响学习和工作的。因此，相处那么久了，他们对各自的家庭情况还一无所知，甚至各自的家庭住址也没有告诉对方。李莹觉得为时太早，也没有什么必要。林涛呢，他一贯很少考虑这种问题，更不可能主动谈了。
谈起来也许谁也不相信，他们竟从来没有双双出去走过。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电影院里、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他俩的踪影，连就在学校附近的公园，他们也从未一同去逛过。因为当林涛一提这类事情，活活泼泼的李莹就会着急得跳起来，噘着嘴不理睬林涛。这样几次以后，林涛再也不敢提了。
当然，林涛知道李莹有她自己的难处，她这样做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时间久了，林涛不免会觉得有些苦闷和难受。这种情绪有时在李莹面前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他本来就不是很喜欢说话的，打这以后更是沉默寡言了。和李莹在一起时，除了谈一些学习问题外，他总是沉思多于说话。李莹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这样可以得到更多的诗句。李莹听了一撇嘴，不相信地笑笑。实际上，林涛却是真是有这种本领的。
林涛已经开始模模糊地感觉到，他和李莹之间总是有很多不合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自己又很难说得清楚。不过，有一点他是比较明白的：李莹在各方面都还很天真幼稚。当然，她聪明，上进心强，非常刻苦。但她的刻苦好学，只是出于本能的、不甘落后的好胜心理，并不是很自觉的，更谈不上是认准了一个人生目标的。因此她常常显得急躁、轻信。她对工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十分负责，而且任劳任怨，也只是出于能尽到责任。至于怎样才算真正做好了工作，她却很少考虑。她在学生会是和另一个男同学负责墙报工作的。她写的字不好，也不懂美术，因此，抄写墙报就由那个男同学组织人负责，她主要负责收集稿件。但在出墙报时，她总要一直守在那里，虽然无事可做，她觉得这样才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有时工作没有做好，或者由于工作多而与学习发生矛盾时，她就会急躁得不行，甚至会糊糊涂涂地埋怨起林涛来。林涛说了她几句，她反而会不理睬林涛。当然，事情过了，待头脑冷静下来以后，她又会和平时一样快活、开心，而把生气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向林涛表示了心迹以后，李莹当然更念念不忘她的“提醒”计划，因为这个计划已经有了双重的意义。她对林涛抓得越来越紧，以至使林涛常常感到烦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愠怒地大声抗议，李莹却根本不听他的。何况林涛自己一急，也往往难以表达出什么大道理来，李莹呢，尽管林涛这样和她唱对台戏，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分歧。她有时会以为林涛已经给她“提醒”而恍然大悟了，或者甚至觉得林涛那样做只不过是故意和她开玩笑，而暗地里却在努力向三好学生这个光辉目标迈进呢 !
事实当然并不是这样。 |
中山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版权所有│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