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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过了接近六十天的暑假,李莹刚回到学校,没想到就接到林涛写给她的一封长信:
李莹:
你好 !
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写这封信给你。
就从我那首《生命的觉醒》谈起吧。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就问起过这首诗的情况,以后也曾问过好几次,但我都搪塞过去了。我很害怕谈起这件事,因为它会勾起我沉痛的回忆。你想想,要是你身上曾有过创伤,它刚刚痊愈,却又给人撕了开来,你那时的感觉会怎样 ? 这件事我一直把它埋在心底,对谁也没有透露过。你是我这件往事的第一个听众。我觉得现在很有必要把它告诉你,这样对你、对我或许都有些好处。
我那首诗,是写给我的一位亡友的。她叫李茜,也是你们 G 市人。她是一九七三年在 G 市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到我们公社的。但我和她认识却是在一九七五年底。
那时,我因为写了一篇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文章,得到了公社一位副书记的赞赏,便一下子从生产队的一个普通的团员,提升为公社团委副书记。我忠实地执行着我认为是“革命”上级的指示:报纸上怎样讲,我就怎样做,而且往往比报纸说的做得更过火,但我却自鸣得意,认为这是更加革命的标志。我给我们公社的青年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灌输着报纸上的东西。我常常带着一帮所谓“社会主义新人”到大队、生产队去轰打资产阶段的“土围子”,清查所谓的“暴发户”。为了铲除“资本主义的土壤”,“小生产者的温床”,我们见到果树就砍,遇着鸡禽便杀。整个公社,一时间给我们闹得鸡犬不宁。
这个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她就是李茜。她是个老成稳重的姑娘,看问题很深刻。她觉得我们的做法很不对头,先是小声劝我,我那时怎么听得进她中肯的劝告啊 ! 后来,她见我不听,就鼓动她那个大队的青年不要跟我们一起闹了。我一气之下,就把她的团支部书记给撤了,我以为她一定会恨死了我的,但她非但毫无成见,反而还说她理解我,不能怨我。一有机会,她还是来劝我。我那时是给她直率诚恳的态度感动了。只可惜我那时满脑子是“红色”的思想,根本就不会听她的。我还是继续固执地干着我的。
周总理逝世后,“四人帮”加快了篡党夺权的步伐,从上面吹下来一股股冷风。我把这些冷风看成是“火热”的、“红色”的、“革命”的东西。我仍在盲目地跟着报纸叫喊的干。李茜呢,还是那样诚恳地劝告我。我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三月底,她的父亲到龄退休,她就回 G 城接班去了。临走时,不知为什么她竟把自己一大本的学习笔记交给了我,要求我一定要抽时间看看,说希望对我有所启发。我心里想,里面写的还不是她平时对我说的那一套,就随便丢在柜角,一直没有动它。四月初,我突然接到她一封信,说她清明节准备和她几个同学上北京去给周总理献花圈。她告诉我,现在风声很紧,为了预防万一,她要我将她的笔记烧了,但她恳求我一定要看完后再烧。为了不连累我,她没有把她的家庭地址告诉我 ( 我以前也是不知道的 ) 。
“天安门事件”过后,我从李茜一个同学那里得知了这个事件的真实情况。他告诉我说李茜在那次事件中不幸遇难了。我向他要李茜家里的住址,他说李茜嘱咐过他不要告诉我。打倒“四人帮”后,我曾专门去 G 城找李茜那个同学,想去看看李茜家里的情况,但他却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因此我一直没有找到李茜的家,这使我至今都觉得非常遗憾。
我按照李茜的吩咐看了她笔记里写的东西,里边写的都是我当时不敢想的东西 ( 其实我当时也决不会想到 ) ,当时,她的这些笔记要是给人知道了,不杀头也得坐牢
李茜的笔记让我惭愧,让我震撼,更让我惊醒。“天安门事件”后,特别是“四人帮”倒台后,我好象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恶梦,猛地让人一巴掌给打醒了。这时候才知道,这些年象我这样的青年是被愚弄了,给利用了……这其中的转变过程,你是知道的,不用多说。从此以后,我就按照李茜笔记本里说的,开始认真学习起来。我想刻苦学到一些真正对人民有益的实在的东西,以挽回过去的损失,填补过去的空虚,赎回过去的过失……
因此,我含泪写了这首《生命的觉醒》,借以纪念长眠地下的李茜。我把她比作一颗泪水——一颗咸苦辛酸、纯洁晶莹的泪水。正是因为有成千上万颗这样的泪水,才把受骗的我们从恶毒的火堆中救了出来。我们被烧伤、扭曲的灵魂是得救了,然而,她——她这颗勇敢的泪水却在与火的搏斗中给吞噬了 ! ……
她牺牲了,为的是什么 ? 为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觉醒 ! 为的是我们做一个真正的人,做一个实在的人,做一个有用的人 ! 可是,我万万想不到,现在竟还有人在昏昏地沉理着——这许多许多的人啊 !
李莹,怨我直言,我觉得你便是这昏睡的人中的一个。
应该承认,我们思想上的分歧是很大的。对于目前我们学校团组织一些活动,你我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
在我心目中的团组织活动,应该是朝气逢勃的,而不是死气沉沉的;应该是实实在在的,而不是华而不实的;应该是丰富多彩的,而不是单调枯燥的。团组织,应该象一场春雨,一树绿叶;有时应该是 一只百灵,有时应该是一支火把……而我们学校的团组织和团组织活动,是多么使人感到沉闷,缺乏活 力啊 ! ……
不知你有没有看过英国作家柯南的小说《福尔摩斯侦探案》 ? 这本书的主人公福尔摩斯是一个著名的侦探家,他的天文学知识几乎等于零。他对此曾有过这样一段妙论:“你说咱们是绕着太阳走的,可是,即使咱们是绕着月亮走,这对于我或者我的工作又有什么关系呢 ? ”这段话虽然有点可笑,甚至有点蛮不讲理,但冷静想来,我觉得它对于我们今天如何使用自己真正成为实现“四化”的人才,从一定意义上讲,却是很有启发作用的。
我不赞成那样死读书的做法,它无疑会使人成为书本的奴隶。有些人不管自己的兴趣和专长,不管学习的东西是干什么的,甚至不管它有无用处,只是一味的死学,毫无选择,毫无重点,毫无主见,也没有方向性,似乎他们对什么都感兴趣,实际上“对一切感兴趣,就是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们不知道知识没有止境,学习却应该有相对的止境的,也就是要有所选择的。
是的,我承认,他们是够刻苦的。这种精神实在可嘉,但我又觉得可笑,甚至可悲。我毫不赞赏这种刻苦。刻苦,一般的人都容易做到;但要做到认清目标的刻苦,却不是人人都能办得到的。而这种刻苦,却正是想真正掌握知识而创造生活,成为人民有用的人才的人所需要的。但我们现在大学里评选三好学生的工作,却正与这种培养和评价真正人才的方法大相径庭。我觉得,大学是出人才的地方,把评三好生作为一种独立的唯一的目的,已经和培养人才造成极大的矛盾。实际上,它已经完全不符合今天知识大爆炸的时代,而成为了一种徒具虚名的走过场形式,甚至是培养人才的一种阻力……
当然,这些问题是非常复杂的。它涉入到大学教育改革的问题,不是一两个人,也不是一时能解决的。在这里,我只是谈谈我个人的一些很不成熟的看法。我不想说服你,这个时候也不可能说服你…… 回过头来说我们的事情,我觉得你对我的爱情,也是很不成熟的——你并不了解我。本来,我以为你很快就能了解我的,但事实却证明了我的想法是错误的。这不能怪你。因为你自己的社会经历还很浅,加上传统的教育,近几年的社会风气,等等,这些都局限了你。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那么早谈爱情的问题为好。这样对你、对我都会有好处。等你完全,或者比较多地了解我的时候,等你完全,或者比较地成熟的时候,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再来向你求爱吧 ! 当然,如果到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再爱我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也许你会以为这非常可笑吧 ?
祝
进步 !
林涛 九月一日晚
李莹看完信后,惊讶、苦恼、矛盾、困惑多种感情交织在一起,翻搅着她的心。——李茜 ! 李茜正是她亲爱的姐姐呀 ! 开始她以为这这只不过是名字的巧合而已——她不相信世界上竟有这么凑巧而奇怪的事,她简直不敢相信 ! 可是……
李莹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却一片空白。她不知怎么办好,只想哭个痛快,却又哭不出来。她似乎竟识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又好象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明白……最后,她还是糊里糊涂地给林涛写了一封短信,要他晚上七点半一定去一次飞霞塔。
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自己也不知道。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月色很好,秋虫唧唧。不知从什么地方,还不时飘来一股股桂花的幽香。这些,李莹全都没有感觉到。她只是似醒似睡地想着:“……他会来吗 ? ……我去干什么 ? ……我该说什么 ? ——不,我有什么要说 ? ……”
她就是这样昏昏沉沉地朝飞霞塔的方向慢慢走去……
1980.12.10 — 12.12 一稿, 12.19 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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