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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湖琐忆
长江进入九江境内,江南岸有一段是丘陵。这样,南岸的那一片,低于江水的就是湖,高过江水的就是山。水在山里,山在水中。上过庐山的人,都见过这一美景。站在庐山仙人洞处向下望,被山分割成的一块块大小湖泊,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人们都说,那是王母娘娘的梳妆镜失手跌碎在庐山脚下的长江南岸。还真像
城门湖就是王母娘娘梳妆镜的碎片中稍大的一块。
一、好大的城门
城门湖是一个狭长的湖,宽窄不等,窄处百来米,宽处足有两公里。丘陵围成的湖,港港汊汊极多,绕湖一周,要走大半天。这么大的一个湖,和长江相通的,竟只是一条宽不足三十米,长近五百米峡谷。从远处看,峡谷左侧突兀而立的石山,就像是扇峥嵘的城门。因为城门暂时还未合上,就留下了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狭长城门口。
据说城门湖原先是没有这道城门的(当然那时它也不应该叫城门湖)。有一年长江发洪灾,张果老受玉帝之命担土去堵水。由于他担的土过重,结果扁担被压折了。他担的土一头恰巧堵在城门湖的出口处,那土就成了锁住城门湖水的城门山;一头堵在鄱阳湖的湖口,那土就成了湖口的石钟山。张果老的城门山没有完全挡住长江的洪水入侵城门湖,却阻住了城门湖的湖水外泄长江,经常造成湖区内涝。再说,他的扁担没了也不行。于是玉皇大帝就罚他到月宫里把那桂花树伐下做扁担。这棵桂花树怪得很,白天伐倒了,晚上又长起来,张果老只能永不停息地干下去,至今也没有做成扁担。大约这是玉帝对他工作失误的惩罚罢。
这是我小时候在月下乘凉时大伯讲给我听的。我至今也搞不清楚,大伯讲的那个大力士张果老,和人们说的月中吴刚是什么关系。不过以后的小孩再也听不到这么美的童话故事了。这倒不是由于会讲故事的大伯已经去世多年,而是城门山快没了。因为长江大堤需要大量的石材护坡,而那城门山的石质极好。于是在经年的开山炮声中,峥嵘巍峨而又风情万种的城门山,被炸得粉身碎骨后,又被一船一船地运往江边大堤上。长江大堤穿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而城门山快要消失了。当年张果老没有完成的使命,现代人终于完成了。
二、好丰富的物产
在我的记忆里,城门湖的水清极了。那时湖的四周丘陵上没有一间工厂,植被又好。所以即使在暴雨过后,湖水也未见浑浊。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幽蓝的湖水真像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这样的夜晚坐在湖边,一时看看天空,一时看看湖水,天上有星星,湖里也有星星,恍惚中真分不清是天上一块落进了湖里,还是湖里的一块上了天空。
有人说水至清则无鱼。可是这么清清亮亮的一个湖,却出产声名远播的针鱼,还有桂花鱼。那针鱼只有寸把长,通体透明,连肠子都可以看得清楚。它的学名叫什么,我至今没搞清楚,由于它两头都有一个硬针,所以我们都叫它针鱼。据说只有在长江中游的江西、湖北一带才有这种鱼,可惜现在它几乎绝迹了。说到桂花鱼,它的名气更大一些,它就是毛泽东的“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中的武昌鱼。其实在我看来,针鱼比武昌鱼更鲜美。
至于说虾、鳖、螺、蚌之类的水产品,更难述其详。
记得邻村有位大伯,他有两手绝活,一是初秋捕虾,二是深冬捉鳖。初秋江水涌进城门湖之日,正是河虾最肥美之时。老人家就地取材,在湖边山上割下芒草、树枝,把它们绑成一个个尺把长的柴把,投入岸边水中。一个时辰之后,捞起一个柴把,在筐中敲一敲,那不知何故要跑进柴把里的虾子,就落到了筐中。收获之后再将柴把放入水中,再捞第二个。如此这般,一下午捕个十来斤鲜虾是举手之劳。更绝的是他捕鳖的活儿。深冬出太阳的时候,老人家手持一根丈把长的竹竿,竹竿的一头密密麻麻地绑上一圈钉子。他清楚地知道鳖何时会从水中出到岸边石头上晒太阳。于是,他沿湖边山路走,居高临下,一叉一个准,从来都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我们将鳖叫作团鱼,那时人们都不怎么吃它,捉团鱼的人也不多。老人家叉的团鱼多了,卖给别人,价钱比猪肉都便宜。后来不知是谁胡说八道,指团鱼能防癌,团鱼的价钱就扶摇直上。八十年代初有广东人去收团鱼,二斤重的团鱼能卖到四十多元,而我当时的工资才三十多元,这样,团鱼的末日也就到了。
这样的高手当然罕见,但一般人家也有自己的猎物。就在岸水相接处的沙石中,有螺、有蚌,沿岸走一百米,就可以装满一竹篮。城门湖中最鲜美的蚌是一种只有大拇指般大小的蚌。将那些蚌放在开水中一烫,然后挑出蚌肉,剪去它的内脏,用韭菜炒着吃,味道真是好极了。至于螺,我们基本上不吃,也不拣。还有那些一个就有几公斤的大蚌,我们也基本不吃,因为它的肉太硬了。听说这些大蚌能催奶,那些养了母猪的人家,在母猪产仔后,一般都会用大蚌肉来犒劳母猪几次。现在想起来,真是暴殄天物。
三、湖水结冰的日子
住在湖边的人家,水是最好的路,船是最快的脚。但若是在尖刀不入土“三九四九”天里,船就没用了。因为那时湖面结冰冻成了一块。
村里有位大哥哥,他的未婚妻是湖对面的一个女孩。两人感情极好,几乎天天要见面。湖水未结冰的日子,他一挥桨,船就过去了。结冰的日子就麻烦了。大哥哥几天不见他的情妹妹,闷得他坐立不安。我们和他一起着急,一起想办法。在我们的鼓动下,他将两块尺多长的木板,绑在两只鞋底。小心下到湖面,低头弯腰,两手轻轻一拨冰面,就箭一般地冲向湖心。我们的喝彩声未绝,他已经飞到了对岸。这其实是个挺危险的游戏,原因是江南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冷,湖面虽有冰,但厚度极有限,多数时候,冰面难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的。如果不是对岸有个心上人,谁敢冒这个险呢。
大哥哥冰上飞翔的骄姿,久久地留在我的心中。那时我常常望着湖水发呆,想像自己长大了,在城门湖的对岸找一个小妹妹,也像大哥哥一样,为了心上的人儿,在结冰的城门湖上飞翔。可惜还没有到找女朋友的年纪,就已经离开了城门湖。只好将那个妹妹留在了湖的对岸,成为别人的娇娘;那个冰上飞翔的梦想,也只能留在失眠的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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