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
这个时候,故乡的梧桐树上,再也不会有繁茂鲜翠的阔大叶片。即使还剩下那么几片,也一定是在初冬的寒风中苦苦争扎。伴随着又一场冬雨,青黑峥嵘的枝杆上,就再也找不到一片生命迹象。其实,梧桐树没有死,它是在进行又一次生命的涅槃。只是这涅槃太令人伤感,故此成了古今诗人悲秋思乡的意象物。“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杜甫《宿府》),充满了离愁别绪。
我现在的住所窗外,就有一棵梧桐树。但这南国的深秋,还暖如初夏,山野间看不到一点冬的痕迹。矗立在艳阳中的这棵梧桐,还枝繁叶茂,似乎很难勾起人半点愁绪。
其实,它是更应该饱含绵绵愁绪的,因为它的故乡在国外,是一位老华侨从国外把它带回,再亲手植于这块绿茵如毯的草地上。老华侨幼年即离开故乡去南洋,飘泊几十年了,也未积下多少财产。当他听说故乡要建一所学校时,便倾其所有,购回了现代化的教学设备。他不让把他的名字刻在学校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求把他带回的这棵梧桐植于校园中。五年了,当年长不盈寸的树苗,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精心呵护下,现在已长到二米多高。跟故乡梧桐略有不同的是,它的树冠特别大,直径几近五米,真是冠盖如伞。因夏长冬短的气候,常年都是绿叶婆娑,我似乎没有看到它脱光叶子的样子。
对梧桐树来说,给它生命种子的故乡可亲,现在落户的中山可恋。只要落地生根的地方就是家园。树是不会有离愁乡思的,可是手植此树的人呢?我只见过老华侨一面,他腰背弯曲了,头发脱光了。这几年再未听到他的消息,该还健在吧!我想他在思念故乡的同时,定会想到这棵梧桐树。特别是在秋雨打梧桐的季节,他的思乡之梦,定会像梧桐的片片落叶,飞回万里之外的故乡啊!
在这样的雨夜里,我彻底读懂了老华侨的心,同时也想起了故乡,想起了父亲,还有父亲亲手植于故乡老宅门前梧桐树。
故乡老宅前的梧桐树,树干早高过老宅的屋脊了。我清楚地记得,当年的父亲年青力壮。有一天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棵长不盈尺的梧桐树苗,把它种在宅门前空地上,还精心地用竹片把它们围了起来。不过,终究还是有一棵被馋猪拱倒了,另一棵,在我们父子精心照看下,一天一天长高长大,高大到不怕任何禽畜的伤害。
树长我也长,树刚过我头时,我就如初飞的鸟儿,急切地飞离了故乡。其后不久,父亲也迁离了老宅。老宅是一天一天地破落萧条下去了,这棵梧桐树却一天一天枝繁叶茂起来。虽然每一年都要经受一次残酷的生命洗礼,但第二年它又长得更高更壮。去年我回到离别多年故乡,正是深秋,看到二十多岁的梧桐树干,差不多粗到要我合抱。我忽然悲哀地意识到时光老人的无情之手。我的腰背和这棵树一样,又壮又直,可植树的父亲却深深的弯下了腰,头发亦如梧桐树叶,落得一根不剩。
明年的梧桐树会再绿满枝头,但明年的父亲,还有那位身在异国的老华侨会依然健硕否?
我窗外的这棵梧桐,勾起了我如许的愁绪,其实我不该伤感如斯,倒应该学习窗外这棵梧桐,落地就能生根。在千里之外,我祝愿老父亲能斗过今年的苦冬;也祝福万里之外的那位如我父亲一样的老华侨,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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