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九之间

　　在全国铁路运行图上，九江到南昌间，被简称为昌九段。
　　这段路到底走了多少次，现在实在说不清了。从十七、八岁时外出求学，到年过不惑异乡谋生，这段铁路就如故乡手中的风筝线，她把我放出去，又将我收回来；收回来，又放出去。今年四月底，因为母亲病重，我又走了这条线。那时“非典”正在肆虐。或许是母亲的病，或许是因为“非典”，心情特别忧郁。关于这段路，关于这二十年，其时不可遏制地在脑中翻腾。

马 回 岭 站

　　马回岭站是昌九段的一个无名小站，不光特快车不停，连直快也不停，只有管内客车才会停留几分钟。其实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它却是赫赫有名，留下了浓墨重彩。“八一”南昌起义前夕，贺龙元帅在马回岭车站巧布疑兵，使起义大军顺利进入南昌。抗日战争初期，中国军队在这里重挫日军。由于这些光辉的历史，马回岭旧车站早已是国家级保护文物。
　　我的人生第一站曾在此小停。百废待兴的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停办多年的百年老校九江师范，就在离马回岭站几公里远的一片农田中复课了。那年初秋，刚过完十七岁的生日，在兄长的护送下，我惶惶惑惑地进了仍显荒芜的九江师范学校。那真是一间奇怪的学校。学校很大，几栋房子就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农田中间。没有围墙，也无需围墙，因为周围几公里内，连一户人家都没有。更奇怪是我的同学。年纪大的师兄师姐早已为人父母，有的比任课老师年纪都大，而最小的一个师妹，还不到十六岁，完全是上下两代人。十年“文革”造成的奇观，为世诟病，但我却从中受益匪浅。说实在的，马回岭两年师范求学生涯，在课堂上倒真的没有学到什么。那时“文革”的余威还在，课堂上的老师都很拘紧。倒是在宿舍的夜谈中，甚至是激烈的论争中，长了不少知识。同宿舍的师兄，有下乡多年的老知青，有公社的民兵营长，有部队转业的老兵。他们见多识广、思想敏锐、言语犀利、争辩激烈。记得张志新事件刚披露出来的一天深夜，有位师兄抓了本《中 国青年》，朗诵其中的《小草在歌唱》。他简直是声嘶力竭，朗诵到一半时已经泣不成声。他一声长啸：“这是什么样的世界，连话都不让人讲？”我也泪流满面，那在特殊年代建立起来的信仰神坛，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坍塌下来。
　　我在马回岭呆了两年，九江师范学校在那里呆了五年。我毕业两年后，母校就迁回了九江市区，那里又重归荒寂。每次路过马回岭时，我总会忆起师兄的那一声长啸，已冷却的血液瞬间又会热起来。

共 青 城 站

　　共青城站原名应该叫军山站，以前是昌九段中比马回岭站更寂寂无名的小站。因为共青城，因为胡耀邦，它已闻名天下。
　　共青城就在鄱阳湖西岸。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上海的一群热血青年，来到了这片“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湖边。他们从放鸭开始，在湖边上演了一出艰苦卓绝的创业史剧。这出史剧的直接导演就是胡耀邦。从任团中央书记到后来任党的中央总书记，他多次来到湖边，在稻草搭成的工棚里，与创业者秉烛谈心，共谋发展大计。多次为他们题词，从“共青垦殖场”到“共青城”，既是鼓励，也是方向。直到死后葬身于湖边小山。四十余年，生死与共。
　　我曾专程拜谒过耀邦陵园。陵园的设计，就如他一生清廉、质朴。震撼人心的是墓上的碑刻——在象征中国少年先锋队、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国共产党（胡耀邦是唯一曾经这三个组织最高领导者）的旗帜一角上，是胡耀邦的侧面浮雕。这位对假话深恶痛绝的前总书记，满脸忧郁地注视着每一位拜谒者，忧耶？怒耶？
　　共青城，现在还真有点城的样子。宽敞的大街直通车站，“鸭鸭”的广告牌直入云天。一个人与一个城市，这样的故事太多了。有的为了把皇帝位坐稳造座都城；有的为了光宗耀祖在故乡造座城。胡耀邦，他在一片荒滩上造了一座城。现在火车经过共青城时，许多司机都要拉长笛。我想这是人们对这位“清官”的尊敬与怀念罢！

庐 山 站

　　昌九段的景色真的很美，但最美的是近我的家乡庐山站这一段。远处是“横看成岭”的庐山倩影，路边随时可见一湖碧水。四月的江南，草长莺飞，野花满地。
　　我却觉得少了点什么。在我记忆中，四月底，田野里本该到处都是耕牛，是农民。牛背上有喜鹊，农民口中有山歌。这是家乡一年里最有生机、也是最美的时候。可是这最美的景致却没有见到。四月的田野，少了耕牛和农民，就少了生机和活力。
　　昌九间的一百几十公里，土肥水丰，历代都盛产优质稻米。中国古代四大米市之一的九江米市，它重要的粮源就在此地。但是，现在它荒芜了。记得“文革”时候有“不插五一秧”的说法，即是在五月一日前完成插秧任务。那是将农业生产当成政治游戏的愚蠢作法。但是现在到了四月底，田野里还不见耕作的农民，也真的不正常。
　　在母亲的病床旁，我问父亲。
　　“还没有人插秧呀？”
　　“唉，种田不合算，种稻就更不合算了。”
　　“那口粮怎么办？”
　　“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也吃不了多少。”
　　“总要一点罢。”
　　“种还是有人种的。原先插两茬，现在插中稻就算了，也差不多够吃了。”
　　“荒了真可惜！”
　　“可惜，可惜又有什么办法呢，粮价那么低，化肥、农药那么贵。”
　　唉，昌九间那么肥沃的良田都丢荒了，那还有什么地方农民愿种田呢？既然种田不能养活妻儿，那就只能如我一样远走异乡了。但我毕竟有幸受过高等教育，算是有一技之长。家乡的弟妹，凭什么在他乡谋生哟。这么美的庐山，就养不活它的儿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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