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茔在远方
每年的清明,总会勾起我对故乡的思念。这时,朦朦胧胧的故乡,会突然变得清淅起来:故乡就是长满了青苔的老宅,故乡就是竹林中那累累祖茔。一种无名的伤感挥之难去--故乡在远方,祖茔在远方。
在中国传统的节日中,清明最为特别,它是专门给先人设立的。大约只要有华人的地方,每年的四月初,就能找到清明的气氛。中山的清明特长,清明节前后一个月内,若是晴朗的假日,总能看到衣着鲜艳一群群人,扛着烤猪,提着祭品,浩浩荡荡进山扫墓祭祖。我不知岭南其它地方是否也如此,我的故乡做清明习俗,的确和中山不一样。祭祖扫墓的时间只有清明节前后三天,风雨无阻,早或迟都会被视为对先人的不敬。这正应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古话。不过,除了祭祀时间和方式这些细节不同外,有一点肯定是绝对相同的,那就是人们几乎都把清明扫墓,当成一次赏心悦目的踏青。原本扫墓是目的,事实它却成了踏青的手段。不过,相对来说,中国南方人福气要大些,你想呀,“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先人就安眠在草长莺飞的岭陌中,我们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去探访他们,无论对先人还是对后人,都是一种福气。如此看来,善于变通的中山人,是真正深知其中三味--如果清明前后三天内刮风下雨,那多没趣味。把时间拉长点,先人、后人的趣味都足多了,况且这个时间是后人定的。
没有祖茔可祭的清明,我想得很多。
中国是个传统的农业社会,依赖土地生存,必然养成恋土重迁的民族心理。所谓“父母在,不远游”的圣训就是明证。即使父母都不在了,也有不能远游的理由:先父先母的墓地还要人看护祭扫哩。那些客死他乡的游子,千里万里也想归葬故乡,叫做落叶归根,由此可见祖茔在国人心中的神圣位置。岭南人是中国社会中最早具有流动意识的人群,从中原内陆远迁至海边,就很不简单;又从海上漂向世界各地,更显得了不起。就是这个最具闯劲人群,其故土情结,也是深植心底。看看中山人的葬制,就能探知这个隐秘。在中山,故去的先人遗骨,埋在地下三年后,会被其后人恭恭敬敬地重新装入一个名叫金坛的陶罐中。这种墓葬习俗,据说来源于最早一批先民的遗嘱:梦想有一天归葬中原故土。就在这一天又一天归葬无望的等待中,客乡成故乡。
中国正处在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工业化急剧转变过程中。一大批年轻的或不那么年轻人,自觉或被迫放弃守土观念,流向经济发达的珠江三角洲、长江三角洲,还有的流向更远的远方。几千年来,中国社会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多人口在流动,也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活力。那些远离故土的人群,虽然在心里还给祖茔留着一块圣地,但他们如破冰后的春江水,回头的可能性很小。他们参与创造了经济奇迹;随着故乡、祖茔淡化为他们的记忆,他们还必将创造出新的更加健康的民族心理--落地生根的地方就是故乡。
流动起来吧,只有流动才会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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