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熟了时节

现在这个季节,我的故乡江南最多的就是雨了。恰如 朱自清 先生所描述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白烟”。地理教科书上,把这一季节叫作“霉雨季节”或“梅雨季节”,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它们的意思了。有几年时间,我兼职教中学地理。在黑板上,我从来只写“梅雨季节”,这个名字多有诗意啊!正是江面烟雨中,家乡的杨梅,慢慢从小长大,从绿变浅红,再从浅红变深红。在雨中,在翠绿的杨梅树上,成熟了的杨梅,酷似垂着一颗一颗红玛瑙。

其实杨梅树是极稀贵的一种树,极不易活,生长又极慢。在江南,它也是极稀少的。我的祖居后山上,就有两棵稀贵的杨梅树。杨梅树很高,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有一棵已中空,另一棵也疤痕累累。但它们年年经梅雨一浸润,就又浑身披绿。不久,满树梅子,吸足了它的汁液,膨胀起来,鲜红起来。

这两棵古老杨梅树,在方圆十里,都是出名的。虽然树下一大片山地,就葬着我的先祖们累累坟墓,但树上的梅子并不专属我们吴家所有。到梅子成熟时,十里八方的孩子们,都会背上一个布口袋,爬上高高古树来采摘杨梅。属于我们吴家的,就是由阿婆们来保护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仔们的安全,当他们爬得太高时,阿婆有权力喝斥他们下来。

我就是在年复一年看着梅子由绿变红的惊喜中长大的,直到我因求学而离开故乡。以后,这两棵古杨梅树,一到江南烟雨时,便会进入我的梦乡。慈母最知痴子心,在我工作后,在我有了女儿后,以前特别反对我爬树摘梅子的母亲,竟年年带上竹竿,蹒跚地爬上山去,打下半青未熟的梅子(待熟了,也就被人采光了),然后在灌木丛中,艰难地一颗一颗拣起来。几天后,放在篮子里的青梅变红了,变熟了,她就坐上两个小时的汽车,满怀喜悦地给她心爱的孙女送来。每逢这一天,是女儿的节日。她会给东邻送一碗,西邻送一把,惹得众多小朋友众星捧月般地尾随着她,直到把那酸甜的梅子吃光为止。看着心爱的孙女咧开被梅子染红的唇,母亲笑了,心满意足地提着她的空篮子,重回乡下过她的寂寞生活。

后来,我从江南举家迁到了千里之外的岭南。几年了,我再未回家,我的母亲也无法从千里之外送来杨梅了。前年梅子成熟时,原先常和我一起爬树摘杨梅的光腚朋友,给我来了一封信。他告诉我,我的母亲又去看别人采摘杨梅了,别人劝她拣一点,母亲说:“拣给谁吃呀!”真是“故乡的梅子已成熟,亲人不尝怎忍去采收”呀!

读到此处,我泪水涟涟。

昨天,母亲突然从家中打来电话,告诉我说,杨梅树死了一棵,倒了;另一棵,今年也没有结杨梅。我的心猛地一震,我早知道那两棵杨梅树已经很老了,但总以为它一到春天,就能恢复生机,直到永远呢。

从母亲苍老的声音中,我听出了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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