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园居

  初来这陌生的小山镇,一切倒真新鲜。
  小镇宛如镶嵌在中山南部的一颗翡翠。它四周皆是青青的山,政府机关、学校以及不多的居民,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世外桃源一般。但毕竟在繁华都市住久了,时间不长,新鲜感就过去了。即使是那新鲜的空气,也得去一趟城里,返回住所方能体味出它的清甜。一种难言的落寞便不期而至,真正是“山外时日短,山里日月长”。我们对付寂寞的方法,便是把以前囫囵吞枣吃下去的一本本书,重捡起来,细嚼慢咽。不过,这样的时日持续也不久。不知从何时起,心中的烦躁便消弥得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是那份温馨的恬静。
  记得一个冬季的假日,我和妻子相携爬上居所南面那个青青的小山。下山时却找不到路,但我们一点也不惊慌。因为在山上,我们就可以看到居所阳台上晾晒的衣物。那就是我们温馨的小巢,朝着它走,不会错。这种安全感,是在都市里无法品味出来的呀! 当我们终于下得山来,坐在山谷小溪中圆圆的石头上休息时,发现了意外的“收获”--不知何时,刺猬般的小绿球,沾满了双方的裤腿。我们相视一笑,伸过腿,妻子帮我摘下一颗又一颗小刺球,我也一颗、一颗摘下妻裤腿上的小刺球。山谷没有风,我们没有言语,只有幽泉在泠泠地流淌。小小的绿色刺球,在溪中随泉水流向远方。温情弥散了整间山谷,一切人间的缺憾,都离我们很远、很远,我们在这宁静的山谷中,坐了很久、很久。
  这小镇也实在太小了。住了不长的时间,镇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了,卖肉的姓李,开小百货的姓汪。熟识了,我们偶尔就去邻居家坐一坐。邻居几乎都是客家人,极好客。有个姓周的阿婆,特别和我们合得来。她是个风趣的人,操着生硬的普通话,连比带划地教会了我们做出许多客家菜。不过,妻子对这些兴趣不大,倒是我成了周阿婆的出色徒儿。阿婆笑说,本不该你大男人学的。我假意叹息说,下辈子娶个客家女人再说罢。逗得老阿婆笑得露出了缺牙。据说阿婆年轻时是唱客家山歌高手,有时她来了兴致,还会给我们唱上一两首。尽管一下子难听懂其意,但那深沉忧郁的腔调,还是听得妻子泪花花的。
  在这里住久了,他们就完全接纳了我们。每遇嫁娶之喜,他们也会给我送上一份大红请柬。这使我受宠若惊,便全力参与他们喜事中去。这里人的嫁娶风俗,可有意思极了。如果是个宝贝的女儿出嫁,在出嫁前三天,要哭嫁。据说越哭女儿以后“越发”。有这一说,那些极宝贝女儿的母亲们,当然不会不哭了。哭声中虽然有女儿即将离开自己翅翼的悲伤,更多的,恐怕是为女儿求发了。所以那些哭声挺有意思,如诉家珍,条分缕析,先诉说女儿在家怎么孝顺,再告诫女儿在婆家该怎样做人。那是没有人也不用谁去劝慰的,到一定的时候自然终止。前两个晚上女儿忙着整理嫁妆,只是到了出嫁前的一个晚上,她才会陪着母亲掉下几滴眼泪来。但那是新嫁娘的眼泪,自然是喜多于哀了。至于说到嫁妆,也很有趣。容器类东西里, 都要放
上红枣和花生两种东西,以祈求“早生贵子”。皮鞋要八双,被子要八床,连打水用的塑料桶梳头用的梳子之类,也要成八。富一点的人家,项链、手链,加起来也要八条。浑身金光闪闪,光彩照人,博得宾客啧啧称赞。出门的那一刻,可真壮观。鞭炮一响,送嫁亲朋,便一人一床被子,一人一只塑料桶,以及其它诸如此类的物品。不能多拿,也不能重拿,鱼贯而出,送上早排在门口,大小、颜色、型号各异,但都扎上鲜花的八部迎嫁车上。每当此时,我总会感叹不已: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真不知道,那八把梳子要用到何年何月?
  山中的日子,可真温馨;山中的日子,趣事真多。每每傍晚时分,我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坐在家中的阳台上。静看如血残阳,慢慢落入绵绵不绝的西山,心中总有一份感动,好像听到岁月流动的声音。落寞感离我远去,再也没有什么能搅动我如水的心境。在滚滚红尘中,我守着自己的一份宁静,一份真情,在山里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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