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中 那 家 人

  那一年,还没修筑城桂公路,前往五桂山镇的交通当然没有现在这么方便。
  那一天,我从市教委人事科开好介绍信出来,已是下午五点多了。按照人事科那位老先生画的路线图,找到中山酒店(开往五桂山客车的起点站),去五桂山的最后一班客车已开走半个小时了。我疲惫不堪地坐在旅行袋上,望着眼前匆匆而过的陌生行人和车辆,头脑一片空白——怎么办?转辗珠江三角洲已有一星期了,囊中已涩,可是还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单位。
  此时,一股悔意涌上心头:家已成,业已就的人,为什么要赶这个“潮头”,涌到这里来呢?
  正在万般无奈之时,突然从一部中巴上传来尖锐的呼喊声:“去拱北、环城、五桂山……”我浑身一激灵,提起脏兮兮的行李就往客车上挤。车到环城长环路段,那个售票的司助尖声对我喊道:“到五桂山的落车!”我疑惑地问他:“到五桂山了?”“少罗嗦,下车就是了”。看着他脸上透着血色的刀疤,我知道不能再问了,赶紧跳下车。
  公路的左边,有一条窄窄的水泥小路,直通向远处群山。路边有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仔细一看,有“五桂山”三个字。我想,走过这段路,可能找到镇政府吧。于是赶紧打起精神,大步朝山里走去。
  向晚的群山,暮霭沉沉。往前走了一段路,山的影子马上将我罩住了。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路旁荫翳蔽天,蝉鸣阵阵。向前看,山,一座连一座,似乎无尽头。走了半个多小时,没有汽车经过,也不见村落,更不用说行人了。此情此景,我感到在群山的威压下,人是多么的微小,一阵恐惧的颤栗不期而来。天色已晚,如果找不到镇政府,在这人地生疏的深山野岭,怎么过夜?我加快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前行。糟了,前面是个分叉路,一左一右,似乎一模一样,到底往哪方走?
  正六神无主之时,从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多像来自天国的福音啊!我精神突然振作起来。转身一看,似乎是一个头戴竹笠,背着小孩的女人。只见她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吃力爬上缓坡。我伸手一拦,随即叫了一声:“阿姨,请问……”大约她没想到我会拦她,吓得她猛地跳下车来,戴在头上的竹笠也一下子滑到背后。我定睛一看,尴尬极了,哪是什么阿姨,是位善眉善眼的漂亮少妇,比我年纪还小呐。估计是她看到我一脸疲惫,一脸尴尬,加上我这个文弱的书生相,使她排除了遇到剪径强盗的可能性,脸上随即浮起了粲然笑意。见她消除了戒心,我急急忙忙地向她诉说,我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现在遇到什么麻烦,罗罗嗦嗦颠三倒四,她始终只笑不答。等她终于弄明白我是到五桂山镇政府求职的,便问:“你会单车载人吗?我们同路。”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赶紧说:“能,能,我能载两个人呢!”她笑笑把自行车交给我。我载着她,一边飞踩着单车,一边喋喋不休地述说自己这个星期的种种遭遇,似乎要把满腹的委屈都告诉这位善良的陌生人。
  拐过一座又一座小山后,来到了一个村口,这时已是万家灯火了。久未出声的她说:“到了!”我刹住车。她接过自行车又笑笑对我说:“是我到了,你等等我。”推过自行车,走过几步后,她又转身叮嘱说:“你一定要等一下!”我满腹狐疑地站在村口,不大一会儿,一辆摩托车飞驰而至,“嘎”地一声停在我身边,从车尾跳下一个人,正是那少妇,她背上的孩子已放下了,人也似乎苗条了许多。她对我说:“这是我老公—哦,就是我家先生。他也去镇政府办事,顺路载你去。”他那健壮的丈夫憨厚地对我一笑。“那好,那好,多谢,多谢了!”那少妇对他丈夫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搭着摩托车绕了十几公里的山路,来到了镇政府。这男青年帮我找到办公室主任,用当地话说过几句后,主任看过我的介绍信,便去张罗我的食与住。男青年对我说:“你办你的事吧,我走了”。我惊奇地问:“你不是还有事办吗?”他憨厚地笑笑说:“办完了!”然后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地飞驰而去。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对善良的夫妻,用了这种方式来帮我。
  我的心猛地一颤,堵了一个星期的泪水,一下子流了下来。
  在中山找到工作单位后,我曾沿着那条充满温情的路,寻找过他们。但在白天看起来,路旁的那些村庄似乎都没有区别。再到村中看看那些人,似乎这个女人像那个少妇,那个男人像这位憨厚先生。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问清楚他们的姓名。后来再一想,我没有必要再去寻找了,或许他们早就忘了邂逅过我这个外乡人。他们这么善良,受过他们帮助的,或许也不只我一个吧。但我,却把他们的善行铭刻于心。
  这几年,背井离乡的生活,并不总是阳光灿烂。刚来时,由于听不懂广东话,曾被人当面辱骂为“番薯佬”。每当此时,我并不十分气恼,我总会想起山中那家人。我知道,真正的中山人,都会和这对夫妇一样,济困扶危,博爱助人。
  因为,这里是提倡博爱精神的伟人孙中山先生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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