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辩无言

  我对我的新居,感到最满意的是南面有座山,一座青青的山。它通身翠绿,就像一个害羞的古装的少女,连头带脚,都被鲜翠欲滴的绿装遮得严严实实,难见她玉体的半寸肌肤。新居一带,空气中有股清新的甜味儿,我猜想,那一定是这位美女的脂香。更美的是雨后初晴,一层乳色的雾纱,缠绕其腰间。轻风徐吹,雾纱飘动,极似一位裹着绿装的少女在轻歌曼舞。要想看清它的真面目,还得等到晴天夕阳西斜之时。那山就象一道绿色的幕布,被高强度聚光灯一照,我们欣喜地看到了这位美少女的真颜:原来在山的顶部,还有几块黛色的巨石,在绿的海洋里约隐约现,极似这古美女的发髻。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我的这位邻居实在太美了。朝晖夕阴,晦暗晴明,总是这样郁郁葱葱。即使是严冬,也不见它减半点绿意。我常常在门前的草坪上,一坐就是半天,真是“相看两不厌”,“欲辩已忘言”。
  半年后的一个星期天,突然生出“上山去看看吧”的念头。我如一个赶约的情人,急急地横过隔在我家和山的中间那条车水马龙的公路。再向前,就见一条小溪从山中流出——这是山的乳汁呵,清清亮亮的。踩着溪中圆圆的石头,我扑进了山的怀抱。走近一看,才发现山为什么这么绿——原来山中并无大树,那数不清的青藤翠蔓,缠绕在一起,就如张密织的巨网,把山下的灌木、矮树都罩在了一起。我好不容易找到条小径,朝山顶爬去——我想去摸摸那使我神思飞扬的“髻”。但只走到半山腰,赫然在目的情景使我心惊肉跳:半山腰上,被青藤覆盖的是一大片、一大片坟堆。原来这美女身上,长了这么多难看的暗疮!存于我心中半年之久的美景顷刻清逝了。我真的很失望,也很难过,再无兴致向上爬了,赶紧退回来。
  回到山脚下恰巧遇见一个护林老人。他颇警觉地询问我半天,当得知我也是一个爱山之人时,话一下子多起来。他说,原先这山可美了,有许多大树。1958年人们头脑发热时,大树都被砍了炼钢铁。后来又因为附近居民上山砍柴烧,整座山就被砍得光秃秃的。这几年生活好了,禁止上山砍柴,政府又重视绿化,就先在山上种上灌木,固定表土后,再图第二步。这块山,许多人说是风水宝地,不知有多少代先人被葬于此。近两年,连一些外乡人也偷偷在此葬坟了。好好的一座山,搞得这个样子,先人无言,但后人有过呀!
  不久后,就到了清明节。我突然发现在我眼中本已失去光泽的少女,变得千疮百孔起来——扫墓的人砍去了遮挡在坟堆上的灌木青藤;甚至有两家坟主,把本已和山林溶为一色的土坟,用水泥装饰了一下。在这已成为闹市的地方,累累山坟是那样剌目显眼。我无法揣度那位精心守护这座山林的老人,每年一度地面对此种“风景”,心情该是何等的悲凉,但我清楚地记起他说过的这句话:先人无言,后人有过呀!惟愿后人的后人们,不要重犯如此的过错。除了这句话,我还能说些什么?我知道,1958年那样的傻事,可能不会再有人干了;但根植于百姓间的土葬陋习,绝不是我的一篇短文所能动摇了的。
  面对心中被玷污的翡翠,我再没有“欲辩已忘言”的欣喜,有的只是“欲辩无言”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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