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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妹(她们也是月亮)
“按摩女郎”是近年来大陆沿海地区兴起“按摩院”后才有的新行业。当这些地区刚出现“按摩院”和“按摩女郎”的“新生事物”时就引起了社会的争议。一些人认为,国外的“按摩院”往往是黄色的场所,国内的“按摩女郎”很多就是妓女。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能引进象“按摩院”这样腐蚀人们灵魂的资产阶级东西呢!试想一下,甥女同在一室,一个男人,穿着一条按摩短裤,披着条大浴巾,在昏暗的灯光下,接受漂亮小姐轻柔的按摩,能不引起生理反应?能不想人非非?怪不得一些妻子们发现自己的男人去按摩,就在报纸上强烈呼吁:
“救救我的丈夫”了。一些人则认为,按摩浴原来是中国的特产,后来传到外国起了个洋名字叫“桑拿浴”,现在是“出口转内销”。按摩在中国古代医书上就有明确记载、它可以保健、解乏、治病。它有一套完整的手法、从积极意义上理解,也正是医疗美容,医疗防病医疗保健的延续。在极度紧张的现代竞争中,去泡个桑拿浴,做做按摩无疑不是一种惬意的享受。再说,我国按摩院绝不是国外那种是以纯粹为了人的自然本能而开设的色情服务项目。按摩院内都是一个房间一般设两张、三张或四张按摩床,这么多人在一起,怎么能发生一些人们所乐于想乐于传乐于信的那种风流事呢?何况,男人并非动物。
“嫖”与“淫”是与目的,素质有关的,环境充其量只能是诱因。其实,要发生也不仅是按摩院,要知道,卖淫嫖娼在古代唐朝以前就已经有了的。
总之,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斥之有之,赞之有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想,按摩院是社会的一个小缩影,按摩女郎是当今女人的一个小群体。她们的生活,过去了的生活和以后的生活,同时是历史的一部分。因此,有必要把她们鲜为人知的情况告诉大家。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曾经采访过许多“按摩女郎”。她们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上海、南京、苏杭一带的北地姑娘。天生丽质、年轻漂亮。她们告诉我:
“按摩女郎是被贫穷和富裕轮奸的女人!”也就是说按摩女郎是贫穷和富裕的玩物。他们一个个的经历,都独特,都有一段记载着自己又记载着社会时代的故事。有的是偷偷跑出来的;有的是招工招来的;有的是为了养家糊口的;有的当然也不忌讳是卖身赚钱的……。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敢穿、敢吃、敢花钱就是不敢告诉家里自己是做“按摩女郎”。我深深地理解她们即使是肉体的堕落,只要人心不死、精神也会得到升华。正因为这样,将她们当中一些人的生活写出来。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我没有写出这些小姐的真名,但绝对保证所写的却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这曾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一个禁地。因此,作为作者,我不想也不能明确地,绝对地称颂谁,或抨击谁。赞同谁或反对谁,一切都仍在进行中,探讨中。结论,会有的,但对这些结论的真正评价者,属于读者,属于一代人乃至几代人。
一
她叫美美,相貌长得如名字一样美丽动人。维纳斯一般的身段,乳峰高耸、红唇皓齿,真是一个很性感的女人。她原住南京,本来有一个美好温馨的家庭。丈夫是个勤劳耿直的人,年仅3岁的女儿长得非常可爱。然而,她轻信了友人“广东遍地是黄金、是赚钱的天堂”的传言,决定南下闯一番世界。在那个难以忘记的风雨之夜,美美把自己几套心爱的衣服放进了新买的水桶形的旅行袋里。明天,她要远走了,她想发财,想赚许许多多的钱。丈夫好言相劝:
“算了,美美,我们的日子虽说不很富有但也算可以了,何苦离开这个家独自闯他乡呢?” “嘿,什么是可以?我要穿漂亮的衣服,我要过舒适的生活,你能满足我吗?”丈夫语重心长的劝告,没能打消妻子南下的念头。第二天清早,美美涂蓝了眼圈,染红上指甲,提起行李在迷雾中乘上南下广东的列车。
改革开放的广东,确有许多东西令美美感到新鲜。一家中外合资的“桑拿浴中心”招收按摩女郎的广告吸引了她。她喜欢这种特殊的职业,并不是这里有医疗按摩技术可以学习,而是看中了这工作薪酬高、奖金多,而且比较悠闲轻松,更重要的是被那些早来的按摩女郎身上闪闪发光的金饰所诱惑。一位按摩女郎告诉美美,她仅来了两个月就挣回五千元了。开始她不信,但那位按摩小姐却看在同乡的份上向她暗示:
“只要你识做、就不愁没钱。”美美装着不懂故意地问: “什么叫识做?”按摩女郎斜倪了她一眼说:这个呀,画公仔就不必画出肠了。比方说,遇上一些很骚的客人对你毛手毛脚,那么,你就不妨让他尝到一些甜头,反正摸几下,又不会摸损去了,更不会留下什么记号。当然,如果提供进一步的服务,那就看他能出多少钱咯!他们盯着我们的肉体,我们盯着他们的钱包,公平交易,两家便宜。桑拿浴中心的一些不良习气给她作了启蒙。美美很快学会了在按摩中心中与客人调情、用卖口乖,、打情骂俏的讨客人的欢心,获得客人的小费。渐渐地,一二十元的小费已不能满足美美的胃口了,她盼望着得到更多更多。但她也知道,要得到客人更“慷慨”的施舍,自己也得作出更出格的事情。她想,人身在世要及时行乐。作为女人卖给谁不是卖?卖给别人还能赚钱,卖给丈夫只是过苦日子。形式不同、内容一样,还不是他的生殖器放进我的生殖器里?为了让客人为她买衣服为她送礼物,她为客人做按摩时,常常有意无意地用自己丰满的胸部和浑圆的臂部碰擦客人的身体,还唱起了煽情的歌谣“温柔的说一声爱你,把我紧紧地拥在你的怀里”。一些下流的客人从她歌中的内容,和轻佻的动作中,得知了他想的一切。他们从开始眉来眼去到“心有灵犀”,逐步讨价还价地谈起“交易”,结果,以客人请吃“霄夜”为名奴双走出“中心”到外面寻欢。不久前,她与一个客人在酒店开房被公安机关当场捉获了,铁窗生活粉碎了美美到“天堂”发财美梦。
二
珍珍,22岁,原上海某酒店服务员,拉丝头,鹅蛋脸,柳眉杏眼,齿排碎玉,唇若涂朱、身材窈窕、姿色迷人。更有一年四季的时髦服装烘托其胴体玉肤,走在街上,真是花颤枝头,回头率之高可想而知。
她被人们私下里加封为“东方自由之神”。在上海,她有一个钟情的男朋友。他风度翩翩、英俊潇洒、而且对她一往情深。可惜只是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收入很低微。她僻热恋了,他们已长到了结婚的年龄。但是,拥挤的上海在全家人均只有一二平方米的狭小空间怎能结婚?人们常说“有情饮水饱”。然而,在实际生活上往往行不通,第一天可以勉强过去,第二天就会支持不了,第三天、第四天呢?接下来不饿死才怪呢?因此,爱除了情,还必须要有起码的物质基础。怪不得西方谚语亦有说:
“贫穷从门口进来,爱情从窗口飞走”。在生产力落后的社会中,贫穷往往是威胁婚姻关系的一大因素。结果,她把心一横,跟人来广东当按摩员了。来前,男朋友曾忧心仲仲地告诫她:
“当按摩员名声不好,挣这样的钱不干净啊”。“什么干净不干净,我是卖笑不卖身的!”她想,这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按摩院,我是出卖自己的劳动,不是出卖自己的肉体。其实挣钱和做人并不矛盾。莲花还可以出污泥而不染,难道我就不可以做一个比莲花更高洁的女人吗?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记得有一个著名女演员曾经说过: “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在这里,还得加上一句“做按摩女郎难上加难。”平心而论,来按摩的客人绝大多数是为了治病健身,美容解乏的。但是,
“一样米养百种人”。当中也不乏“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客人。他们自持有几个钱,便以为对按摩女郎可以胡作非为。面对这些钱包暴发、思想贫乏的男人,珍珍懂得保护自己、也会约束自己,利用“蒙娜丽莎”式的微笑为老板和自己赚钱。
她的按摩技术确实很高,模样又可人,笑眯眯的语气格外亲热,她会问: “先生、舒服一点了吧,我的按摩技术怎么样呵?”先生说:
“很好呵!”她又追一句: “那先生可要多多关照,欢迎你今后常来!”先生如果不属于糊涂人,自然会慷慨解囊。有时,客人很疲倦,她会让你躺好,一边轻柔地给你按摩,一边轻声哼着歌曲为你催眠,在这样的优质服务面前,你能吝啬小费吗?总之,赚了钱还让人心里舒畅。有时,为了需要,她也表现得很风骚,那仅限于“动口不动手”。要是遇上一些专门来寻开心、讨便宜的客人,那怕是“发落齿摇”的老头,她也会送上几句甜丝丝的话儿,让你心花怒放。
“你很有成熟感,一点也不显得老,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要不,我认你作干爹吧!什么?做小老婆?可以呀,如果你太太不反对。”“好!我就叫你一声‘老公’,那你可要给我利市啊,。“利市”收了,那闹剧也收场了。各取所需、心安理得。
一些下流、轻薄的客人喜欢毛手毛脚,往往会乘人不备,突然伸手向按摩女郎的胸部或下部袭击。不要紧,珍珍早已有防备。当客人一动,她就会敏捷地抢先抓住客人的手、和颜悦色地说:
“小姐是不能白摸的,要摸也得先给钱呀!” “你要多少?”“摸一摸一百多!”收下小费后,当客人再动时,她会神色严竣地吓唬他: “嘘,别乱动,公安警察查房来了!”这时候,再“急色”的客人也会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老实躺在按摩床上。
为了骗取那些客人的钱,就算他们提出让人不可接受的非分要求,珍珍也有一套对付办法。 “和你去打‘洞’?可以呀!这里是按摩房,现在当然不成。你先给小费,等深夜三点过后,你在外面等我下班再去开房。”当然这仅是说说而已,她是绝对不会去跟客人开房寻欢的。她说:
“这些人有钱,没有文化;有性欲,没有情趣,我爱的是他们的小费,不是他们的人。”这不是欺骗吗?她说: “这是没有力法的,我们从事的行业面对各种阶层,接触千奇百怪的男性,如果要挣钱而又适应不了,简直无法混下去。”至于那些信以为真、傻乎乎地在深霄黑暗中,在寒风冷雨中一直等几个小时的“痴心”汉子,完全是自讨苦吃!怪谁呢?这也算是对这种人的一点小教讥吧!”可能第二天,这些失望的客人会怀着一肚怒气来兴师问罪。不要紧,只要珍珍几句甜言蜜语,立即“化干戈为玉帛”,他仅又会变得服服贴贴。唉,真是上不完的当,受不完的骗啊!可爱的男子汉,你们该醒一醒了。
三
那是早春的晚上,在乍暖还寒的时候,天飘洒着小雨,淅淅沥沥、纷纷扬扬,如粉、如丝、如烟、如雾。天上的星星已被黑压压的云层包裹着,大地到处涂上了纠缠不清的水汽,这由水汽幻化而成的朦胧烟雾、笼罩着整个城市上空,万千楼房隐现在凄迷的夜幕里。时钟刚敲过十二点。这时,在新兴大厦“发达按摩中心”后栏,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声巨响,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从五楼堕下倒卧在血泊中。
于是人间无数颗星星中一颗小星,带着逃避社会的恐惧殒落大地,再也不依恋这个世界。
这个不幸的女子名字叫萍萍,她正在姹紫嫣红的25岁,生命便匆匆了结在缥缈的空中。
萍萍不是孤儿,她有丈夫、她有情人,而当她要离开家人时,并没有机会让他们大哭一场,却在刹那之间脱离梦幻之乡,半年多的按摩生涯,从此便奏起无际的休止符!而萍萍的死去,也观照出按摩女郎堕落的悲歌。为了采访萍萍的事,便找到萍萍的同乡“妹妹”阿琴。阿琴年纪不过20便很有女人味,她说不上漂亮、却带有职业性的娇娆,说话豪放、对着陌生人的客人也毫不腼腆。我们原来相识,便相约一起到一间酒巴。刚坐下,阿琴便从手袋里拿出一包“万宝路”,熟练地一支接着一支抽个不停“请你谈谈萍萍的情况?”我开门见山地说。
“丢!这么好的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好谈呢!”被这突然的一句怔住了。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生活而已,大家只是随便谈谈,随便谈谈!”“好,告诉你吧!喂,我可不可以喝杯人头马”?
阿琴三杯落肚、仍无醉意。她说,萍萍死得很可怜。那天晚上,天正唰唰地下着毛毛细雨,街外却人声鼎沸。突然,救护人员紧张地抬着担架急步跑到大厦的后面。我好生奇怪、于是设法钻进围观的人堆,要看个究竟。嘿!我竞发现了萍萍气若游丝、正痛苦地躺在雪白的救护床上。萍萍一大把头发染满尘埃,散乱不堪。她面色青白,不能说话,我注意到她那一缕乱发慢慢渗出血水,和着滴滴雨水使整个头垫殷红一片,发鬓正逐渐被血水染成了暗红色”。说着阿琴忍不住眼眶有点儿湿了。好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阿琴转了话题:
“萍萍在上海,和我是住在同一条街的街坊。她有着苗条的身段、修长的腿,一头黑瀑布似的长发随意地摆在前胸后背、衬托得端庄的面庞典雅而含蓄。而她的丈夫是个拘谨老实的中年人,人长得黑瘦矮小,过分的憨厚给人一种呆傻的感觉。婚后,夫妻生活不和谐。她常常埋怨丈夫没有一丝的浪漫情愫,和他过生活就象每天都吃白开水煮白菜丝毫没有味道;就象在一条阿琴左手拿杯饮酒,右手抽一口长长的烟,随着吐出的烟圈、又回到混浊的回忆里:
“后来,萍萍和我一起来这里当按摩员。萍萍面貌标致、人缘又好,很快就结识了许多熟客。最糟糕就是因为认识了辉哥,萍萍自杀,他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谈到这里,阿琴的眼里露出愠怒的神色,语气不禁激动起来,咬牙切齿,夹杂着许多广东话“粗口”。辉哥是个最近暴发起来的个体户、身体粗壮腰缠万贯、多种色彩、多重性格,一忽儿温柔一忽暴戾。他跟妻子合不来,老往按摩院去,一回生、两回熟,不久萍萍就和他好上了。一天,萍萍对辉哥说:
“我们结婚吧?”“有没有搞错呀!我是有头有面的人,怎能和一个按摩女郎结婚?还是玩玩算了,现在我们不是一样快乐吗?”辉哥闪烁其词地回答。以后,辉哥就借口工作忙有意疏远萍萍,后来,他简直失踪了。据说他又新认识了一个四川妹打得火热。辉哥使萍萍经历了一次真正的炼狱。她在生活中认为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顷刻间这一切幻灭了。她终于明白她只不过是玩偶。人生最痛苦的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她心碎了,她绝望了。于是她带着过重的包袱离开了人间。
四
娟娟,苏州人,20岁,身材虽然不算很挺拔,但那非常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却对比出一身相当玲珑浮凸的床上,不仅不想起来吃饭而且想摆脱那些日夜缠着她的恶梦,痛痛快快地、无忧无虑地睡个够。然而,她不能够。她的生活是晨昏颠倒的。早上五点钟,她才能够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下午一点,她又得浓妆艳抹娇媚俏丽地去迎接那一批又一批前来按摩的客人。她一天能够真正属于自己的睡眠时间竟是这样的少得可怜。就是在这么少的时间中,她还得提心吊胆,恐怕“老细”(老板)的“电召”。只要“老细”一个电话,她就得在大白天这样的时间到“老细”的办公室兼卧室里向“老细”作彻底的“奉献”。一想起“老细”那双充满淫邪的眼光、她就不由得浑身颤抖。
她出身在一个城市贫民家庭。从小生活上并没有多高的奢望,别人家里的孩子吃块巧克力还不肯罢休,她能含上块水果糖也会高兴得蹦蹦跳跳。还是在她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外婆领她上街、碰上个看相的,外婆寻开心,让看相的给娟娟看个相。那看相的转着眼珠子信口开河说这孩子天生一副福相,长大了穿金戴银有人送。娟娟听见后天真地问外婆:
“怎么现在没有人给我送呀?”外婆随口哄着说: “你现在还小呢,长大了会有人给你送。”娟娟进入高中,她已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高挑的身材、弯月眉、晶莹的大眼睛,就象一朵开放的鲜花。虽然不是众人瞩目的“校花”,也是那个年级的“级”花。
有人类就有爱情,有生活就有爱情。在这时,一个男子突然闯进了娟娟的情怀。那男子是一位老干部的独生儿子、人长得很英俊,名字叫凯华。少男少女的初恋是十分迷人的。他经常约她偷偷幽会:在江边、在公园、在电影院……不过半年,娟娟和凯华已是如胶如漆,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就是与凯华约会。然而,谁知道凯华原来是一个“花花公子”,就在与娟娟热恋的同时,他又与别的女孩好上了。维护感情的专一是女人的天性。娟娟得知情况后气昏过去了。为了忘记这令人伤心的事情,为了避开这令人伤心的地方,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只身来到广东一家由港商开设的“金城按摩院”当按摩员。
“金城按摩院”经理孙仁,40出头,油光满面,西装革履。他一眼瞥见长得秀丽可人、线条丰满的娟娟,立即垂涎三尺。他色迷迷地对娟娟说:
“好好干,凭你的容貌不愁挣不到钱。”渐渐,娟娟觉得孙仁对自己特别关切,干了才五天,孙仁就送给她一个金戒指,还在耳边轻轻地嘱咐:
“别让她们知道。”娟娟自然心领神会、格外感恩。月底发工资,孙仁悄悄地额外塞给她一个红包、里面是5张崭新的“四个人头像”的钞票。孙仁还经常乘无人时到女宿舍看望她。“下班后要注意休息。”“你喜欢看书吗?”说着,就取出一大叠画报杂志。娟娟打开一看,呀!都是一些穿三角裤,戴胸罩的外国女人,还有那些肌肉发达的男人……。几天后,孙仁又给娟娟送来一套名牌“飘马”运动衣、并要求当场穿给他看看,两眼在她胸前乱转,还走上娟娟跟前借故在她身上碰摸。娟娟虽然有些难堪,但看在财物份上,她强忍下来了。厄运终于来到娟娟身上。一天,娟娟筋疲力尽地回到休息室睡觉。电话铃响了,孙仁用不紧不慢的声调“命令”她到他的经理室去。娟娟只好打起精神来到孙仁的办公室。孙仁一见她进来立即把厚实的窗帘垂下,把门关紧,紧接就象饿狼一样扑向娟娟。两只粗壮的手紧紧搂住她的胸部不容她躺好,便压在她身上。娟娟大惊失色,她想呼叫,又耻于启口,她想反抗,却浑身无力。一个弱质女子、怎么能抵抗得了这条色狼的猖狂进攻!在无可奈何之下,她被孙仁强行摧毁了少女的最后一道防线。
“别声张、讲出去对你也没有好处。”作为补偿,他将一条金项链送给娟娟。恶毒的孙仁抓住她怕丑事外扬的弱点,又利用她要挣大钱的想法。既不断污辱她,又略布施她一点甜头。慢慢娟娟从思想被迫到思想麻木,在极度矛盾和内心痛苦的煎熬中听任孙仁的摆布和对她的尽情蹂躏。就这样,失身了的娟娟成了孙仁的“电召情妇”。每天只要电话一响,她就乖乖去孙仁的办公室,使他愉快,使他享受。
五
我没有想过要采访她,我是劳动教育所里见到她的。她正在辅导“劳教”人员学习英语,她发音准确,音色清亮,她一下子就吸引着我。她长得脸庞秀丽、身材健美,说话象唱歌、声音甜甜的,还抑扬顿挫,激动时还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听“劳教所”所长介绍,她叫玲玲,因为向香港人卖淫被公安机关捉获。
玲玲,今年23岁,原在上海一家宾馆当“公关小姐”。她在大学里读英语,也懂日语。她的男朋友去了美国留学,她也豁出去辞了工作办出国留学手续。但由于没有门路两次去签证都被美国领事馆打发回来,玲玲去不成美国,男朋友也移情别恋了。其实追求她的男士大不乏人,然而她心比天高,理想的“白马王子”是外国男士,她喜欢好莱坞硬派小生史泰龙,以及早就辞世的“乱世佳人”中的男主角奇勒基宝。她认为这些男士才真的“有型有款有风度”,因此,幻想有一天生活在外国土地上,躺在这样的外国男士的怀抱中,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幸福。她一再说:
“我一定要出国去,我们班几个女同学都去了。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找机会。”她的目的极其明确,她毫不隐瞒自己。
为了出国,她的代价实在也是非常惨重的。她的贞洁不是给她所钟爱的人,而失身于一个来自日本的混血儿。那是一家富丽堂皇的歌舞厅,五彩缤纷的灯光照在舞男舞女身上,一种迷离恍惚的感觉使一个个如痴如狂。
“请陪我跳舞行吗?”一位高高的个子、风度翩翩的男子向玲玲发出邀请。一曲终了,两人便“一见钟情”。这晚,两个人情绪都很高,每曲必跳,情感也在缠绵的舞步中渐浓渐切。他们一边跳着舞、一边谈着恋爱。玲玲很愿意嫁了他,就此去日本这真是个好机会。他似乎也有意,他们动情了。舞会尚未结束,玲玲就跟着那男子踏入他的单人房间,她刚进门还没有坐下来,那男子就像野兽一样扑到她身上。在他回国之后,玲玲失魂落魄地等着他的音讯,但是他却一走了之,如石沉大海。可怜玲玲失身以后,连这个男子姓什么、住在那里全都不知道。玲玲的一个在南方,的表亲告诉她,如果你挣到l0万港元、又认识在港澳或外国经商的人,出国事情就好办了。”她惘然若失。10万港元,到那里去找这10万港元。后来,她听到一位中学时代的同学说,到南方一些市、甚至一些镇当按摩员,除了容易结识港澳和外藉人外,每月工资上千元,还可以挣到港币或外汇兑换券,有的去当了一年半载,家里就成了“万元户”。多好的“生财之道”,玲玲不禁跃跃欲试。她打听到:当按摩员根本不用什么本事,一是年轻貌美,二是身材够“劲”,三是懂得最简单的按摩方法就行。玲玲晚上在自己宿舍里,脱去外衣、只剩下“三点式”的内衣裤,在“全身镜”前看看自己的身段。曲线玲珑,该大的大该细的细,真是“我见犹怜。”她看到镜中的她明眸皓齿,虽非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倒也“回眸一笑百媚生”。因此,她充满信心南下广东当按摩员,干它三五年,要狠狠地赚钱,然后靠自己积下的钱出国去。
凭着同乡的介绍、凭着她一米七O的身高和合乎标准的“三围”、亭亭玉立的相貌,还有大学毕业的招牌,她很快找到一家由港商独资的“珍宝按摩中心”当按摩员。
“珍宝按摩中心”实际上是变相的色情场所。老板用“合约”作绳索套在从外地雇请回来的女按摩员的脖子上,强迫她们按照他的“要求”,去为顾客服务。他把每个按摩女郎分别照了彩色大照片,编上号数,陈列在按摩中心门外,象货物那样让顾客挑选。他还秘密地议定了“额外服务”的内容和价钱,收了钱后,就强迫按摩女郎要增加“额外服务”内容。这些额外服务、就是让顾客可以对按摩女郎动手动脚,恣意非礼。老板还按照香港“色情架步”那一套做,出价高的顾客,可以把按摩女郎带出外“陪酒”和“陪夜”。谁要是不服从,老板就可以“违反合约,,.恫吓那些从外省来这里举目无亲的年轻姑娘。同时又哄又诱,向她们灌输“人生在世无非想多赚钱,有了钱就可以吃好穿好住好。象你这样漂亮的身材、给客人陪酒陪夜、立即可以使你变为富婆”之类的说话,软硬兼施,迫使他们就范。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在这种又哄又诱下,又常常被别有用心的顾客高额小费所吸引、慢慢也就任由客人来摆布了。
玲玲每天强颜欢笑,除了循例给顾客摸摸捏捏踏上踏下按摩外,还得让人家动手动脚,她来工作不到一个月,已经赚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她幻想着终有一天,那六位数字的港币将会使她插上翅膀出国留学。为了筹够六位数,她每天换上最漂亮的衣服、尽量在客人的眼前闪动她那丰腴而窈窕的身材来获得客人的好感。在老板的唆使下,她不惜去陪客饮酒,甚至“陪客过夜”,过着“人不欢必强笑,酒不胜必强饮,身不快必强陪,喉不爽必强歌”的悲贱生活。她眼看自己用肉体换来的存款那数字慢慢膨胀成五位数时,一天下午,玲玲又结识了一个来按摩的客人。他年近五十,衣着摩登,皮鞋擦得很亮,金利来领带结在
“梦特娇”名牌衬衫的领上,做完一个钟的按摩,他掏出一个精美的鼓鼓的钱包,玲玲斜眼看去,里面好多钱,他利索地抽出一张一百元港币,一扬手递给玲玲,
“这是你的服务费”。这个小动作也很潇洒,给她留下颇深的印象。没等玲玲再问,他掏出一张印得极精致的名牌递给玲玲。名片烫着金边,有香水味,玲玲瞧瞧名片,眼睛睁圆了,‘哗!有眼不识泰山!原来他是“香港环球公司总经理”。
“发财了么?’'玲玲饶有兴趣地问。 “发点小财。”他轻描淡写地说, “一千几百万还是有的”。玲玲的眼睛又睁圆了,一开口就一千几百万,好大的派头,自己工作一辈子恐怕也弄不到10万元。
“小姐,我很高兴结识了你,我们去吃饭去!”那男子邀请她。 “去过丽华酒店吗?没有,嗨!那地方怎么能不去,一流的服务,高级的享受,走!我带你去开开眼界。”在门口,他一招手,一部亮着橙黄色顶灯的出租小汽车在身边停下来,他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拉起玲玲的手.拉开车门请她上车。玲玲遇过许多客人,他们没有一个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慷慨之色,好象是为了她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然而他们能做的和说的往往大相径庭,慷慨之言掩盖不住囊中的羞涩,那比得眼前这一棵大树。对,抱住这棵大树,不愁出国无门。玲玲接受了他的邀请一起去餐厅吃晚饭,后来又走进他的酒店的房间。
当玲玲一踏进房间,香港环球公司总经理一反温文尔雅的风度,急不及待地一把搂着玲玲按在床上。就在对玲玲尽情污辱姿意玩弄的时候,公安机关当场将他们捉获归案。等待着玲玲的不是通往外国的金桥,而是高墙铁窗内的劳动改造。
六
她叫珠珠,来自淅江温洲。苗条条、水灵灵、脸蛋嫩得就象温州盛产的蜜柑,捏捏会流出蜜水,连说话声音里也象掺了蜜。那一声“您好”直让多少男士心里甜腻腻的!她原在一个煤球店工作,但她却长得异常的白嫩秀丽。虽然穿着沾满煤屑的工作服,但这并没有掩盖住她的美丽,相反地越发透露出蕴藏在姑娘身上的蓬勃朝气和不同凡俗的丽质。因为这一点,她在那黑漆漆的世界倍受人们的关注。也因为这一点,她随时想离开那讨厌的地方,但她没有门路,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有个自称旅行社人事部的,来这里为“特区”挑选时装模特儿。他说那里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每月工资起码1000元,还可以发港币。招工手续也很简单,只要填好一张表,交500元手续费就可以了。
这样,就在那天下午,珠珠就脱下工作服跟他去了。他不是领珠珠去旅行社,而是到他一人住的那套房子里。他解释说: “特区”方面要看看照片,让他帮助拍几张。珠珠说,她有照片,而且是彩色的。他说那不成,
“特区”方面要的是艺术照片,你将来要当时装模特儿,光靠那些风景照片,怎么能看出你的风彩来呢?珠珠觉得他说 的蛮有道理,便跟他走进兼做会客厅的撮影室内,房子里拾得整整有条,布置得灯光柔和,简直胜过照相馆的房间陈设。他让珠珠放随便点,不必太紧和,照片拍出来免得返工。
他看看珠珠身上穿的旧的套衫,摇摇头,走到一个大衣柜里翻出几件大概是他妻子夏天穿的连衣裙,让珠珠换上。珠珠先是不肯,他解释说,这样能照出身材来。珠珠只好到洗手间去换衣服,在珠珠快要脱光的时候,门突然被他拉开,珠珠紧张万分、惊恐地双臂抱在胸前,他也赶紧缩回头,说实在对不起,他给珠珠送胸罩的,用这副胸罩拍出来的照片感觉就好。就完他替珠珠关上了门。珠珠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为男人这样想得周到而感动惊奇。珠珠拉开洗手间的灯,她不知道,既然要拍得真实一些。还要用这种海绵垫的胸罩做什么?她不理解,但也只好照他的要求去做。一旦把这胸罩戴上去,她才发展自己果真漂亮,那白白的胸脯隆得高高的,同电影里的女明星一样。关上灯,她想了想,又拉开了灯,她为自己的美丽而激动。
珠珠开着洗手间的灯,看着眼前戴着这种价格昂贵的胸罩,发现自己真是美极了,美得使得她充满欢喜,以致差一点就这样从洗手间里走出来。那天,在他的帮助下.珠珠纠正了好几个姿式,并且调整了脸部的表情,拍出了好几张很不错的艺术照片。在整个摄影过程中他显得很规矩、没有非礼之举,仅仅是帮助珠珠调整脸部表情的时候,用手在她的面颊上摸了摸,但就这样,也足以使她的脸上生出绯红来,珠珠望着他那专心致志的样子,没有作声。后来,他让珠珠脱掉连衣裙,光穿着胸罩和三角裤拍照。珠珠迟疑了。因为在这间房子里就只有她和他两个人,难说会发生什么事。
这时,他严肃地对珠珠说: “你思想太不解放了,搞艺术首先要观念更新。”珠珠想了想,现在是实现离开煤球店的第一步,她照他的要求脱掉了那件本来就很薄的连衣裙。灯光很亮,他却让珠珠将胸罩朝下拉拉,她有些害羞、也不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胸脯差不多快要露出来了。她怀疑他不怀好意,想站起来。他走过来劝珠珠,你不是要我帮忙吗?你想不想去特区当时装模特?这句话很有分量,珠珠又坐下来。他想了想,看看珠珠,对她说,来!我对你讲讲为什么要拍这个镜头。说完,他给珠珠拿来一迭上半身裸露的姑娘的照片,对珠珠这样说,你拍出来的照片比她们不知要漂亮多少倍。珠珠仿佛感到挑战一样,鼓起勇气来面对他的眼睛,虽然她是第一次在男人面前穿着这样少,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离开煤球店。
他又走过来,在珠珠胸脯上按按,又将胸罩朝下拉拉,又摸摸那凸着露出的胸罩的部位,走过来找来一小瓶甘油,在她的胸上滴下亮晶晶的水珠,看着那水珠儿停靠在乳房隆起的位置上,用手摸摸胸罩兜着的乳房下半部,才走回去。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脸部表情显得非常庄重、简直同医生差不多,使珠珠并不怀疑他会胡思乱想。其实,他在努力控制自己。在珠珠乳房上抹甘油的时候,他的手在抖着,他真恨不得扑上去发泄他的欲火。但他很精明,他知道不能轻率从事,他不能一下子就把珠珠吓’坏。这样,他做得几乎不露痕迹,努力显示自己是十足的正人君子,他是花力气替她拍照并且帮她忙的,他相信珠珠不会乱猜疑。果然,他约珠珠明天晚上再来拍照的时候,她没有表示困难。珠珠自然没有想到,第二天晚上来是看录像,那些令她心惊肉跳紧闭双眼的淫秽镜头,弄得珠珠有点魂不守舍。
她是个从来没有看过黄色录像的人,从前只是听人家说过,现在就摆在她的面前,她又想看,又不敢看。在这个时候,他站起来,说: “你一个人看吧,我去调灯光、等会要拍照”。珠珠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越看脸越红,心内燃起一股莫名的欲火,只觉浑身上下发烧。在这个时候,他让珠珠脱掉衣服拍昨天的镜头,珠珠面红耳热站着一动不动,他替她脱掉上衣,手刚触着珠珠的胸部,她不知怎的,一把将他那只手死死地按住。她经受不住那黄色’录像的撩拨、她好象觉得身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一种说不清的似羞似怯的感情在心头泛起,全身好象一下子变得轻轻飘飘地,她忽然渴望得到一种莫名的东西。就在这时,他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将珠珠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将头埋在她那起伏的胸脯上。几乎用喉咙深入的声音,向珠珠倾诉他的痛苦,他的焦渴,他象发狂一般,紧紧地抱住了珠珠……。
事后,珠珠虽然失去了贞洁,但她并不知道不是她的责任,而是他计划的圈套。她仅仅谴责自己的过失,而不对他产生怀疑。在他的带引下珠珠终于来到广东。不过不是在当时装模特儿,而是在一家按摩中心当按摩女郎。她很后悔但是迟了,身上没有分文,而他又全无踪迹,扔下珠珠溜走了!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骗财骗色的骗子。为了生活,珠珠把心一横,干就干!说实话,从经济收入上按摩中心也确实不错,包吃包住加上小费每月净拿二三千元。现在生活如意惬意,自由自在,每月寄回家五百元,其余全部用来购置衣物,她出落得更美了。
一位阔绰的中年人常来按摩中心光顾。他已经知道漂亮的珠珠在这里做按摩。现代人现代交际,名片递上马上成“老友”,这个中年人便是阿贵,在城郊开了个饭店。递了名片后,阿贵天天晚上来按摩,一个钟的小费就是一百元,还等珠珠去吃宵夜,去歌舞厅听歌跳舞。不到一个月,两个人打得火热。珠珠已长到22岁了,开始了女人一生重大的思考——归宿。她认为这里虽然是一个小城镇,但不还得追求实在,跟着阿贵不愁没有钱花,不愁没有好的住,不愁没有好的吃,不愁没有好的穿,她不想再回温州,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她只等阿贵说嫁给我吧!但阿贵没说这话。一天,已过午夜,阿贵把珠珠带回家,径直带到他的房里。黑暗中,他把她按在床上,求着“给我”,珠珠答应了。她想,
“一睡可以定终身”,再说自己的贞洁早已给拍照片的他骗走了。既成了事实,嫁,只是早晚的事。他们似乎不需要知道对方更多什么东西,也压根儿没有想过,一对男女结合应该相互知道彼此很多东西,便~“睡”决胜。他以得到一个漂亮的北方妹为骄傲,她以得到一个有钱的老板作为归宿感到高兴。从此,一有机会,他们两人就去找地方幽会。
南方八月特别酷热,台风前夕,气压很低没有一丝风。珠珠午睡刚起床准备上班,忽然有人唤她下楼,外面有人找她。她下来。烈日下站着一个女人。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一眼看出她是本地女人。肤色黑黄,身材矮小,粗眉大眼,她已晒得满头大汗。珠珠正想请那女人上楼,还没容她开口,这个本地女人冲口喷出一句粗话。珠珠虽然仍不谙广东话,但这骂人的广东话她是懂得的。不明不白,无缘无故,凭什么挨她骂,顿时火起,
“你凭什么随便骂人?”这时,本地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珠珠的鼻子,操着广东话: “我同你讲,你识做就快走开!如果你再缠住他,你够胆就试一下啦!”
“你说的什么事呀?我缠住那一个呀?”珠珠不甘示弱地甩出两句。
“除了阿贵还有谁?你还诈傻扮懵!”本地女人大眼睛一眨,继续嚎叫着: “你知唔知我同阿贵是什么关系呀?讲给你知呀,我们不是一般关系!”说完,转身走了。
珠珠象木头一样楞楞地站着,任凭烈日炙烤,脸上、颈上、臂上汗珠滚滚淌下,她的双腿象灌满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拔不起来。突然眼前掠过一丝寒气、一阵金星乱舞、昏倒在地。她不知什么时候,不知怎么又回到楼上的宿舍里。
她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阿贵他骗了我!想着,眼角悄悄地出现两条晶亮的泪线越流越长。对,找他算账去!她使出很大劲翻个身,脸贴在枕头上,哽哽咽咽哭着。一种女人的自尊,一种非得要忍受的屈辱,一种不愤不平不甘心、一种未来茫茫无依无靠无着的孤独,搅在一起,咬着撕着烧着割着她的心。
两天后的晚上,阿贵来了,和以前没有一点异样。等她做完按摩,阿贵领她去金华歌舞厅听歌跳舞。歌还是那些要情、要爱、要生、要死等软性的歌。舞还是那些快三、慢四、探戈、伦巴、迪士科之类,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款式。不过,歌舞厅中那豪华气派,使人有置身皇宫的感觉,整个情调给人予辉煌、华贵、亢奋,变化多端而又扑朔迷离。难怪一张入场券要20元,这不是一般人可以留连可以纵情欢乐的地方。
听歌和跳舞在交替进行。台上一位浓妆艳抹的女歌星在唱歌。一群穿着泳装的女郎在伴舞、象美人鱼在跳跃,令人产生无限遐想。女歌星在唱着一支心碎的歌,控诉薄情寡义的男人不知女人的伤心憔悴,这是一支绝望的歌,唱得十分悲凉、十分苦痛而又十分无奈,千百年来古老的主题,通过现代化的高级音响装置弥漫整个空间。从歌舞厅出来,阿贵又要带珠珠回家。
珠珠犹豫地站住了。她想骂他,甚至想掴他一个耳光。她这温州人祖辈承袭下来的宁折不屈的脾气眼看发作了。刹时又软下来,因为阿贵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嘴贴着珠珠的耳根说:
“我爱的就是你,你别理那个臭八婆!”珠珠象许多软弱轻信的女人那样,经不起男人一句甜言蜜语,满腔怨恨顿时化为乌有。珠珠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又感到一阵安慰。在朝阿贵家走去的路上,这种安慰象透过三棱镜幻化出各色折光、一种胜利者的得意、一种妒恨者的诡谲,一种预谋者的无情,一种非达到目的不休的顽强,这些已代替了往日肉体的渴望,也丢去迷人的龟彩,完全变成为得到他的一种手段,一种最有力的法宝。要保住阿贵,她不知除此还能怎样。
一日,珠珠和阿贵巧遇在一间小店里。阿贵正和一个也是一眼就看出是本地的姑娘在饮雪藏汽水。这本属正常。但珠珠见阿贵突然脸红了,目光躲躲闪闪,想走又似乎不知怎样才可拔腿走,尴尴尬尬,恋爱中的女人最敏感,珠珠马上意识到内有蹊跷。可是她不敢发作。
那本地姑娘也是机灵灵的,顺着阿贵的目光发现了珠珠。对珠珠,这姑娘已早有所闻。听珠珠的口音,看珠珠的神情,便断定无疑了。她抢前一步站在珠珠面前,拉开架式,虽没出手,但那夹杂着广东话的普通话比前一个本地姑娘的来势更凌厉,象放鞭炮一样说:
“我早知你啦,你在温州找不到老公,就到我们这里抢我们的老公来啦!哈!你估我不知吗?你们这班鸡妹整天打扮成彩雀一样专门勾引男人,哼!不怕羞!我讲给你知,你抢不到的,你不看看你是什么新鲜罗白皮?你走!滚开!不要在这里阻住地球转……”
珠珠经过上次的锻炼,不再畏头畏尾,大胆往前一步,冲着这本地姑娘指着她自认为是男人的阿贵,抬高音调说: “你凶什么?你知不知到我是他什么人?我是他的老婆,你吵什么?你怎么吵也没用,我爱他他也爱我,若你看不过眼最好去跳楼!”本地姑娘气得一时语塞,转身要阿贵对证。这时,阿贵却早已借着围看热闹的人遮身闪出去了。她于是把满腔妒火全泼到珠珠身上,一把抓住珠珠胸口,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流氓、烂女、鸡妹,谁不知你们这班人没有男人就睡不着觉……。”此后,阿贵不知去向,他开的饭店也关门了。这该死的男人,热得这么快又冷得这么快,走了以后便杳如黄鹤,连点音讯也不给珠珠,看来他是靠不住的了。生活怎么这么艰难,女人怎么这么不幸,这块土地上,女人求生的路宽了,而女人生活的路子却更窄了。是那个女人的过错呢?珠珠,本地姑娘,还是这本个女人争夺的阿贵?怪谁,恨谁,可怜谁,惩罚谁?
七
“爽爽按摩院”何经理告诉我,这就是芳芳。她是个美丽的姑娘,美丽到迷人的地步。长得纤秀细巧、亭亭玉立、脸庞白晰、两片薄薄的嘴唇,淡淡地抹着近似血色的口红,她说话轻柔、从容,谈吐及思路既清楚又有条理,很有小家碧玉的风韵。何经理介绍说,她原在苏州市一家纺织厂当挡纱工。她平时喜欢打扮,但小厂的经济效益不好,奖金低得可怜,她常常为买不起时装而发愁。有一天,女友对她说,广东改革开放经济搞得很旺,那里生活水平很高,舞厅、酒吧、服装都是和香港的一样。女友的话说得她心神不定起来,她本来不属于那种幻想着生活的人,但女友似乎点拨了她,使她脑海里认真翻腾起浪花来。她想,女友大概讲的是真的。她仿佛觉得命运之神在为她做出精巧的安排。人只要一用幻想来武装,精神马上就会张开翅膀飞腾。她在那瞬间,决定去广东开开眼界。来到广东,芳芳挑选了当“按摩女郎”这一行。工资高是个主要的诱惑,另外一方面,她认为,新时代的青年人,什么也要尝试一下,人们看不起“按摩女郎”,而她偏要向世俗眼光挑战!芳芳在按摩院工作也很积极,对待客人中规中矩、不过不失,很讨人喜欢。她从不主动叫拿小费,如果客人愿意给,她会不好意思的收下并非常感激地说多谢!一旦碰上客人不规矩、动手动脚,甚至还说些调情的话,提出过份的要求,她都是忍耐着性子,笑着东抵西挡,既不让客人占便宜,也没有伤害客人的男性自尊。她想,按摩也是社会的一种分工,必须具有职业道德,反正“过门都是客,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因此,芳芳来按摩院工作近一年,既没有得罪过任何一个客人,也没有一个显得亲热的客人。事情往往出乎意料,有一天,,她如常为一个客人做按摩。这个客人姓李,是市粤剧团的编导主任,人们称他李主任。他40上下,样子有着文人式的潇洒和风度、身子虽瘦弱,但眼睛很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更显得精神。他不仅会写、会讲还会演。是编、导、演集于一身的多才多艺的人物。他是在一次演出时扭伤了腰,来这里作物理治疗的。李主任很深沉,有个性、有思想、更有自己的追求;他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有很强的理解力和同情心。他知识面广,说话很风趣。他编的故事切合生活、充满哲理,他说的笑语谐而不谑让人为之捧腹,回味无穷。尤其是他说的一个女工生活中遭受磨难、原先天真可爱的品格被世俗改变了,她不情愿这样,但生活却让她变成这样的故事,.在芳芳心中产生了共鸣。芳芳很快对李主任产生不可言状的敬佩,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是他迷人的微笑?是他音乐般的声调?还是他温文尔雅的男人风度?她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有如置身于温馨的春日里。感情这东西很难说得清,有的人你跟他相处一辈子仍然咫尺天涯,有的人你跟他相处几个小时就可以靠近心灵洞开肺腑。她在有时会在一瞬的莫名其妙地想到,李主任没有结婚该多么好,她真想问一问。想到这里,她不禁面红耳热,心里乓乓直跳。李主任的腰部治疗持续了一个多月。在那段日子里,芳芳几乎天天和李主任在一起。她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李主任,她爱他温柔体贴,更爱他真诚热情。她关心他的一切,她毫不吝啬地买衣服、买鞋、买营养品送给李主任。但她仍然不知道李主任有没有结过婚。按摩院同工厂不一样,工厂的人闲下来喜欢说自己的妻子和丈夫,而在按摩院几乎没有人这样做,大家都绝口不谈自己家里的事。有的客人明明结了婚的,也会假说自己是处男或失婚男人,希望博得按摩女郎的青睐。芳芳于是也不好去打听,只有心里默默地去爱。李主任其实也对芳芳非常痴情,他只是不敢对她说,因为他自己有老婆,而她还是个姑娘。但这种情感随着时间的积累越发控制不住,而终于感到不能再压抑自己。每当她按摩时总是热烈地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李主任的腰痛痊愈了,而他们两人却感到分不开。一天晚上,李主任把芳芳叫到他住的房间,他说是借书给她。但是一进屋,他就紧紧搂着她,用嘴唇在她脸上脖子上吻个没完,她什么也不说,她也不反抗、任凭他摆布甚至在她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渴望和期待的目光。相对的眼眸燃烧着情意,相对的嘴唇因烫热而紧贴在一起,两个拥抱着倒向那桃红色的床上去……。事后,两人默默地坐在那里。他说:
“我有老婆,但我爱你!”她说: “我要嫁给你,我是你的,什么时候叫我我就什么时候来。”他说: “假如我离不了婚,怎么办?”她说:
“我等你!一辈子都是你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芳芳成了李主任的外室,他们经常睡在一起。小心翼翼地避开舆论的目光在黑暗中幽会,提心吊胆地享受着欢乐。但李主任不能做到离婚娶芳芳,她并不责怪他,仍然那样爱他。要知道,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奉献贞操是连同自己的灵魂一起奉献的。虽然有许多有条件的小伙子追求她,但都遭到芳芳的拒绝,她要等待李主任离婚后来娶她。她相信会有那一天。按摩院把她改造了,倘若她仍然在工厂做工人,她是不可能踏人这种人生的,她会和姐妹们一样走一条现实的婚姻之路,但是她改变了。她对自己说,自己是一个女人,一定要过一个女人应有的生活、她憧憬着有个温暖的家庭、有小孩、有丈夫怜惜,但是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睡觉。现在的歌曲不也是这样唱吗?“莫让良宵付水流”。那即便是场梦,我也要等!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
八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就象散步聊天。她慢慢地断断续续地说,我偶或提一句半句。当然主要是她说。她几乎把她从出生到读书分配然后再到这里做按摩的全过程都说了。她是我所有见到的按摩女郎说得最多的一个,但我总感到她在说自己故事的时候就象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样,平平淡淡的,叙事虽多但无一处动人。
她名叫英英,是一个年方20的苏州姑娘。长得并不算漂亮,但在本地人眼里,由于“苏州美女甲天下”的观念,凡从苏州来的姑娘,全都是天仙。她穿着黑色长裙,身材显得苗条清秀,浅浅的眼影,淡淡的口红,眉目间飘逸出一种不同凡俗的高雅与端庄。这差点儿使我怀疑她到底是不是一个所谓按摩女郎?按摩女郎总有按摩女郎的气质、或粗鄙、或放浪、或妖治、或淫荡……可是这在她身上一点也感觉不出来。
我自己点了一支烟, “你抽烟吗?”
她笑了一下说: “过去不抽,现在抽得很厉害!”也要过去一支抽了起来。大家沉默下来,都没有说话。烟雾朦胧,心也朦胧,迷茫混沌的大干世界有多少说不尽的苦恼和悲哀。
她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丈夫是一个司机。她说她的丈夫是个好丈夫,她爱他胜过爱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可是,后来出现了一个“第三者”,那人把丈夫的心夺走了。丈夫提出离婚。她什么话都说过,什么条件都肯答应,那怕他和那个女的永远保持关系,每周四次幽会也情愿,只要不离婚就行,但是没法,丈夫唯一的要求就是离婚。
她不再抽烟,把烟火愤愤地掷在地上,悄无声息地舒了一口气。 “离婚后的日子不好过啊!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虽然没死丈夫,但离婚女子比寡妇还要苦,何况我还年轻,长得又不赖,许多不正经的男人都想打我的主意、占我的便宜。一个才气不足,但官运亨通的30出头的车间党支部书记对她说,政治上要求上进,要主动靠拢组织、要争取入党、入党可以转干、可以提拔。她就写了入党申请书。一天晚上,书记找她谈心,说你怎么搞的,生产出了次品,先进评不上,人党也不好批,辜负了他一番苦心栽培。这些她都不要紧,最后说要扣发工资,她这才后悔,又委屈又懊恼地哭了。书记充满怜爱的安慰她,别哭,小英,就掏出手拍为她抹眼泪,趁势猛一下就抱住了她。法西斯式的突然袭击,使她防不及防,她的衣服,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全被撕裂了。过后她要说告他,他说你告不倒我。我是领导,何况我法院里还有人。还说,你长得实在太漂亮了,我一激动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为了避开这个衣冠禽兽,转到另一家工厂工作。但她很快发觉厂长对她不怀好意,老是色迷迷地盯着她。也就在这些日子里,厂长把她喊到办公室。说准备提拔她当生产组长,还要提拔为车间主任,问题是看她表现如何,说着说着就动手动脚起来。她知道厂长是个色鬼。他是个承包厂长,有人财物的特权,倚仗这些特仅,厂里几个女工都被他污辱过。她想,我受过害,知道这些狗官嘴里长不出象牙。就说,你敢非礼我就杀了你!她抓过一把茶壶对准着厂长的老头,只要厂长再朝前一步她就会狠狠地砸上去。
“我把这个世界看透了也看够了,与其受人宰割欺凌,还不如我自己去宰割欺凌别人。”就这样憋着一肚子气南下当了按摩女。由于她长得标致,加上一身风骚打扮又故意卖弄风情,许多别有用心的按摩客都打她的鬼主意。一天,一个满身肥肉的男人来做按摩,一进按摩房就眼睛邪乎地往英英身上乱扫,不无猥亵地说:
“靓女,你长得真靓。”接着压低嗓音问: “你……你能给我摸吗?”她爽快地说: “可以,但要小费。”于是,客人掏出五百元港币……。从此,她柔软的双手,丰满的乳房、鲜红的嘴唇、销魂的媚眼以及身上最隐秘的部位,都可以因钱而毫不犹豫地奉献。我不无反惑地指责她这样做把女人的尊严都丧失殆尽了。她神情激动地说:
“你说什么做按摩没有人的尊严?什么叫尊严?什么叫不要脸?我不懂,我不讲这个。脸是不值钱的。说真的干这行比干别的工作强多了,一个晚上的小费就是一千几百元,顶个县长的一个月工资啊!人活着百岁是个活,活百天也是活,活要活得痛快,才对得起自己。你知道一个男人一个味吗?你知道南方男人与北方男人的区别吗?你知道千个男人千种情趣吗?你不懂,没有发言权,一辈子只能拥有一个男人做个贤妻良母,可这些事我无法忍受。”简直胡说八道,我有点生气了。
“只图享受醉生梦死那是禽兽的私心,只为享受而活着的人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难道你就不为将来想一想。” “我有将来吗?反正享受够了,到哪儿哪儿死,哪儿死了哪儿埋。”这时,我明显发现英英眼里闪动着泪花。我想,荣与耻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自尊下滑半步就要成自贱。人生最悲哀的莫如心死啊!
九
她名字叫婷婷,四川重庆人,已经做了妈妈。身材娇小,酷似青年“阿信”的脸庞,剪得短短的娃娃头发。南国八月天,上身宽松白色套头衫,下着石磨蓝牛仔裤,足登一双白色运动鞋,显得神采飞扬,潇洒自如,有着一股都市女人的派头。她自己说:
“我已经26岁啦!”大约是生活幸福、模样象不过20岁的女学生,通体一副纯情。她快言快语,知我来意滔滔说来, “我算好命了”。前两年,她来到南方,进了富城按摩院当按摩小姐。过了两年,婷婷就结识了一个男朋友。他大她两岁,是个汽车司机,在一家企业里开货车。个子高高大大,是理想的男子汉。他虽然外表魁悟,但脾气温温顺顺。命运也会捉弄人,象他这样好的男人,却是离了婚的失婚男人。
他们的相识是很偶然同时颇具戏剧性。一天中午,在一间商店买食品他们遇上了。他听她是四川口音,好奇也好玩地凑近问: “四川来的?”
“嗯,重庆。”当时她没有什么想法,这种事多着呢。接着,她又友好地问: “去过吗?我们重庆……。”过去,我参军时的部队就在那里,哎呀,天天大雾。枇杷山公园很好玩,在上边看重庆夜景,有点象香港。嘉陵江,真美!你们的辣椒吓死人喏,哟——要得“他后一句学的四川音,怪象的。婷婷对他的热情、健谈,还有对她家乡的赞誉,立时产生好感。那时,整个按摩院只有她一人是四川的,正感到孤寂,突然听到乡音便一下子把他当成半个老乡般亲热。不知是有意呢,还是偶然,反正隔几天他们便在这家商店碰巧见到。这种偶然中的必然,不少异性相恋的初级阶段都是常见的。与其说是巧遇,只是一种借口,其实大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作品。巧遇几次后,他们常常晚上幽会的地点改在离闹区不远的公园。春天,迷蒙的小雨,他们共撑一把伞,屁股下垫块塑料布。夏天,四处虫鸣、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夜空廖廓,月朗星疏。秋天,金风送来凉爽、草地散发着特有的沉郁香气,冬天,寒风刺骨,而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周身就暖融融的,象春、夏和秋一样,他们依然坐到深夜才离去。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感情的水银柱迅速升到沸点,1989年情人节那天,他突然来到婷婷的宿舍,他告诉她,他爱上她了。他还向她请求让她接受他的真诚坦白的心。
婷婷说: “他当时提出结婚,我有顾虑了,谁会真心爱上一个按摩小姐呢?”听别的按摩小姐说,这里的人眼光势利,特别是老人不愿意娶北方姑娘做媳妇,加上一般人都认为做按摩是下贱的工作,在世俗的眼光中,无异妓女一般。婷婷忧虑地向男朋友提出忠告,我做按摩小姐名声不好,恐怕今后会影响你,请务必慎重考虑。他坚定地回答道:
“我爱的是你,这与你的工作没有什么关系。”
他的态度使婷婷大为感动。经过商品经济锻造的南方人已经再不是当年的乡下小子。他说,做为人挣到大把钱固然得到一种满足,而还要有更高的渴求,那就是爱的追求,我第一次婚姻的失败就是没有把爱的要义提到生命的日程上。夏娃并不是亚当的第一位妻子。上帝曾用火为亚当造了二个美女,而亚当是用泥土造的,这个美女因与亚当气味不相投,无法共同生活下去,她便离开了亚当。上帝见亚当终日愁眉苦脸,遂决定再为他造一个合适的伴侣。上帝取出亚当的一根肋骨造了夏娃。于是,这个“骨肉相依”的女人就成为亚当的最忠实的生活伴侣。他们的婚事在过他父母这一关更是意想不到的顺利。
“只要你们互相相爱,就不管南方北方了。”爱情受伦理制约,爱情归根到底受经济制约。经济开放区的人,思想毕竟也是开放的。就这样他们结婚了。
在开放的南方地区,在爱情竞争的道路上,我们发现,本地姑娘绝大多数是胜利者。因为她们几乎都拥有一个开始富裕起来的家庭、有着牢靠的根基,可以放心追求自己所追求的,还有她们一到青春花季,便着力打扮,以娇艳的女性魅力把本地男人吸引过去。作为外来妹,婷婷是极少数的佼佼者。怪不得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十
临近午夜,喧闹的城市逐渐安静下来了。大小商店都已停止营业,就连善做夜市生意的个体商贩也都收摊。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几辆夜班“的士”飞驰而过……
然而, “红玫瑰”美容院门口灯光斓珊仍在营业之中。按摩间朦胧的灯光下,还有几个按摩小姐在为客人做按摩、玻璃板房把这些男女分隔开来,使他们互不相扰。其中一间按摩房中一男一女相依相偎、絮絮叨叨。那男的50多岁,尖脸猴腮,手戴三只大戒指,颈挂一条大项链。一身肋骨玲珑浮凸,简直象一块洗衣板。那女的二十三四,花枝招展艳丽可人。
“王先生,再不回去,你太太可要罚你跪一夜了。”那女的娇滴滴说。
“陈小姐,那有赶我走的道理。嘻嘻,告诉你,我今夜已决定不回家了。”那男的仍然紧紧搂住她的腰肢。
“这么说,你想包我一夜了?”那女的拉起他的另一只手摩娑着, “我是红玫瑰的头牌小姐,你知道我的身分吗?”
“你说多少钱一夜吧!”女的并未推开他的手, “到现在为止,我已经为您提供了,这你心里应该有数,先付100元小费,如果真想玩个痛快,再加200元。”
“小意思,只要我开心……”那男的抱住她狂吻起来。两手不断温柔地抚摸她,并动情地说:“丽丽,你真迷人……。”丽丽嘴里虽说着“不要这样”,身子却趁势倒在他的怀里,他也毫不客气地伏在她起伏的胸上。突然,门口出现几名威武的公安民警,一见此阵势,刚才还在寻欢作乐的男女都吓瘫了。原来,公安机关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突击行动,对市内所有利用店堂进行流氓淫秽活动的按摩美容院进行查封、取缔。红玫瑰的按摩女郎陈丽丽就是当晚被收容审查其中的一个。
十一
3年前,陈丽丽20刚出头,豆蔻年华,含苞欲放。她人长得和名字一样俏丽。会跳舞、会唱歌,性格开朗、活泼大方,很逗人喜爱。她所在的温州乡镇很富裕。可是丽丽有块心病,经常暗自艾怨。觉得生活再好也是农村,总摆脱不了乡土气,总比不上城市姑娘浑身珠光宝气。听说南方开放地区,城市多好,高楼大厦、新潮时装、就连冷饮也比县城出的好吃多了,她多想成为“正宗”特区人啊!这时,刚好结识了来自南方的采购员李海生。李说他在家乡开了一间发廊要请小姐帮手、待遇好、薪酬高,中午还请丽丽在饭店吃饭。李海生倜傥潇洒、大方阔气,她对他产生了好感。
“丽丽,你这么年轻漂亮,如果你愿意到我店来,那就太荣幸了。”李海生说。
“当发廊服务员?”丽丽摇摇头, “还不被人看小了。”
“如今城里最热门的职业就是发廊,发廊小姐都很高贵!”李海生说, “你若肯来,我给你500元月薪,加上小费就过千了”。 “月薪1000元?”丽丽心动了,
“你不骗我?” “一言为定!”三天后,丽丽终于不顾家庭的再三挽留,随李海生南下,出现在“佳丽”发廊。当发廊妹,并不象原先所想的那样枯燥乏味,李海生很有艺术头脑,他把发廊布置成充满浪漫情调的小天地。一进门、顾客首先看到的是富有魅力的广告语:
“但愿人间男女都俊俏”;录音机不断播放着舒缓迷人的乐曲……初来乍到,丽丽仿佛置身于温馨柔情的世界之中,浑身每个细胞都惬意极了。来理发洗头的人很多,都那么高雅、文质彬彬、说起话来也那么亲切、和蔼。丽丽很快熟悉了环境,学会了接待不同顾客的方法。她长得漂亮、打扮入时,顾客很乐意叫她洗头。李海生对她更加赏识。可是,没过多久,她就觉察出李海生有意在向她献殷勤。一天晚上打烊后,李海生邀请她去跳舞。他今晚打扮得很靓:对半开的小分头抹得油亮,里面浅口园领薄衫,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外罩笔挺的白色西服,足蹬意大利皮鞋,风度翩翩,潇洒俊逸。丽丽蓦然间神色不自然了。
“你怎么啦?”他问。“我这身打扮……多寒酸。”她说。李海生笑笑,用摩托车把她带到宾馆商场,塞给她一叠港币,说: “去买些衣服装扮一下”。她笑了,半个小时后,她出来了,李海生眼前一亮,只见她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的身段上套着黑色园领羊毛衫裙,胸口别着仿钻胸饰,脖子上多了一条金项链、头发上飞起一朵闪亮的蝴蝶花,这身打扮,配上她细嫩白晰的皮肤,宛如一位千金碧玉。
“真象个电影明星!”李海生赞美了一句,随即把她拉向舞厅。丽丽盛装进人舞池,一点也不相形自惭了。她心花怒放、热心沸腾,一直跳到最后一支舞曲,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李海生送她回店,帮她打开床铺。
“丽丽,今晚快乐吗?” “快乐死了。”丽丽,你怎么多谢我?” “我……我一定好好干活。”她听出他的话外音,谨慎地回避着。“不,让我吻一下你,你今晚很漂亮。”“不行,我……怕。”“怕什么,我喜欢你!”不等她躲避,他已经把她搂在怀里,把嘴唇压在她脸上,唇上……。从此,失贞后的丽丽把终身的幸福寄托在李海生身上。谁知,李海生是个拈花惹草的人,不到一个月就移情别恋了,还恬不知耻地把丽丽介绍给“红玫瑰”美容院王老板。
“王老板的美容院比我的更大,钱比我更多,你到他那里会更有前途。”丽丽象被人当头狠狠打了一棒,顿时头晕目眩。望着李海生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她什么都明白了,他玩弄了她的感情和肉体,当他又觅到新的目标后,就抛弃了她,当“礼品”一样,
“转让”给别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离开了“佳丽”发廊,去“红玫瑰”美容院当按摩小姐。她知道王老板看上她的无非是年轻美貌,为了报复李海生,她不惜豁出去了,她的精神世界急剧变化、追求追乐,终于成了一个放荡的女人。
十二
南方六月的一个清晨,正下着一场大暴雨。风助雨势,雨助风威,哗哗地打着芒果树叶、打着水泥屋顶、打着玻璃窗。
绿树掩影的医院传染科里,秀秀哭得象个泪人儿,唰唰而落的泪水就如窗外的雨,她压根儿没料到医生会给她下这个结论,她希望面前的医生出现误诊,她希望医院的仪器出现毛病,从而改写病历上可怕的记录。
“医生,这是真的吗?”她张开泪眼任泪水在双颊上滚落。医生看着她,一种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她毕竟才2l岁,正值如花似锦的年华,这打击对姑娘来说是有点沉重。但是,科学面前是不能有半点虚假的,他严肃地望着秀秀,戴着白帽子的头艰难地点了一下。
秀秀绝望了。 “我不该,我不该和梁老板上床。”
她是湖北某小学教师,长得漂亮。杨柳般的身段,没有一米六七也有一米六五,典型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水汪汪,一张红艳艳的樱桃小口,配上白生生的牙齿,令人心驰神往。在这不足五十万人口的小城,算是亭亭玉立的一枝花。她美丽的眼睛总傲视着一个个求爱者,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向她生存的这个世界炫耀造物主赐给她的美貌,除了上课,所有时间她几乎都用在穿着打扮上。当今青年人提倡自我价值、自我表现和及时行乐的思想,都融汇在她这个虽是“人类灵魂工程师”却又分外贫乏的大脑里。
要穿,要打扮,没有钱不行,百货大楼里一盒法国化妆品100元一瓶,花王洗发液60元,一块力士香皂也要10元,还有那商场里目不暇接的各款流行时装更是十分昂贵。她每月工资奖金收入才100元。望着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她心颤、血涌,她想找一个能供给她法国化妆品、进口时装的如意郎君。
于是,她告别了生养她的故乡热土,自动辞职独自南下闯特区,干上按摩这一行。说真的,做好按摩也是很累很苦的活。上班时间是晨昏颠倒,一般客人还好对付。如果遇上一个肥胖的客人,你就算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他仍嫌不够力,一个夜班下来,浑身象散了架一样。再说个别客人很刁钻,也不守规矩,如果不能满足他的无理要求,不仅不给小费,还向经理投诉服务不好而被罚款或炒尤鱼。当今顾客是上帝,作为“奴仆”有苦也只能往肚里吞。
后来,,她在按摩中认识了梁老板。他原是香港的小摊贩,在大陆开放的大潮汹涌之时来到特区,开始贩买尼龙袜、弹力内裤到内地卖,后来生意越做越红火,在闹市区租下一个门面,雇了三个伙计专门经营市面上紧俏的、年轻男女喜欢的时装和化妆品,成了一个颇为富有的老板。他找秀秀按摩出手很阔绰,每次小费都超过500元,还不时请秀秀吃饭买时装和金饰。秀秀全副武装了。俨然成了娇滴滴的公主,说话故意带点洋味拖长尾声,淡蓝色的眼圈里波光流盼,使男人心醉。至于身上穿的金,戴的银,则是既使人羡慕,又使人嫉妒。
她得到可心的物品,当然得付出女人特有的代价。这在日益强调商品交易的重要性的今天,大概是符合社会发展规律的。秀秀和梁老板同居了多久,只有秀秀明白。反正,梁老板回到内地就要她陪伴,只要电话铃一响,他那边一说,秀秀就会兴冲冲赶去。日子象门前的江水,一路欢歌一路流尚,秀秀的日子过得好不舒畅。冬去春来。兰花盛开,荷花含苞,菊花怒放、梅花飘香。一天早上,秀秀偶然感到不适。解小便困难,很痛。小便颜色混浊,有时带黄白色稠脓的东西。还发现下身有一颗颗芝麻样的点子象痱子一般。也许是炎症,她马上着急地告诉梁老板。他含糊地说:
“不要紧,去找医生看一看,吃点药就行了。”接着,从被窝里钻出来丢下她赶回香港去了。秀秀在药店买了几支金霉素眼膏,小心地涂了一些,芝麻点不但没有消灭,反而比过去还要增多加大,-这是怎么了?她着急起来,于是她到附近医院去了。医生看着那些高低不平的象朵朵菊花样的赘生物并通过便检,医生毫不犹豫地说:
“你患了性病!” “性病?”秀秀惶恐地望着医生。“对,是淋病和尖锐湿疣,通过性接触传染的。”医生大白口罩上玢琅架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在哪儿传染的?” “我,我不知。”“你结婚没有?” “嗯、结……没没有。”“有男朋友?”“有。”“几个?”“一个”。 “和他有性关系?”“有。”“多长时间?”“有一年多了。”
“他是干什么的?” “香港人,常来内地做生意。” “啊!”医生似乎明白了,他在病历上填写着。
外面风雨交加,秀秀支持不住地哭了,哭得很伤心。
十三
从汽车站门口出发,穿过马路向右向左,总共不过1000米的路程吧,便是三轮车夫和我说的翡翠桑那美容院。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粉红色的裙子紧裹着身子长相极其标致的年轻姑娘。她身体修长,清秀的脸上挂着一双甜甜的酒窝,皮肤白嫩柔润,薄薄的红唇紧抿着,一张白嫩、红润的脸庞嵌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长长的乌发象瀑布披在肩上,耳朵下挂着金耳环,显得有点妖娆。见一到我进门,她下意识地把卷起的裙摆往下放了放,以掩饰一下直冲大门的光亮的大腿和半个臀部。人屋后,她见到我,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低头头静静地等着着我的问话。
她就是我要找的沈阳姑娘青青。事情是这样的,半月前,市委信访办接到一封写给市委领导的来信,信是沈阳一个大学教授写的。他说,他女儿大学刚毕业,几个月前不辞而别南下特区,最近写信回来说在G市翡翠桑那美容院工作。老教授收信后非常挂念,怕女儿被坏人操纵,求党委组织代表为查。来信经领导批示,转给我负责办理.于是我就通过翡翠桑那美容院杨经理找她来见面。
我首先转达了她父母的思念和担忧之后,便单刀直人地把诸如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和高等院校毕业学历,为什么还要跑来这里做按摩小姐的心中困惑一一释放出来。她说:
“道理很简单,人生要不断接受生活的挑战。”接着,就把她这几个月的经历滔滔说来。
“记得那是三四年以前的事,那时我还在大学读书,我们同宿舍的几个同学为中国人的夜晚,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夜生活而发生了一场论战。在开放改革的中国,人们要不要夜生活?有没有夜生活?如何过好夜生活?大家各执一词、众说纷纭。”在工作的时候,人们也许身不由已.那时候一个人的思想可能并不属于他自己。那么工作之余呢?在夜生活中或者在没有夜生活,什么都没有的夜里,人们干什么了?想什么了?再说,当代中国人的夜生活确实已经开始了。再不是过去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是下班以后,去舞厅,去看深宵电影,看录像放映,去听听歌,去卡拉OK,去看歌舞表演,看时装模特表演,去酒吧,去吃宵夜,去桑那美容……。这些夜生活正处在躁动不安的不平衡状态中,人们很难作出比较准确的道德评判。然而,人们知道,有许多事情不能简单地用进步或倒退去评论。大门打开了,难免有几只蚊蝇会随着新鲜空气一起拥进来,人们不会因为屋里有几只蚊蝇就不敢摆上丰盛的宴席。不了解当代中国人的夜生活,很难真正窥视到当代中国人特别是年青人的真实心态。她是学文科的,立志要当个作家并以中国当代夜生活为题材写一本书。
大学毕业后,她很佩服那个写《丐帮漂流记》的贾鲁生,为了了解“丐帮”内幕,硬是化装成流浪汉在“丐帮”里生活了几个月。她为了窥探一下当代中国夜生活的环境和心态,决心学一回贾鲁生。向单位请了个长假,偷偷辞别父母来到全国夜生活最丰富的这里当上了按摩女郎。
“大学生当按摩小姐,你心里到底平衡不平衡?”我好奇地问。
“有什么不平衡的?”青青坦然回答: “社会上人与人之间其实都是相互服务的关系,下班了去购物游玩别人不是照样为我服务吗?当然服务水平有高有低,这仅反映了服务者的素质不同,按摩女郎地位虽然低,但待遇收入远高于其他企业和服务,因而吸引了大批漂亮的姑娘参加。”
“你深入这个行业生活几个月,肯定感想很多,你能,谈谈体会吗?我进一步的追问。 “可以”。青青很爽快。“总的印象自我感觉良好,桑那按摩孰好孰坏一言难尽,来这里的客人一般都是比较斯文正派的,当然也不乏别有用心的。只要按摩小姐正派,那种人也没有可乘之机。关键是要加强管理。”她告诉我,初上班轮到她上钟,一进按摩房,那个客人马上用狗熊式搂着她就往脸上啃。她马下正言厉色地叫他注重点,要不就叫保安。把她镇住后一边和他按摩,一边解释说按摩是一种物理治疗方法,来这里是强身健体,并非乌七八糟的场所。后来,他表示歉意说:
“小姐,不瞒你说,我离了三次婚,我有个毛病,见了漂亮姑娘就忍不住,加上人们对我说按摩房可以干这个。”其实在人体性刺激过程中,存在着一种饱和效应。反复发生会使刺激递减,一位妇科医生告诉我,他每天要给几十个女人检查下身,对女人的身体他的感觉已经麻木,再也引不起任何激动……。至于有的青少年受淫秽物品刺激而犯罪,我们能不能反思一下我们在性教育乃至
“传统文化”方面的欠缺。而不要急于往娱乐生活上推,现在的夜生活包括酒吧、舞厅、卡拉OK厅、桑那美容、发廊等场所都有可能成为“七害”的诱发因素。重要的是我们对于这些场所的观念必须转变。也许除了卖淫这一特殊职业外,其他任何职业和从业者个人的价值观念道德取向都没有必然的联系。对外开放的大门既已打开,要让它停下来就不容易了。没有哪一种神奇的纱门能够滤进先进的西方技术,而把西方文化挡在门外。人总该象人一样活着,中国人也不该例外,只有当人普遍具备了尊重别人尊重自己的意识的时候,中国人才可能有真正健全的夜生活。
最后,她告诉我很快就要离开翡翠桑那美容院回沈阳了。通过几个月的生活体验、积累了许多生活素材,书的大纲小目都已初步拟好,下半年动手写,估计两年会完成。我期待着她的新书出版。
十四
“来了!来了!”随着一阵骚动,一只只往上窜的爆竹在空中清脆地炸响。
这时,远处徐徐驶来的轿车停在一条小街口,从车上走下几个西装革履的“绅士”,中间被簇拥着的那位身着笔挺西服,系金利来花色领带、胸前佩有红花的男子,显然就是这热闹场面的主角了。
“新郎怎么是个老头?”不明底细的人很是迷惑。
“听说这个男的已过50,很有钱呢!”
“新娘子才20多岁,她能愿意嫁给老头子吗?”
“时下潮流兴老少恋。年纪大点有什么问题?年纪大有成熟感、有安全感,那男的光聘礼就五位数了。”一个徐娘半老的妇女轻轻地说,语气颇有几分羡慕。
街巷里看热闹的人,议论猜测,尽情宣泄着对这老少恋的好奇。
新娘是江苏人,名字叫珊珊。我们仔细打量她:苗条欣长的身段,白哲圆嫩的脸蛋上,闪动着一双亮晶的眼睛,笑起来梭角分明的嘴唇里是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更显出她的秀气,穿上那件高贵洁白的婚纱,使她匀称健美的身段更显得楚楚动人。
一提起江、浙一带,人们很自然会想那那小桥流水、渔歌晚唱,想起诗人笔下“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美妙意境。这块土地是绚丽多姿的,也是富饶的,但有限的土地毕竟承受不了过份的索取。她们头顶的那方天,脚踏的那块地太小了,使她们感觉无法施展自己。开放十年来,她们发现辽阔的国土尤其是得开放空气之先的南方,正是施展她们自己的最佳场所。前两年,她随着一班姐妹来到大都会美容院做按摩。有人说,美是高贵,但也是罪过。对少女来说,美有时不是幸福而是烦恼和痛苦。由于她长得美,所以常有一些不轨之徒来纠缠她,他们借故来做“非素”,实际是想和她接触,进而占些便宜。一次,有位穿着得奇装异服的青年来找她做“非素”边做边问这问那,装出十分关心的样子,
“非素”做好后,塞给她l00元港币还有一张字条,打开字条,上写着“小姐,你很美丽,我很爱你,今晚11点我在富豪宾馆302房等你。”她害怕得手有些颤抖,幸好有姐妹给她壮胆。还有的人认亲结契或声言可以带她到香港或澳门享福……对于这些,她不屑一顾。她说:
“我们身在异乡,更要自重自爱,不要败坏家乡声誉,也让父母亲人放心。”她在开放区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乐不思归了。觉得开放地区还是好人多,能赚到钱,生活悠游自在,她多恨自己不生长在这里,于是想方设法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这里找个丈夫结婚。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认识到现在的丈夫——马先生。马先生原在国营工厂当技术工人,后来辞职自己干,很快就成了腰缠百万的富翁。虽然有钱了,但不如意的是几年前丧妻,几个子女成家后都已远走高飞了。茕茕孑立,形单影吊,难免有一种岁月易逝,青春难留的忧伤。
“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天赐良机,桃花运终于来临了。一天,马先生不慎扭伤了腰骨去大都会美容院按摩,恰好是珊珊上钟。
“先生,你那里不舒服?”听着这甜甜的少女声音,心里象六月天喝冰水一样舒服。他在按摩时和珊珊聊了起来。以后,一回生,两回熟,来往就多了。当她得知马先生丧偶时,心里便打起算盘。马先生虽然五十岁了,但外表斯文,为人敦厚,懂得关心体贴人,再说他有钱,也需要人去照顾,如能嫁给他,自己也能留在这里,老一点怕什么,成熟的人才懂得生活呢!主意一定,她开始向这比自己爸爸年纪还大的马先生发起了“爱情攻势”。
珊珊以照料马先生生活为名,经常去找马先生,频送秋坡。心灵的感召是神奇的、微妙的,这马先生当然也不是傻瓜,他很快感觉出这种情感,便投其所好。于是,这~老~少真得谈起恋爱来了。啡厅浪漫、花荫漫步、沙滩追逐,那份温馨的爱丝毫不亚于那些少男少女。不出半年便去领结婚证书。
珊珊与马先生的罗曼蒂克,迅速遭到社会舆论的非议,首当其冲的自然是珊珊,压力之大让她喘不过气来。有人对珊珊说,话是从生理学开始的,她回答很坚定,他“虽然比我大,会有老态龙钟的那一天,但他懂得爱,他需要这种爱。到于许多善良的人担心,由于年龄上的过分悬殊,必然会导至生理上差异,以后会不会发生裂变呢?将来的事谁也无法未卜先知,就是同年龄的伉俪也不能肯定将来一定白头偕老、永远没有裂变。她们老少恋已经开花了,至于结果如何?只有留待让实践来回答吧!
十五
恰好是星期天,我信步来到美姿美容院,正想进去,门口停了部轿车,紧急刹车的声音象拉锯一样在我耳膜划过,我不禁颤栗一下,侧头望去,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半开的车窗探出肥嘟嘟的脑袋,冲着这边大声喊叫:
‘华华,快点收拾东西,我们到广州赶着乘飞机上北京。”说完,一个年轻女子拎着一只皮箱,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中年人钻出车子,上前搂住她娇小的身躯上了车,还亲热地跟她说些什么。
车走了,人也走了,留下一股从车尾喷出的浓浓黑黑,久久不散。
我满腹狐疑地向一个叫莲莲的小姐打探。她一脸的不屑, “那个就是我们的老板、香港客、大把钞票哩。”莲莲喋喋不休,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所了解的全掏出来,几星唾沫飞溅到我脸上,
“你还不知道呀,华华是我们老板的情妇!老板每次上大陆,总要带她东奔西跑。情妇呗,还能干什么?”说到这里,莲莲还故意地挤弄眉眼。
莲莲的话象一个晴天辟雳在我的脑袋炸开了花。这种事我也耳闻目睹不少,一些来内地投资做生意的港澳商人不耐寂寞顺便养情妇供自己寻欢作乐是有的,但是想不到华华竟是别人的情妇。在我眼中,她是那么清纯脱俗,简直是一株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清荷。认识华华是在一年前。我陪一个外商去美姿美容院桑那按摩。我把眼镜放在柜上俯卧在按摩床上,一个小姐立即走向我站在身后,我从壁镜瞧见这个小姐乌黑的秀发如一幅瀑布柔顺地披挂在肩上、脸淡淡地上了一层妆,这是她留给我的第一个印象。然而我太疲倦了,任那个小姐在我背上轻轻揉摩,动作轻柔而舒服,全身的神经都放松了,我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被唤醒了。我强撑开朦胧睡眼,问: “什么事?”小姐嫣然一笑: “先生,按摩好了。”我这才忆起自己是在按摩房里。我不好意思地付了钱,出了美容院不多远,那个小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诧异地问有什么事?她把一样东西递给我说:
“先生,你的眼镜!”哦,我忘记拿眼镜啦!无怪乎离开美容院后,周围的景物总是迷迷糊糊的,我还以为自己睡梦未醒呢。我说: “小姐,谢谢你,请问该怎么称呼啊?”小姐说:“叫我华华行了。”我戴上眼镜,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是个挺靓的女孩;中等个头,娉婷窈窕;白哲的脸蛋上一对乌亮的大眼睛晶莹透澈宛如两潭秋水,在轻风中顾盼流波;两片薄薄的鲜润的嘴唇微微张启,使人感到一种女性楚楚动人的娇美。她衣着淡素而不失时髦,脸上恰到好处地施上一层妆,若不留意,很难发现她化过妆,但是你又明显地意识到缺少它又衬托不出女性特有的娇艳。她确实很特别,显现出一种与其他按摩小姐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些小姐大多仅懂得浓妆重彩地往嘴涂唇膏,画出个恐怖的血盆大口,而脸蛋则厚厚地扑上一层又一层粉,让人看了感到仿佛罩上一副灰白的面具,衣裳尽拣些大红大绿的穿在身上,丝毫谈不上美感,正因为如此,华华就显得更与众不同。她转身走了,倩影消失在美姿美容院,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自从那次邂逅后,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时时挂念着她。经常去美容院做按摩、希望能见到她。华华仍然记得我,总是热情地招呼我。她很健谈,常常一边为我按摩,一边和我天南海北、海阔天空地聊天。她爱笑,我开始以为这大概是职业的关系,但是后来,我发现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是一种女孩子的天性。她常常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扑嗤笑出声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整个面孔随之动人起来。每到此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赞叹一句:很美!我与她熟络了,我们的话题多起来,也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她告诉我她是江西省人,听人家说,广东开放地区遍地黄金,赚钱比吃饭还容易,便信以为真,约好几个要好的姑娘打个简单的包袱就来了。但是到了这里才发现,事实并不如传所说渲染的那么富庶那么美好。她们先后在几家外资厂做过,但所赚的薪水却微而又薄,同来的伙伴们为了找到一分工资较丰厚的工作,不停地跳槽。不久,大家便失去了联系。华华从广告栏上看到美姿美容院招请按摩小姐的启事,上面醒目地写了“高薪”两字,于是应招当了按摩小姐。
几天以后,我们相约在附近一间咖啡厅坐下,透过路边梧桐树浓密的叶丛,美姿美容院若隐若现。华华为我调了一杯热咖啡,自己另外要了一杯柠檬茶;用小匙轻轻地搅动,若有所思地望着街上。我喝了一口咖啡,甘苦的滋味沁人心肺。我问她在想什么?华华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
“我的事你全知道了”我装作不明,说: “什么事?”华华这时平静得象一潭古井,她说: “我觉得做情妇比做妻子好,因为给人爱是幸福的,而爱别人是痛苦的。做女人总是要给男人的,反正就是那回事,有人照顾体贴,有人给钱花,管他是丈夫还是情夫!”我对她的理论不敢苟同,我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华华继续说:
“这个世界做女人难,做靓女更难。什么天长地久,什么白头到老,这都是老掉牙的故事。现代爱情就是曾经拥有就可以了,只要相爱,那怕一夕风流就心满意足。将来,我们会有将来吗?男人有三妻四妾,我们女人可以吗?”华华越说越激动,几粒黄豆大的泪珠沿着她因气愤而扭曲的脸庞缓缓淌下。她想用手抹去,然而忍不住,捂着脸嘤嘤地哭了。我的心头飘过一丝酸楚。我真的想立刻对她大声说:“我爱你”,并且冲上前紧紧把她拥抱,搂着她姣好的脸庞亲她吻她,直到海枯石烂的时候。但是怯懦的我没有这样做。只见华华那摄人心魂的不胜幽怨的眼睛竟挂满了晶莹的泪花。
十六
夜,灯火辉煌,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在灰蓝的天空衬托下,闪闪烁烁,象一只只美丽而轻佻的女人的眼睛,极富诱惑地眨着。我无心观赏这灯红酒绿的夜景,按照约好的时间,来到丽都歌舞厅。周围几十张桌子,中间的一个大舞池上一对对红男绿女,踩着狂放的音乐在疯狂地跳着迪士高舞。我在圈子外站着朝里望、眩目的灯光、狂放的音乐、迷乱的舞者,搅得我无法辨清每一个的面目。我顺着边上朝里走了几步,猛地看见靠里面些的地方,一个衣着人时的姑娘正举着酒杯在喝闷酒,这就是我要找的人。于是,我径直地向姑娘走去。
这是一个美丽而轻佻的姑娘,大约二十岁左右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一头卷曲的头发披在肩上。她上身穿着一件盖住臀部的泰国天然皱红底黑花宽松衫,下身穿一条黄色棉质的正宗日产萝卜裤。高高蹶着的臀部显得浑圆而结实。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我瞥见她挺立高耸的乳房挤出的乳沟处,晃荡着一个金黄色的十字架。她名叫贞贞,是通过朋友相约接受我采访的。
“小姐,我准备写一本有关你们的书,希望你能毫无保留地说说你的经历。”我小心翼翼地说,在女性,特别象她这样的女性面前,我总显得拘束。
“没问题”。她不屑一顾地用广东话说, “我明天就要永远离开这里回家乡武汉了,还有什么好保留的。”她三年前跟着几个姐妹南下找工作,人了一间中外合资的化工厂当工人。一次为请假回家的事与车间主任发生了争执,于是含着泪去找厂长。开始厂长坐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头都没抬,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可当她委屈地哭出声来,厂长不得不抬起头来时,厂长一看她这细皮嫩肉的俊俏模样,马上变得和颜悦色的了。极爽快地问了问她的姓名,所属车间、事情缘由,就很快帮她办了请假手续。一个月后,贞贞被调到厂部当公关员。
厂长几年前与爱人离婚,儿子在香港读书,家里就厂长一人,屋里经常被他搞得凌乱不堪,没事的时候,贞贞也常常去帮着收拾。有一个星期天,贞贞便到厂长家来了,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动手做饭,饭间厂长一再鼓动,于是贞贞有生以来,第一次喝了一杯“人头马”。饭后,贞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许是喝了酒的原故,她感到沉身暖暖的,特别的兴奋。
“贞贞,一个人离开家,感到寂寞吗?”厂长朝她身边挤了挤,用手揽住了她的肩,悄声关切地问道。
贞贞模棱两可地先点点头,又摇摇头。
“贞贞,说老实话,连我一个大男人都感到寂寞,何况你年轻轻的一个女孩。”贞贞脸红了,她想起夜里一个人睡在床上时那种难抑的欲望及半夜使她羞得醒来的那些梦。她不知道是不是女人或者年轻的女人比男人更易感到寂寞。她别转头望了厂长一眼,厂长面目赤红,目光闪闪,象被一团无名的火热灼着,她连忙慌乱地把头低下。厂长象受了某种鼓励,突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迅速地用力一拉,她便象失去了主心骨的,软软地坐在厂长的腿上。厂长狂热地在她脸上、额上、眼睛上、嘴唇上吻着。贞贞心里一阵慌乱,想挣扎、想喊叫,可她的挣扎是无力的,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兴奋。她仿佛溶化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衣服何时被解开,抛在地上。她只记得腾云驾雾般被厂长轻轻抱起,走进卧室,放在床上……。事后贞贞虽不时地被悔愧及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困扰着,但她少女的全部渴望毕竟是被厂长甜蜜的昵语,热烈的举止唤醒了。她感觉厂长身上有一种自己无法抗拒的力量,见到他,她总无法抑制地于眉目间流露出顾盼流连的温情笑意。
她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堕人情网的。渐渐地变得贪睡喜吃酸东西,正常的月经不来了,去医院妇科检查,结果是怀孕了。 “厂长你就娶了我吧!我已经是你的人。”贞贞敲开厂长的门,扑在他怀里哀求地说。
“不行,贞贞”。他很得体地轻轻推开了她, “为这事我已被审查,可能厂长也当不成了。”顿了顿,他接着说, “你也被厂里开除了,你先回家去打胎,以后再想办法。,,他塞给她早已准备好的一千元钱,把她送到车站,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贞贞“人流”后,又被工厂开除,她没脸回家见父母,为了生活,经人介绍去安娜桑那美容院做了按摩小姐。后来,她结识了一个香港青年,他自小跟离了婚的母亲去了香港,最近大学毕业在一家商行办事,由于业务加上探望在内地的父亲,经常来往于香港和G市。现代爱情来得快而且势头猛。他们之间很快就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他们商议好了,结婚后,他资助贞贞开一间服装店,专卖新潮时装精品,美满的生活为他们描绘了灿烂的前景。
出租车缓缓地开过小街,在离他父亲家十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贞贞自认识他后一直未见过他父亲面,现在婚事谈定了执意要回家看望他父亲,于是他只好要了辆出租车把她送回来。贞贞在他的挽扶下走下车来。他父亲早已在门口等着了。可贞贞与他父亲一照面,都一下呆了。贞贞脸色骤变、突然象疯了似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胸襟、狂叫着:
“不!不!他不是你父亲,他不是你父亲。”说着,贞贞挣脱他的手,恶狠狠地一头朝着他父亲撞去。傻了的他父亲猛地清醒过来、身子一闪,贞贞一头撞在砖墙上,顿时墙上血红的一片、贞贞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他父亲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看清那血肉模糊的是贞贞时,他心一阵阵剧烈的绞痛。
“天啊,我罪孽呀,罪孽呀!”他也突然发了疯似的握紧拳头连连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胸膛。原来他父亲正是曾经奸污过贞贞的厂长。
十七
一天下午,我正在咖啡厅里百无聊赖地坐着。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回过头,见是一个很面熟的北国姑娘。人长得蛮漂亮,圆脸蛋,翘鼻子,一双神采奕奕的黑眸,尤其笑时那对深深的酒窝更是讨人喜欢。那姑娘见到我,先是一怔,继而惊喜地说:
“你不是柳先生吗?”对!她就是我以前认识的按摩小姐明明,怪不得挺面熟的。一年多没见,她除了面容稍为憔悴外,其他基本没变,仍然胸部饱满,高高地前耸,楚楚动人,很是性感。那天我正闲得乏味,便让她坐下要了一杯咖啡,和她聊起天来。
明明是广西人,性格活跃透明、穿一式洁白的连衣裙,象纯情天使。原来在花都桑那美容院工作,后来回家结婚去了。 “这次和先生一起来旅游吗?”我关心地问。“先生?我那有先生?男人都靠不住!”她说话时带有苦涩。可以看得出她内心有难言的痛苦。明明顿了顿,用两只纤细的手指熟练地轻轻撩过颈后的散发,深深地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明明回家后,深知自己的条件,找一位才貌双全的“白马王子”是不可能的,在“才”与“貌”之间,她选择了“才”。她认为丈夫应主要给自己一种安全感、依靠感,在这种观念支配下,她嫁给了李伟,一位个头不足一米七,也没有什么风度,但有大学文凭和发展前途的技术干部。
李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但在性爱的心理和性爱的能力上,却是个弱者。明明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子,也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子,因而她常常希望床上有一个强有力的而:又极疯狂的男人。她享受不到大多数女人可以而且应该享。受的痛苦的快乐,看得出,她的痛苦是真的而且深的。要知道,女人也有本性的需求,尤其在思想开放的时代。再说,李伟由于工作关系,他经常出差。李伟不在的日子里,明明感到难耐的无聊和寂寞,尤其看着街上一双双情侣亲热的样子,明明内心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一次,在去商店买时装的时候,她结识了马伦,一个虽没有什么本事,但有一个好爸爸和身材高大威猛,风度潇洒的男青年。认识马伦以后,明明便经常和他出双入对于大酒店、时装商场和歌舞厅。明明认为马伦能给她前所未有的快感,他使她激动,使她感到一种男人特有的强有力的爱,一种不由分说的男性的爱。她在他身边充分意识到自己是被宠爱的女性,他在一起总是她枕着他的臂弯,而和丈夫在一起却总是丈夫懒慵慵地靠在她的怀里。
明明并不象有些女人那样,有了情人便冷谈自己的丈夫,她对自己的丈夫依然如故,甚至比过去更好。每次丈夫出差回来,她总要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慰劳他。而当李伟不在家的时候,马伦便又成了她感情的寄托。明明在把握丈夫与情人的界限上是很有分寸的。甚至有一次马伦给她下跪,她也没有答应离婚嫁给他的要求,她需要家庭和丈夫。李伟是个很重事业的小伙子,虽对妻子经常晚上出去有些怀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但问了几次,都被明明搪塞了过去,又见妻子回家以后总是忙着干各种家务,对自己关心如故、便又放了心,埋头搞自己的事业。也许没有那次意外的变故,明明会永远拥有丈夫又拥有情人,也许即使没有这次变故,她早晚也都会失去丈夫和家庭,因为爱情毕竟是自私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李伟出差去搞一个开发项目,本来计划半个月完成,由于他肯干钻研,10天便完成了这个任务,为了让妻子惊喜一下,他没有通知妻子便提前回来了。李伟回家时已是晚上8点多钟,他以为妻子一定是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想着他。但出乎意料门打开以后,家里冷冷清清,不见妻子的踪影。李伟便随便吃了点东西,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休息。一直等到11点,妻子还不回来,李伟不禁有些纳闷。一直等到12点多、门外才传来了一对男女说说笑笑的声音。门开了,明明和马伦走了进来,继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看着眼前这一幕,李伟明白了一切。
“啪”地拉亮了灯,三人相对无言……。第二天,李伟便向法院递交了离婚报告。不久,马伦因为又找到了一位比明明更漂亮的女人,也离开了她。
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情人,明明感到很悲哀。 “伤心人怕见伤心地”于是她南下散散心,不想在这里碰到了我。最后她悲愤地说: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所谓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情爱似乎还没有明确的定义,爱情这概念有无限的外延,一百个男女有一百种认识,谁也无法正确说出它的含义。也许,要真正找到生死相许的爱情,只是书中才有。我们常常被书中的爱情故事的青年男女所感慨,尤其是被那种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痴男怨女感慨流涕,为那缠绵哀艳的爱情心酸掉泪,砰然心动。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的,现实生活中的爱情是需要一颗真诚的心,需要经济作基础,事业来维系。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鱼不可无水,人生不可以无爱情,问题是在乎天长地久,还是只求曾经拥有。面对不知对错的明明,我只好不着边际地安慰她。
十八
我简直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按摩小姐竟是我曾认识的黛娜。她依然是那样风姿绰约,但紫色的弹力紧身衣使她那原本就坚挺丰满的双乳更具魅力,低开的领口袒露出深深的玉石般光洁的乳沟,湿漉漉的厚唇更是充满着性感。难怪盛传丽姿美容院来了绝色靓女,连日爆棚走旺。
“没想到会在这里……”她欲言又止,淡淡一笑。那勉强挤出的笑容不禁令我心底涌起一股酸楚。
那是两年前的初春,我去特区出差顺道看望一位昔日同窗。正巧一位做房地产的港商宴请我这位做科长的学友,硬拉我一道作陪。我才认识了黛娜,那时她为港商李先生作秘书。谈话中我得知她毕业於北方大学经济系,原来办了自费留学到澳洲,由于一时筹不到经费没有成行,便独自到特区闯天下。从我学友口中,她得知我是吃笔墨饭的,且读过我一篇拙作,于是便对我“独有钟情”交谈颇多。
我呢,有佳酿在手,有靓女作陪,于是便云山雾海、海阔天空地瞎吹一气。酒过三巡,被冷落的学友略带几分醉意地举杯过来,非要同黛娜干杯。第一杯黛娜倒是落落大方,一仰脖干了,第二杯已是有些却不过场面,显得勉强,第三杯,黛娜说什么也不愿端杯,我这学友借着几分酒意,顺势将手搭在黛娜腰间,非要来个“三碗不过岗”。边说边将手从黛娜腰后伸来胸部,另一只手将酒杯凑向黛娜唇边。见此情形,我欲罢不忍、欲劝不能,而黛娜的老板却在一旁笑喊助阵。“蓦地,“呼”地一响,酒杯被击落地上,黛娜挣脱我学友的手臂,愤然站起:“先生,请放尊重些!”说着,她拿起放于一旁的手袋,走了出去。“哇!太厉害啦!”我的学友不无尴尬地自嘲着,那位李先生倒忙不迭地陪不是,那神态俨然是汉奸见了皇军一般。从此,这位学友在我记忆中被抹去了,但自尊自爱的黛娜却令我久久难忘。
月光下漫步江边,晚风捎带着白兰花的郁香幽幽袭来,原本很令人爽心怡神,可今夜的心情却沉郁得让人透不过气。望着走在身旁的黛娜,我不知说什么好。难道造物主在赐於一个姑娘的美丽同时又搭配了相应的灾难吗?
黛娜虽然逃离了我学友的亵渎,却没逃过色狼的利爪。一天晚上,老板让她加班在写字楼打一份合约,并特地给她要了一份三明治和咖啡。然而,饮完这杯咖啡合约没有打完,她就被体内的燥热憋得喘不过气来。她感到一种从没体验过的青春的躁动,她不由自主的脱掉外衣,双手伸向丰满的乳房,她感到一阵阵地颤怵,她希望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来紧紧地搂住她……她似乎如愿似偿了,她体尝到了从没有过的快感,仿佛轻飘飘地荡漾在海浪里,时而跌落低谷,时而浮上浪巅。她醉了,醉得很沉很沉。翌日当她醒来时,尖嘴猴腮的李先生就躺在她身边。她惊叫着猛地从床上弹起.汶才看见自己一丝不挂的胴体。她象一头受伤的母狼扑了卜去,声斯力竭地叫着、打着、咬着,直到精疲力尽。她慢慢地穿着衣服,无声也无泪。瘦猴般的李先生却在一旁喋喋不休:情呀、爱呀、金钱呀、享受呀……末了,一叠百元面额的港币扔在她脚下。她顿了顿,木然地拣了起来,一张张地慢慢地数,不多不少,一万。她收起港币,神情自若地一步步冲瘦猴走去,突然,她飞起一脚冲那瘦猴胯下踢去,伴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她走出了饭店的房间……
“我想通了,女人,与其被别人享受,还不如自我享受,美容院里,也许机会更多一些,什么时候呆腻了,找个老头嫁出去,又会有另一番新天地!”黛娜一字一顿地说着,走着……
我只有默默地望着月光中的影子,突然,影子消失了。抬头望去,空中那一弯残月已渐渐被厚重的云层所吞噬…
十九
阿卉是一位从湖南来的妹仔,相貌平平,但却是明星美容院绯闻最多的一位按摩女郎。我曾多次从旁观察,如果说对异性真有什么吸引力的话,只能是她那白晰细腻的皮肤和成熟的胸部,抑或是那善于打情骂俏的豪放性情罢了。
这不,在梦幻般的光影下,在缠绵的乐曲中,阿卉正同一个大头鬼贴在一起,双双如痴如醉地随舞曲缓缓晃动中。我掉头向身边的张先生问道:
“哎,你看舞池中那位穿迷你裙的小姐,是干什么的?”这位据说是身怀特异功能有活神仙之称的张先生正手捧丹田凝神敛气,也许正在采阴补阳吧!按张大仙的理论,大凡舞厅都是阴阳二气交合的信息密集场所,尤其心怀异念和妄想之男女,搂在一起,必然会精气外泄,此时,恰好是采阴补阳、吸阳固本、的好机会。
良久,张大仙从阿卉身上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不过一只小鸡而已!”我一怔,旋又坦然笑道: “错啦!这位小姐我认识,绝非……”
“不!”张大仙毅然打断我说: “这位小姐阴气很旺、性欲很盛,是一把床上好手!大凡男人同她上床,有了开始就会没有结束。老兄不信,可以一试?”
看着张大仙诡密的一笑,我信了。都说他能洞穿人体,一眼看得人灵魂出窍,看来是有些根据。再看阿卉,她已被那大头鬼搂着向舞厅外走去,在昏暗的光影中她那娇小的身姿浑圆的双腿也不无女性的魅力。
“心生妄想,须防精气外泄呵!”耳旁传来张先生的轻语,寻声望去,不禁让人心里一颤:好厉害的眼睛。
阿卉的眼睛确乎有一种撩人的能量,深深的目光里透着无尽的柔情。我不知为什么要约她到梦境咖啡屋。是为了赚几文稿费还是为了替按摩女做一个公正的注释,也许都是都不是。在我替阿卉点烟的时候,她那圆圆指头轻叩我的手背,冲我莞尔一笑,我顿觉浑身一阵躁热。
与阿卉的交谈中,我得知她南下打工后的生活轨迹。高考落榜而与父母闹翻后,她先到了广州一间个体饮食店打工。不久,她和店主的弟弟产生了“爱情”并怀了孕。当她把这一消息告诉“心上人”后,对方马上变成另一副嘴脸,不仅不提“结婚”二字,连送她上医院流产的责任也不承担。她找了法院,状告到了妇联,不仅没解决问题,而且还被店主炒了鱿鱼。后来她进了明星美容院,起初还只是在钞票的诱惑下被动地同一些男人鬼混,时间长了,便主动向男人发起进攻。
“我这才发觉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也有两个男人缠着我要娶我,他们都很有钱。可我反而觉得心烦。这两个男人喜欢在外拈花惹草,非常花心。我不能容忍我的老公在外面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回来后又与我同床。”
她说着,目光定定地看我,似乎寻求着什么答案。说什么好呢?天底下哪一个男人又愿意找她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呢?
阿卉见我默然,淡淡一笑: “别以为我同男人在一起都是为钱,只要我喜欢的……”说着,她冲我缓缓俯过身子,双手自然地搂着我的脖颈,低敞的胸口袒露出滚圆的乳房,似乎从那里飘出些许道不出名牌但又迷人心魄的香水昧。“今晚……你没事吧?……”她梦呓般喃喃道,目光火辣辣地看着我。我极力自持着,渐渐挺直了腰,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颓然地松开了双手,白色的脸庞似乎全然没有半点血色。
“阿卉……”我欲言又止,近乎爱怜地望着她。咖啡屋里回响着萨克斯如诉如泣的声音,说不出是什么曲子,只感觉有一股厚重的忧伤袭来心头。
二十
根据广东省人民政府规定: “从一九八九年七月一日起,任何地方和单位都不准经营异性按摩或变相类似活动。”从此,异性按摩给取缔了,上千个按摩小姐被遣返原藉。但她们确实在社会曾经存在过,这是一段无容置疑的历史!
开放改革的浪潮使得四面八方的姑娘汇集到南国这块土地上。她们长大着,获取着,她们衰老着,失去着,她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梦和这块开放的土地联在一起,她们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也在这块土地上密不可分。现在要走了,当然难免依依不舍。告别晚会上,她们高声地唱歌、尽情地跳舞、放纵地喝酒。她们笑了,终于可以赚着一把钱回家与丈夫孩子团聚、过着正常人的生活;她们哭了,丈夫离异了、情人舍不得分开,对将来的生活一片渺茫。她们离开了这里,却不知将栖在何方?
1992年连载《中山广播电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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