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田汉阳台“示众”

  日前,我在市孙中山纪念堂剧场观看了由中央实验话剧院演出的大型话剧《狂飙》。《狂飙》一剧讲述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词作者田汉,作为一个真正的大艺术家鲜为人知的心路情感历程。剧中把田汉五个非常成功的代表作:《日本戏》、《莎乐美》、《乡愁》、《一致》、《关汉卿》等通过“戏中戏”把田汉的几次重要艺术思想与人生转折表现出来。在观赏演员们的精湛演出中,观剧思人,不禁勾起了30多年前我目睹田汉“示众”的情景。
  田汉是我的偶像。小学时唱过他作词的歌;中学时读过他作的名剧《关汉卿》,看过粤剧大师马师曾和红线女主演的同名电影,我深为剧中的插曲“蝶双飞”所感动:“将碧血,写忠烈,作厉鬼,除逆贼,这血儿啊,化作黄河扬子浪千叠,长与英雄共魂魄?……”这唱的是关汉卿的心声,也是剧作家田汉的心声。红线女那荡气回肠的唱腔,帮我找到了绕梁三日的感觉。想见名人尊颜,是普通人的普遍心理。我是俗人,当然不能例外。我唱过他的歌,看过他的剧后,常在心中勾勒他的形象,也曾梦想终有一天会一睹他的真容。
  然而,那梦的实现又是那样的残酷。1966年我在北京读书。适逢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们不用上学实行停课闹革命,每天起床后,怀里揣上几个馒头随着学校的红卫兵,到各大院校和已经陷于瘫痪停顿的国家机关进行革命大串联。所谓“革命串联”,实际是去看开展批斗的热闹。8月18日那天,听说中宣部革命群众正在批斗“黑帮”,喜欢看热闹的学生们都涌向那里。地点是在原北京大学旧址——沙滩红楼二楼的露天阳台上。上午9点钟,院子里的人就挤得水泄不通,只听得一声锣响,紧闭着的一扇楼窗打开,“黑帮”们从窗口鱼贯钻出,在阳台上排成一排。每个人都被剃了“牛鬼头”,没有一点儿人样。这时听见押解“黑帮”的小头头喊道:“向革命群众自报家门,说你们的罪行。”第一个报家门的是站在阳台最西头的一个身材高大,胖胖的老头儿:“我是黑帮分子田汉,原名田寿昌,现年67岁,学生出身……”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作者,大戏剧家田汉?我的心弦一紧,泪水溢满眼眶。我与这慕名已久的文化名人相见,竟然是在这样的历史时刻!一个在心目中受到崇拜的高大偶像,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个头发花白、低头弯腰、挂着大黑牌受尽凌辱的病恹老人。他是全国正在声讨的“四条汉子”之一,是反对“文化旗手”鲁迅的罪魁祸首。接着,挨着田汉的一个瘦小老人报家门:“我是黑帮分子夏衍……”啊,这是文学大师夏衍先生。再接着是“黑帮分子”阳翰笙。“四条汉子”为何少了周扬,院子有人喊:“把周扬揪出来示众!”那个小头头马上回答:“周扬有病住院了。”院里有人发出遗憾的声音:“我多么想看看周扬,可惜四条汉子只有三条示众。”在那个小头头的带动下,院子里一片口号声:“打倒……保卫……”喊过之后,那小头头说道:“每天上午9点进行黑帮示众,欢迎革命战友们前来声讨!”“黑帮”们一个个地从窗口爬回屋里,院子里的人好像没有看够似的,恋恋不舍地离开红楼。北大旧红楼,“五四”运动的发祥地,竟成了新文化战士的“示众”台,历史是开的什么玩笑啊!
  以悲剧的形式见过田汉,35年过去了。可那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仿佛是发生在昨天。田汉、周扬、夏衍、阳翰笙,被鲁迅称之为“四条汉子”只是20世纪30年代文艺创作问题曾与鲁迅先生意见相左,冒犯了一下鲁迅,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加之以莫须有的罪名,进行批倒、批臭,打倒在地还要踏上一只脚。如果鲁迅泉下有知,我想他也不会赞成对他们“触及皮肉”进行人格污辱。现在,大革文化命的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我每当唱起国歌的时候,看到戏剧《关汉卿》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田汉和他同时代文化名人的那次阳台“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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