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诗意盎然
——著名散文家卞毓方印象
站在那幢赭红色的融中西建筑风格于一体的两层小楼前,站在那株绿荫如盖的百年老榕下,著名散文家、人民日报社高级记者、北京大学客座教授卞毓方先生就孙中山故居的一些典故,向中山日报的雷用松兄殷殷询问,这时,林荣芝兄别过头 , 低声对我说:“这位卞先生和数年前从西安来的贾平凹先生一样特别,他俩和当代的许多所谓‘著名作家'就是不同!”听后,我饶有兴趣地问:“卞先生和贾先生与其他‘著名作家'有何具体不同?”稍微迟疑,荣芝说:“唔,你看这位卞先生的认真劲,谁有他这般执著敏锐呢……”是的,卞先生连故居周围的花花草草,也要弄个明明白白,关于人文历史资料,更是一丝不苟。这是他的认真,也是他性情的写照。
文学是其他一切艺术的基础,中国文学,从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一路发展到今天,倘问,在当代文学领域,哪一种文体最为引人注目?
随着现代生活节奏的加快,随着影视文化的飞跃发展,长篇小说已极少有人问津,诗歌也见式微,与之相反,散文倒越来越引人注目。散文因其亲切感人,篇幅适中而深得读者的喜爱。在现代汉语的产生和发展过程中,散文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鲁迅、徐志摩、朱自清等大师的佳作,之所以被读者牢记,不仅因为文体俊美,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散文对推动现代汉语的发展和普及,有着不可磨灭的作用。
现代散文在近一个世纪的发展中,出现的名篇佳作极多,有不少的散文家备受广大读者的喜爱,并受到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学界泰斗季羡林老先生谈到中国当代散文时,认为杨朔和卞毓方的散文同属“惨淡经营派”,且都是大成功者。并说:“杨朔的腹笥是否充盈,我不得而知。”说到卞先生时,季老则说:“毓方之所以肯下苦功夫,惨淡经营而又能获得成功的原因是,他腹笥充盈,对中国的诗文阅读极广,又兼浩气盈胸,见识卓荦。”卞毓方先生在中国文坛的出现可谓一个传奇。改革开放后,随着市场经济步伐的加快,随着物质文明的繁荣,文坛出现的浮躁之风是有目共睹的。经济繁荣中出现的一种危险是使一些本来有才能的人变得平庸,灯红酒绿的温柔乡使一些有才气的人销魂失志。
“文章草草皆千古,仕宦匆匆只十年” 1995 年,卞先生扯起散文创作的风帆,这一年卞先生是五十有一。短短的数年间,他的散文创作“名动”中国文坛;短短的数年间,卞先生为读者奉上了《煌煌上庠》、《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梦灭浮槎》、《高峰堕石》、《思想者的第三种造型》、《文天祥千秋祭》、《悲壮的超越》、《犹太三星》、《独秀的另类“文存”》、《生命是热烈跳动的音符》等一系列使人过目难忘的佳作,这不可谓不是一个传奇。花城出版社的老领导、著名评论家杨光治先生到美国探亲,应华美文学会的邀请介绍中国大陆散文诗歌的创作情况,在散文方面重点推荐了卞毓方的作品,认为其作品境界恢宏且有深度。卞毓方在中国文坛的出现是一个偶然,冥冥中或许也是一个必然,倘卞先生不是学养俱佳,性格坚毅,融记者的敏锐、学者的宏识和诗人的激情于一炉,我想即使他扬帆,亦无法抵达成功的彼岸。
卞毓方于中国当代文学是一个“另类”,更是一个“异数”。余秋雨的“文化散文”受到众多的“攻击”,许多批评家指责余先生的散文“煽情”。更有人尖锐地指出余秋雨的散文是一种“文化快餐”,青年评论家张柠的批评更是“一针见血”的“不吐不快”,他在文章中说:“无论多么复杂的文化冲突,无论多么深奥的文化问题,到他那里就变的简单清晰起来。西方文明是什么意思?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嘛。印度文明是什么意思?是人与神的关系嘛。中国文明是什么意思?是人与人的关系嘛。你 看,多么敢说,多么简洁明了,多么便于记忆,多么容易消化!什么婴儿都能适应。三分钟功夫,全世界的文化了然于心。”(张柠《文化奶妈余秋雨》,载《羊城晚报》 2001 年 11 月 20 日“花地”)张柠的批评有力,且带点“火药味”,正确已否,读者可再三思考,但从中可见余文受到的攻击的“一斑”;更有甚者,为求“公断”,余先生与批评者“对帐”诉诸于法律“公堂”。谈到卞毓方的散文,杨光治曾不止一次感慨说:“卞毓方的学识底蕴胜过余秋雨!卞毓方的散文亦胜过余秋雨的散文。但是要写‘卞毓方式散文',不论是谁,即使是卞毓方自己亦是一件辛苦事。不过,这又是正常而应当的现象,所谓‘倚马可待'、‘斗酒诗百篇'之类的急才,都不过是神话而已……”
“卞毓方式散文”难写与否,我不得而知,但这种样式的散文一定是极难“克隆”。贾平凹先生在文章中曾诚挚而不失风趣地说:“写散文,从古到今,大多属性情中人,才华横溢,文字飞扬。卞毓方似乎不入此类。他的散文不华丽,也不‘悠然见南山',但硬朗沉重。许多大师的文章善用闲笔而形成独自的风格,而模仿大师得其皮毛的人又易沦落成琐碎腻歪。卞毓方不理会小节只讲究实质,平实里见风骨,不是以水流的行状而显示水的急缓大小,而是水在翻腾曲折之中体证河床的宽窄高下……”读到此处,我不禁又想:是否是“卞毓方式散文”走得太远了?现在的读者难以“看清”,评论家亦就难以“评说”了。是否?又诚如卞毓方在他的散文名篇《思想者的第三种造型》里,谈论马寅初与他的人口理论时,所说的一样:“我想到思想者的三种命运。一种思想是与潮流同步,因而最功利,也最稳当,尽管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转瞬就有可能化做明日黄花。一种思想是超前半步,属于不乏新鲜,也不乏风险,然而,当卫道士们正要抡起大棒申斥时,已被社会前进脚步裁判为真理。一种思想是领先百家,超越时代,注定要被视为异端邪说,大逆不道,常常要等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为后来者逐渐认识、接纳。正是这种遭遇,使一批又一批的竖子成名,而使一批又一批的布鲁诺、曹雪芹愤世嫉俗,慷慨悲歌……”
我又想:“卞毓方式散文”走得不会离我们太远吧?不是有季羡林老先生等人认同了吗?“但季老又岂能以等闲之辈相提并论呢?!”我心中不禁又是一个反问。 1934 年 1 月,沈从文在返乡途中,写给新婚爱妻张兆和的信中曾断言:“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在湖南工作生活了十年的卞毓方,总不是“第二个沈从文”吧?是呀!他们生活的时代不同,际遇不同,许多东西绝不能相提并论……
大师是顶峰也是鸿沟。大师是在学问和艺术有很深的造诣,为大家所尊敬的人。阅读大师的经典名著常使我产生创作上的恐惧。大师的作品阅读越多,自己拾人牙慧的感觉愈深,仿佛自己所欲表达的思想,所欲倾诉的情怀及描述的方法和技巧早已被描绘过。杨光治先生曾建议我在适当时候将自己的散文随笔结集出版,当我面对卞毓方的文化大散文《长歌当啸》一书时,自己深深地感到在散文创作上的——失语,为自己作品逊色千里而一再作罢。
中国人口有十三亿之众,试问当今读者耳熟能详的现代散文家能有几个?我相信你会说出:鲁迅、徐志摩、朱自清,或许还有:冰心、胡适、林语堂、梁实秋、秦牧。“还有吗?”是的,读过卞毓方作品的你,一定会响亮地回答:“对,还有一个卞毓方!”你所说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他们的创作无疑就是现代中国散文发展变化的一个缩影。作家的不朽,是因为他们的作品永远闪烁着动人的魅力,是他们的思想不朽以至作品不朽。我想,以上那些散文名家都可称之为散文大师。在文学上能被称之为大师的人,他的文艺作品应具有承前启后的开拓性;他的作品在题材和处理手法上范围宽广;在洞察人生和提炼风格上,显示风格独特,领异标新。
我祈盼着在各个领域里被人们称之为大师的人能出现、闪现于眼前。
二、
卞毓方的大境界散文将意境、情境和物境融为一体,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通过联想产生一种身临其境,心悟其意,在思想感情上产生共鸣的美妙艺术享受。在卞先生早期的作品中,便可看到他的别具匠心。以《文天祥千秋祭》为例,该文开卷便以点睛之笔情境交融鲜活了文天祥的“正气”形象:
“怦然令我心跳的,是他已活了 760 岁。七个多世纪,一个不朽的生命,从南宋跨元、明、清、民国昂昂而来,并将踏着无穷的岁月凛凛而去……”
其大境界散文讲究语言的画面感,用形象和画面来说话。画面感是指文学作品某局部的形象感,由多个具象组成“一幅画”,使读者读后脑海产生想象和联想。这种文学表现手法,变抽象语言为可视性的形象。如下两段对文天祥的侧面描写,更使文天祥的“正气”形象跃然纸上:
“在北地,考验他的人格的,是比杀头更严峻的诱降。诱降决无刀光剑影,却能戕灭一个人的灵魂。但见,各种身份的说客轮番登门……
室外,滂沱大雨裂天而下,夹杂着摧枯拉朽的电闪雷鸣,天空大地似乎将要崩裂交合了。天祥凝立不动,身形俨如一尊山岳!”
以上两段文字虽是对文天祥身旁事物的描写,却更鲜明地勾勒出他的“正气”形象;不但吸引了阅读的目光,更深刻地打动了读者的心弦。景中有情,情中有景,作者的主观意志和客观情境描写浑然一体,不着痕迹,使文学作品更富有情感色彩。
卞毓方的大境界散文艺术性强,结构变化多姿,节奏起伏有致,词语清新独到,蕴含广博深厚,思想性强。在其为《十月》杂志开设的“长歌当啸”专栏中,更见特色。以发表于《十月》 1999 年第 1 期的《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为例,该文既颂赞了伟人毛泽东的丰功伟绩,亦恰当地指出他的错误。该文使人以顿悟,发人深思,显现出哲思的光辉。这是一篇学者散文,又是一篇亦叙亦议的纪实小说,更是一首长篇叙事史诗。作者将文学和电影的蒙太奇表现手法糅合在一起,深沉的情感在笔下如长江黄河浩瀚之水奔腾东流。在文学的表现手法上卞先生不是简单地跟在时代的背后,而是为时代和读者在阅读方面创造了新的需要。
《韶峰郁郁 湘水汤汤》是一篇以“韶峰”、“湘水”为题,抒写历史伟人毛泽东主席的散文。毛的一生充满传奇神秘色彩,“二十世纪的中国,可以毫不含糊地说,是毛泽东的世纪。”要把握抒写这样一位历史伟人着实不易。卞先生的落笔却是如此的形象轻巧:“韶山归来,在郁郁葱葱的记忆屏幕上突兀地耸立着一尊铜像,金芒万道地俯瞰着尘世。这就是毛泽东。这就是毛泽东的灵魂。毛的一生是他行动的总和,他只像他自己。”短短的数行文字,便描绘了毛的背影,引导读者开始在历史的殿厦信步漫游。
卞先生落笔生花,绚丽的诗句在笔下潺潺流动,抒写毛逝世时的情感如诗倾诉:“这时,如同有谁把世纪末日山崩海啸、飞沙走石的绝响,灌进每一台收音机,每一只广播喇叭,以及每一副听觉神经。单车过处,但见,所有的窗口都豁然大敞,所有的行人都愕然止步,所有的街道都壅塞断流。晴天霹雳,猝不及防。悲声四起,天昏地暗。昏,昏,昏。暗,暗,暗。”一句“昏,昏,昏。暗,暗,暗。”胜似万言千语道出当时国人六神无主的沉痛。
在卞先生的笔下,许多时候,一段“闲笔”,便是一个个引人入胜的小故事。请看:
“韶山的‘韶',拆开来看,是‘音'旁加一个‘召'字。音召,音召,音乐召来了什么呢?相传上古时候,舜帝南巡到了这个地方,奏乐助兴,引得百鸟翔集,凤凰来仪。这乐,就名为‘韶'。这山,也便缘了‘韶'乐,得名为韶山。凤凰不落无宝地。古老的传说,已为伟人的出世埋下了久远的伏笔。”将一个个为人所知的故事接连起来,将一件件身边发生的事情接连起来,叙述议论他事并引发读者思索,这样的艺术技巧和思想内蕴,非一般的思想者和作者可以做到。卞先生的叙述入木三分,既留有余地给读者思索,更让读者惊讶中赞许。“滴水洞更添了一层神秘,因为毛泽东在这儿制定了‘炮打司令部'的战略战术,还因为他在这儿草拟了那封涉及林彪,自称被‘逼上梁山',自剖有些‘虎气'也有些‘猴气'的著名信件。此地虽号称仙山洞府,实际上并无山洞,它只是万绿丛中的一处‘世外桃源'……” 卞先生独特的审美视角,使读者很容易感受到他自成一格的文采、气韵、底蕴。细读卞文,引发我对社会历史的无穷遐想,在为人处事上得到启发,在作文作诗上受益;细读卞文,只觉自己笔墨浅陋,笔下所言实难道出该文其中“灵巧”和“厚重”的一二。
三、
数年前,卞毓方在电子科技大学中山学院讲学时着重提到,作者在写作过程要培养自己观察和分析事物的“眼光”。眼光独到,才有写出好作品。并就当代武侠小说三大家金庸、梁羽生和古龙的武功和人物描写作了精辟的分析:梁羽生是现代武侠小说的鼻祖,梁大侠描写的武功,循的是传统武术的轨迹。在他是有板有眼,有名有实,从容演绎,丝丝入扣;在读者是如临其境,如窥其招,如探其脉,得到一种艺术的抚慰和快意的餍足。金庸是步梁大侠之后创作武侠小说的,金庸则将中华民族的艺术精髓,诸如琴棋书画包含的哲理、风韵,尽数糅进他的武功,一举做到诗剑合一,文武合壁。小说主人公黄蓉的“银钩铁划”招招寓于书法之中。三人中最后出道的古龙,深知在武功描述上难以突破他人,因此,他的笔下凡武士对垒,干脆无招,往往,只一刹那,旁观者还在焦灼期待,强者一方的刀或剑已经电掣,对手亦砰然倒下。
在人物的描绘上,梁羽生的主人公,多半英姿勃发,一出场就风流倜傥笑傲江湖;金庸的主人公,则大多老老实实从童年亮相,在读者的热情浇灌下,一步一步,于困苦中锤炼,在艰难中施展;而古龙的主人公,多半“神龙见首不见尾”,莫知来历,莫知年龄,莫知师承。
卞先生指出,正是因三大家的别出心裁,“眼光”独到,才使读者大饱眼福、叹为观止,并将武侠奇芭推上了巅峰。
改革开放,经济转型是时代发展的需要,卞毓方认为:文学是精神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时代的变革,需要文学的呼应;人民的斗志,更需要文学的鼓舞。而在文学创作中要有所建树,就必须拜“好师”和学“好艺”。好的作品,要十遍百遍精读,象学书法那样,自己决定学“颜体”或“柳体”后,便在“临摹”中打好基础。什么叫“尖”,下面是“大”,上面是“小”,有了牢固的基础,才能成“大器”。
在谈到二十世纪的中国作家时,卞毓方认为这一世纪的伟大作家大多诞生在上半世纪,重要的原因是“五四”那一代作家既有雄厚的古文基础,又有良好的外文水平。文学创作中,大凡外文底子好的,中文就越地道。而抗战时期出生的那一代作家,有的学业无法完成,其艺术底蕴和功力自然比不上“五四”那一代。鲁迅、周作人、钱钟书……等人的外文和古文都是极好的。卞先生还就鲁迅和钱钟书的作品进行了比较,处处充满了他独到的见解……
卞先生“出生”于外文系,晚年致力的却是中文,这是一个转折,也是一个大背景。他曾经跟我说:“即使写一短文,也要有全球观念……”所以他的文章大气,耐读,常常发人深思。他早年写诗,中年写评论,为他语言的洗炼和思想的沉淀打下雄厚的基础。卞先生特别好学习,我接触他的这几年,每年除写作之外,还有新目标,或是学电脑,或是学书法,或是学开车,或是学一门新的外语,……近来,有客登门,他常常“招待”客人一场羽毛球(于此亦可见他的活力)。卞先生打球亦如他的写作那样执著,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领教他的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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