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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陆云
《中山三乡》一书有这样的介绍:"三乡镇自古以来重视教育,曾孕育出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者、爱国学者郑观应,著名导演郑君里,著名作曲家、音乐家陆云等一批近、现代社会名流。"此处提到了陆云,虽寥寥数字,毕竟是我迄今见到的惟一有关陆云的记载。因为此前,我知道的陆云除了道听途说的,就是32年前与其本人的两次交谈。
那是1969年的夏天,我父亲病逝不久,兄长首批下乡插队去了,我除了和母亲做些手工活帮补生计,就在街道里帮忙。街道居委会在集贤坊一巷4号,熟悉后我能出入自如。偶尔晚上偷空到那里,打开昏暗的灯光阅读惟一的《南方日报》。有一天去得较晚,远见屋里的灯光已亮了。进门见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者,正在仔细观看墙上挂着的歌谱《国际歌》。长者觉有动静,转身同我打招呼。他面孔清癯,态度友善,我们倾谈起来。他指出墙上歌谱有几处错误,第一印象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是一个有音乐知识的人。我们接着由鲍狄埃、狄盖特谈到巴黎公社,谈到马克思的国籍,但话题很快又扯到音乐上。他说,把外国歌谱填词翻作新歌其实很普遍,解放前国统区群众上街游行时唱的"团结团结就是力量"是典型的例子。当日谈到很晚,可能那段日子他鲜有听者,算我孺子可教,而我领会到的是:音乐作品可不像当时那样简单、机械地划分为"好"与"不好",一件好的文艺作品要有内涵。
隔天我把那奇人奇事向一个谈得来的同志说了。过了几天,这同志把了解到的情况返给我:那人叫陆云,电影《山间铃响马帮来》的音乐作者,是个"问题人物"。由于已没有工作单位,无家可归却是户籍在本段,街道没有办法,暂且让他晚上在居委会栖身,已有一段日子了,我们平时未相遇是因为他早出晚归。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又是昏暗的灯光先亮了。灯光下我是有备而来,小心翼翼地套他的生平。而陆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知不觉地把生平抖开:他年轻时在上海参加地下革命。一天,组织上突然通知他立即离开上海,来不及与热恋中的恋人打招呼他就踏上了征途。解放初,他到了昆明军区文工团,在乐队当副队长,专业负责人。那段日子,是陆云事业上最旺盛的时期,多民族的西南地区的采风丰富了他的创作营养,他创作出获得好评的《山间铃响马帮来》等音乐作品。可惜好景不长,
政治运动中陆云被认为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安排转业回上海一家工厂,而且失去了所从事的音乐工作。后来有老上级和老战友设法让他调广东,终因组织关系无法疏通而落空。到最后,通过广东省总工会向中山打招呼,临时在工人文化宫给他安排了一个图书馆工作人员的位置。文化大革命起,陆云首当其冲,他不能呆在文化宫了,便流落"街道",日间去做些"挞(碎)石仔"之类的散工糊口,晚上在居委会长台上一宿。陆云指着楼梯底下黑暗角落的一堆破烂告诉我,那是他的全部家当,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一份以"孔雀"为题的音乐手稿--他一直未停止过创作。陆云本来供养着侄女侄子各一,由于经济没了来源,侄女未到年龄就许了人家,侄子跟着他流浪,这两天被他支去干活了。
一个身临绝境的人居然坚持创作,给了中断学业的初中生的我一股精神力量,所以30年来,我总是对那昏暗的灯光记忆犹新。如今,终于见到提及陆云的文字,而且是与郑观应、郑君里等蜚声中外的名人同日而语,足见乡亲们对他的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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