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镜

　　很早长辈们就说我酷似家父，特征无非是戴了一副近视眼镜。到如今已是一个老"镜民"了，我想说说眼镜的故事。

　　我的儿时，眼镜远未普及。虽然近视眼的人确实比现在少，但相当部分人是因为没有闲钱验眼配镜，只能"蒙喳喳"过日子。另外可能是"阶级"观念作祟，戴眼镜似乎要有身份---科学家、文学家……至少应是教师之类的知识分子。听母亲说，我父亲年轻时就为近视眼烦恼，他有眼镜而不愿佩戴，认为一个"街边仔"（小贩）戴眼镜"像什么样"，直到他旅居香港以后才戴起眼镜。所以当年一旦近视，最好的出路就是把学问进行到底，不然的话，就会有问题：不能当兵；工种受到限制……如戴着眼镜从事体力劳动，会有几分滑稽，或几分凄凉。

　　当我知道自己近视，不寒而栗，那是初中新生入学体检时验出的。立即想到家里要多一笔额外开支；想到世俗对近视的歧视---最常见的是被作为取笑的对象，"四眼仔"是必然的称呼，最善意的称呼也莫过于一声"四哥"，你说有多难受。

　　诚惶诚恐地把坏消息报告母亲，母亲叹息过后带我去配眼镜。那时偌大一个中山县（城），只有百货公司（今中山百货大厦）里的一爿眼镜柜台。只有一种眼镜款式---陈景润戴的那种，只有一种镜片材料---玻璃。近视度数愈深，镜片就愈厚愈重，故那时有描写深度近视的人眼镜厚如"樽底"（玻璃瓶底）。

　　别小看这爿眼镜柜台，它的前身是闻名遐迩的"刘杰记"眼镜行，公私合营后加入百货公司的。"刘杰记"与我家是街坊，它的创始人刘杰元先生据称是留美光学博士。我生也晚，未瞻博士风采，懂事时已见博士遗孀与他们原来的一个伙计服务于眼镜柜台。但我知道博士儿子刘其开先生是一个光学专家，他中学毕业就在"刘杰记"研制出光学显微镜。这项成果套用今日的说法可能是"填补空白"，可能是"科技进步"。刘先生后来赴广州发展，任过广州光学仪器厂的总工程师。记得打倒"四人帮"之后，在全国一片"向科技进军"的号角声中，《人民日报》曾报道刘先生由中学生自学成才为专家的事迹。

　　时过境迁，百货公司的眼镜柜台已是时有时无，而城里的眼镜店却是遍地开花，其中较为兴旺的当是"刘杰记"后人培植的连锁店。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老字号"，冠着名牌大学的"眼科中心"……街上"镜民"比比皆是，三四岁的"眼镜"不是新鲜，"高考状元"不是"眼镜"却是奇迹。据统计，学生到高三时，可有60-70%的人进入"眼镜群体"。无所谓了，我们有一次在内地参加一次"军民共建"活动，见到不少戴眼镜的年轻军人，好奇得悉他们来自一支"二炮部队"。

　　眼下正是学校新学年开始不久，又是眼镜店的旺季，眼镜已成为"学生经济学"的内容。现在恐怕很少有人再为"眼镜"烦恼。眼镜已和首饰、领带等成为时尚之物，琳琅满目，珠光宝气。说到此，老"镜民"真有几分感慨：同是眼镜，此一时彼一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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