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鞋

　　儿子到外地读书去了，妻照样天天打扫他的房间，还别出心裁在书架摆上一束干花，那“花瓶”竟是儿子小时候穿过的一只水鞋。
　　儿子的水鞋能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真是今非昔比，——我的儿童时代，水鞋可是奢侈品，很难从一而终，必是大（孩）传小（孩），物尽其用。
　　那年头，物质相对匮乏，人们收入普遍不高。我们都是打着赤脚去上学，仅有的鞋是天凉时作保暖之用。见到穿有水鞋的别家小孩在街上趟水时，可羡慕了。所以当年如问一个小孩希望有一双什么鞋，答案可令今人诧异：水鞋。
　　水鞋在当年还有一个用场是演戏的道具。那时的文艺演出，如《以革命的名义》那种外国题材剧中人物，或是《红岩》中的反动军官徐鹏飞，应该穿长筒皮靴。找一双长筒皮靴谈何容易，就算找一双较新的长筒水鞋代替也非易事。结果是，威风凛凛的角色脚登水鞋在舞台上神气活现，甫一出场令观众忍俊不禁，却也乐在其中了。
　　小时候只有一次买鞋经历留下了印象，是母亲带着我去买水鞋。那年开春奇冷，雨水下个不停，恰是脚疯长的时候，兄长传下来的水鞋转眼就穿不下，也打乱了家庭计划。看着我每天湿鞋捂得亦红亦白的双脚，母亲疼在心里，咬咬牙带我上街去买水鞋。母亲先入为主，给我挑了一双“元宝”鞋。——鞋统未过脚踝，样子像古时的元宝一样。记得母亲有两个说法：一是鞋不过踝，适穿范围大，耐穿。二是人们以前都是穿这种鞋，这种鞋还能鞋中穿鞋，我祖父就是这样穿的。祖父是旅居加拿大、美国多年的华侨，在家中极有权威。对后一种说法我是半信半疑，后来查阅词典，“雨鞋”其中一个英文单词“rubbers”，解释是“water proof rubber covering worn over the shoes”（穿在鞋外面的防水橡胶套鞋），证明鞋外穿鞋确有其事。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理由母亲未说出口，就是元宝鞋最省钱。就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穿这元宝鞋我感受着母亲的温暖，度过了那难忘的季节。
　　后为人父，时代却变了，孩子们最喜欢下雨。放学回家路上，儿子穿着水鞋专向有水的地方走，趟水，踢水，回得家来，“水鞋”真是水鞋，鞋统里灌满了水。我们夫妻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的鞋甩净，然后用电吹风把鞋里吹干。这边在训斥儿子，那边传来邻居小孩的哭声，同样的恶作剧令其家长“皮鞭”教训。
　　到今天，水鞋成了城里人可有可无之物，可主要用途已变为劳动保护用品。好在中山话叫“水鞋”不叫“雨鞋”，当年不大文雅，而今却是名副其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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