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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奇的一天

                

  每个日子里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对上班非常的厌倦,他的家到单位有十八里路程,他每天骑车去上班。他到单位报个到,然后骑车回家。他的单位在一个乡的街道上,他的家住在县城。现在他住在父母家里,他还没有结婚。

  早晨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在睡梦中吕奇决定今天就不上班了,于是他可以自由自在的睡眠,直睡到下午也没有关系。但现在他们有点尿憋,他必须起床去排泄掉它们,这样他可以轻松一些。今天是星期几他不知道,他一般不在记忆里保留日期,他站在床边时发现这是一个好天气。
他的房间并不很大,正好摆满他所需要的东西,譬如床、桌子、书橱,一只塞满衣服的手提箱,多一个自来水池当然更好。他现在就站在水池的边上,打开自来水笼头,“哗哗哗”的声音溢满了房间。他不是在洗脸,吕奇掏出了他那个小东西,对准水池撒尿,发出的声音正好被自来水的声音淹没,这一定是他经常干的事情。
  洗完手,他又躺到了床上,吕奇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睡意了,他需要的是填饱肚子,把饥饿干掉。
不论什么时候吕奇有个习惯,早餐必须是在外面完成的。他很快地把衣服穿好了,洗了一把脸,抓了一块口香糖便出了门。他不喜欢经常刷牙,他觉得刷牙会减弱牙齿的功能,但这并不影响他牙齿的洁白。锁上门,他从他住的地方向南走五十米,再向左拐十米便到了吃早点的地方。那里有蒸包,烧卖,糍饭等各种小吃,价廉物美,吕奇只需要一块钱就把自己打倒了。
  老板说:“要点什么?”
  “一碗豆浆,一张煎饼裹两根油条。”
  时间是上午八、九点左右。卖早点的生意人已经陆续收摊,只有吕奇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路过的行人不知道他是在吃早饭还是在吃中饭。老板热情地完成了他的最后一笔生意,吕奇付完钱就离开了那里。

  阳光照在这春天的道路上,或者吕奇的身上,他完全感觉到了它的温暖。但他想这温暖是毫无意义的,他身上还装着一块八毛钱,他应该把它挥霍掉。他继续向东走,是向回家的路相反的地方行走,越走越接近那幢设在十字路口的邮亭。漂亮的小倩正在认真地擦邮亭的窗户,嘴里小声的唱着歌,间歇的停下来向玻璃上哈一口气,玻璃就又明亮了许多。
  吕奇听见那是一首时下正流行的歌曲,名叫《爱情鸟》。他生性上厌烦流行,他更加厌倦那种欢快的曲调,说到底他讨厌这首歌。他想,什么你爱我爱的,有钱欢爱谁爱谁。
小倩停下手中的活计,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副天真纯情的样子。或者她的视线里藏着色迷迷的媚眼,直盯着吕奇的眼睛。但他没有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望着一本《诗神》的杂志。他要用他的钱换走它,他无法抑制住他阅读诗歌的习惯。
  “正好还有最后一本,专门为您留的。”小倩说。
  “别骗了。”吕奇向她白了一眼,“谁不知道你们这《诗神》被我包了,除了我有谁还看这东西,你说吧,小倩。”
  “其实也不一定呀,上天就有人来买《诗神》,我还没卖给他呢。”
  吕奇不想再说。虽然他一直在写诗,他梦想成为诗人。但这些已经离他很遥远,他是站在现实的大街上的,汽笛和灰尘会更亲近他。他喜欢看漂亮女人的屁股,或者与小倩打情骂俏。吕奇知道小倩很崇拜他的,常常要拿诗给他指点,他想也许有一天他要把她给操了。
  但是,他并非是玩弄女人的那种人。
  吕奇匆忙地离开邮亭,他手里拿着一本第四期的《诗神》,跨过栏杆,向人群走过去,他喜欢喧哗,小倩在后面喊:“喂,有机会请我上舞厅。”

  午饭,是吕奇与家人团聚的时候。就是上班他也会从乡下赶回来吃饭,没有其它理由,只是为了节省点钱。他想买一双皮鞋,他许久都没有活套钱了,他的单位几乎发不出工资。所以,他经常不上班。
他知道他的父母对他的这种行为非常的气愤,但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在饭桌上的吕奇,与家里人保持沉默,难得说上几句话,除了争吵,一家人的脸色看上去都比较难看。吕奇的父亲嘴张了张,明显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下去。
  吕奇并不害怕什么。他想,谁要说我,我一定要与他吵个没完。在他装第二碗饭的时候,他父亲的脸终于拉了下来。他看清父亲的脸涨的红红的,真象个牛屁股。
  他父亲非常气愤地说:“吃,吃,光吃不拉车。”
  “谁不拉车了。”吕奇一下想到了他的工作,有一股怨气冲了上来:“你们在城里上班挺闲适的,我每天上班十八里路程,工资就一百多块够什么?”
  “一百多块就不过日子了?”
  “过日子?受罪的还不是我,你们当然舒服,每月五六百块钱,吃好,睡好,有房子住,业余时间还打麻将,我有什么?”吕奇把碗一推,就离开了饭桌。
  “给我滚。”他父亲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越想越气。生完父母的气,又生社会的气。吕奇想,这是什么世道,他妈的,找个好工作都要钱,没钱的人就得下地狱。后来,他想着想着,“扑哧”笑了起来,因为他想通了:因为再怎么,你还能脱逃得了死吗?
  吕奇躺在床上,他的母亲推门进来,他的母亲看上去比他父亲年轻,她说:“吕奇,你的脾气怎么这么暴躁,也能对你爸这样?”
  “其实你们一点也不知道我的烦。”他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的母亲走近他,说:“我们也在找人为你调动工作,但你得认真上班呀。其实调动也是很难的,你知道家里又没有什么关系。在乡下就不上班了?过去一家在乡下不也过来了,一切还要靠自己努力,不能全依靠别人呀……”
  当他的母亲一再唠叨下去,吕奇什么也不想听,他感到很疲倦。包括他的生活,他想痛痛快快地睡一个下午,在白天里忘记它们。

  吕奇从梦中醒来时,阳光早已转移了方向。
  这一天的下午他要出发,像每一次出发一样,他骑着他的那辆破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狂奔。他见缝就钻,车技娴熟,把一个又一个匆忙的人甩在身后。吕奇愿意这样做,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匆忙的人。
  县城里有许多人认识吕奇,这样我们就更加加深了对他的印象。他围绕着环城路转完第四圈时,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孤独的人。吕奇把自行车龙头转向一个固定的方向,他要去拜访一名久未谋面的朋友。
在一座院子前,他下了车。吕奇一眼望见他的朋友晏先生抱着女儿散步,从附近的河塘边走了过来。晏先生是另一位诗人,吕奇回忆自己过去的时候,总是想到他写诗是从认识晏先生开始的。但晏先生也与吕奇一样,已经许久没有写诗了,在文化局谋个闲职。
  吕奇与晏先生握了握手。晏先生让吕奇先进了院子,然后自己抱着小孩跟了进来。晏先生的女人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提着水壶,给坐着的吕奇泡了一杯茶,便又走了进去。
  晏先生问:“忙活什么呀?吕奇。”
  吕奇想了想,说:“也没有什么忙的,不想上班,整天在街上瞎逛,想做生意,一没有钱,二没有门道,你说我能干啥?”
  说完这段话时,吕奇陷入了自己的内心世界。除了写几首诗,他不知道他能干什么,他在校学的是中文,后来分配到乡下上班,他不懂业务。许多同学毕业后留在城里或分配到好单位,他们的父母有关系或者有钱。他们现在活得很快活,像过去的吕奇,现在的吕奇一点意思也没有。
晏先生看出这是个神经质的诗人,晏先生把视线转移到了女儿身上。他的女儿对爸爸衣裳上的一枚钮扣发生兴趣,发出欢快的笑声,晏先生的脸上流露出幸福的表情。
  吕奇也被这笑声吸引过去,他想晏先生一定是幸福的人,因为他容易地就陶醉在那细微的情趣里。
  晏先生说:“哟,喝水,喝水。”
  “喝。”
  “晚上就不走了,陪老哥干几杯,一醉解千愁嘛。”

  从晏先生家里出来,已经是深夜十点。晏先生喜欢喝慢酒,两人干了一斤多,晏先生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吕奇推着自行车,感觉自己已经醉了,但是他却突然想到今天是四月三十日。他一路唱着歌回来,都是在学校里学的校园歌曲,唱的高兴时,他就“嘿嘿”一笑,自言自语的说:“老歌新唱嘛。”
打开家门的吕奇发现他已经清醒多了,他坐在桌前,点燃一支烟。他突然想写一首诗,写他居住的海西县城,他唱着:
  今夜我居住你
  我不想起你,海西
  我只碰见我的内心

  截断电源的
  一片漆黑的海西
  在谁的梦望见灯盏

  今夜,我点燃
  流着眼泪的烛光
  照亮内心的黑暗比夜深

  海西城的夜
  我在你想到的地方
  坐到天亮
  ……

  1995.6.3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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