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夫球场的旧木门


  鸡鸭陆续回巢,蚊子三三两两从草丛中商量着飞了出来,寻找活物尝鲜。天,慢慢合上眼帘。
  侯呀拖一把镀镍沙滩椅当天坐着,隔着门洞看屋里的电视。一炷香红红的,水烟筒咕咚咚响。
  白衬衫、黑领带,郭经理和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仔找他来了。
  村的东面有一座山,山顶两块黑色巨石,一块像酒杯,一块像米粒,这山也就叫酒米山。山的东面有一眼泉,烟腾腾的往外冒热水,放下鸡蛋马上就熟,得了瘌痢头、牛皮癣到那里洗,百试百灵,偶尔城里一群青年人来野餐,留下一堆堆鸡毛蛋壳焦面包皮。前两年突然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大肚子人物,山上山下绕了几圈,拿瓶子装去了一些热水,指指划划,没多久,被指划过的地方轰轰隆隆地魔术般冒出一片亭台楼阁水榭花廊。它仿佛是一夜之间变出来的,以至人们来不及对它细想一下。两眼迷乱,无法心平气和逐一细细咀嚼回味一番,只觉得它很靓很靓很靓,可到底有几多折曲栏,几多湾荷池,景窗漏窗纱窗有几多种款式,釉砖上勾着什么图案都弄不清,瞳仁里尽是些令人激动的色彩和线条,它取了个名叫酒米山度假村。今年头,又在酒米山原来种着木薯、番薯的坡上种满了从美国引来的草,说是打什么高尔夫球,郭经理是高尔夫球场俱乐部的经理,侯呀认识他。
  “你们看上这东西﹖”侯呀指着身边那当街的小门。一点火在夜中激动地颤抖,灰断了。炫目的亮。
  “他看上了它。”郭经理下巴朝戴眼镜的青年翘一下,
  “广州设计院来的。”
  “能卖给我们吗﹖”那青年问。
  原来是讲普通话的。侯呀听不懂。
  “他问你能不能卖给我们。”郭经理翻译道。
  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这么一扇破门感兴趣。他已做了大寿,在他懂事的时候就知道有这扇小门了。现在这门,鸡飞上去歇脚,猫练功磨牙爪,风刻一刀,雨剥一目,时光反复磨砺,白木上留下的几片漆,像是老人脸上的斑块,一开门,咿呀一声,不胜重负地呻吟,午夜风来,确确确的响,像是从干涸空洞的肺叶中咳出来似的。
  “有用﹖”
  戴眼镜的听不明白粤语,郭经理来回答:“没有用我们会来找你?”
  度假村不但以征土地,买劳务,招员工带富了村子,让村民发了财,也多亏度假村给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如果倒回几年前,他会不假思索地说中意你就拿去,反正我也打算换了,早觉得它和屋里的电视机电冰箱沙发组合柜不匹配。可现在,眼见得度假村最初的征地青苗补偿费每亩几千元涨到去年征高尔夫球场用地时的几万元,见得人家和外国游客做生意,卖出和自己同样数量的商品,可比自己多赚两三倍,谁还会没枝没丫的一条肠子通到屁股眼﹖人老则精,鬼老则灵,随着入息的丰厚,他的经验也丰富了,而经验丰富,入息也更加丰厚。此刻一眼望进屋里,黑色瓦片底下,青砖墙边,这几年陆续购置的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沙发组合柜静静地立着,宣示着一个朦胧初现的规律,一个逐步走向合法化的真理,一个可望可即的未来。他那簇从无到有逐渐发达起来的神经触摸到一个热点,有些发胀,传到指梢,便有了些许颤抖。他极力地控制着。
  “不,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怎好卖了。”
  戴眼镜的青年从他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意思,似乎有点急了。
  “我们给你300块。”郭经理说。
  “前几个月有个到村里参观的香港人,给我这个数,我就不卖。”他伸出4个指头。
  “那我们给500。”
  侯呀仿佛没听见,抚摸着小门:“祖传的呀。”
  “我们再给你做一扇新的。”
  “祖传的呀。”
  “那就不难为你了,君子不夺人之所爱。”
  郭经理再寒喧几句,拉着戴眼镜的青年走了。侯呀很意外,他想姓郭的还会加码,但却没加,他有点后悔。
  几天之后,高尔夫球场俱乐部终于把小门买去了,但不是郭经理再去求侯呀,是侯呀拆下小门自己送去的。“隔篱邻舍,算不得那么清了。为了朋友,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这样对郭经理说。
  姓郭的买不到他的小门,翌日就在村里贴了张文告,说是度假村收购旧小门,按质论价云云。他情知是姓郭玩的手段,姓郭拨算盘的时间比他长,安下机关让他钻。他稍犹豫一下就下决心钻,一扇快当柴烧的破门,满世界寻是不可能再寻到这样的买主的,500元叠在耳边抖得刮刮响,可以进他的袋,也可以装入别人的口袋,村里的小门多的是。没有人嫌钱腥。
  “老太婆,劏一只鸡,拜拜祖宗。”
  “不过年不过节,拜什么﹖”
  “叫你劏你就劏,这么多口水。”
  一只鸡,一条鱼,一碗肉,三碗饭,三双筷子,三只杯子。
  “喂,烧酒呢﹖”
  “哦……昨晚干了。”
  他打开电冰箱扫一眼,只有几罐可口可乐,顺手抓起一罐,吱地打开把三只杯子斟满,气泡溢湿了祖宗魂灵憩息之地。
  插上了电源,塑料的电香烛红红的“燃”了起来,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列祖列宗禀报自己的决定。
  拜了神,侯呀三下两下卸下了小门,扛着向度假村走去。
  几天后,戴眼镜的青年给他送来了一张新门仔的设计图。
  “阿叔你看这样行不行?豪不豪好不好?”
  他用粤语说道。
  绘图的技术是一流的,清晰整洁。侯呀接过来瞄了一眼后放在一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小学生作业本里扯下的纸,也是一扇门的图样。
  “见笑见笑,我自己画的。这是门框,用合金铝;这是门板,用茶色胶玻璃;这是一条贴边,用金色的。门上的拉手,就用你们度假村游泳池更衣室门上那种。”
  戴眼镜的还没等他讲完就猛摇头,叽哩咕噜地讲开了,他推开了侯呀的图摆开自己的图,很激动,眼睛上的玻璃光斑跳跃着。
  “你这怎么行,不行不行根本不行,和你的屋子不是同一风格的,太不协调了,我花了一个晚上哩,既考虑到和原来的小门有一种继承性,又要有新鲜感,你家是个小环境,村子是个大环境,两者又要相协调和谐……”
  他一个劲地说,侯呀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尽管让他说,笑笑的又从底下抽出了他的图纸。为绘它,他比他多花了两天一夜,这包括到度假村实地考察取经。对城里人的偏激显示出了他的宽容。
  “就按这个吧。”
  到最后他仍这样说。他当然要一种新的,面对它几十年了,早也看见晚也看见,比对老婆还多面对20多年,就是吃鸡,吃多了也觉得有鸡屎味。
  “找些头头尾尾边角料就行了,度假村那么大,容易。”他坚持着。
  戴眼镜的一摊手,耸耸肩膀带着侯呀的图纸走了。
  度假村也爽快,三五天就按着图样给他做好了小门。这是全村最新式的门,有人算了一下,没有五六百块买不到,村人羡慕他,这么扇破小门抵得上一千块,这高尔夫,大团结当冥钞撒,他得了益,却感到讲不清的迷茫。
  “侯呀,高尔夫球场俱乐部你去过没有?”
  “现在有命做没命闲。”
  “死绝种的,怪极了怪极了,真不知那些番鬼佬是怎么想的。”
  “怪得过咸鱼放屁,黄牛上树﹖”
  “差不多,有得比。我家的蓑衣,你家的门仔都摆在那里。里面和茅寮一样。”
  “……”
  “听说还得了个什么工艺设计奖,省上面给的,香港也送了一个银盘子,明天,我们的牛寮也可以得个奖,死绝种的。”
  侯呀停下风车般转不停的手,驻足思想起来。终于得知门仔的下落,价值1千块,他立意去看个究竟。临走时随手关上门,触摸到被阳光烤热了的合金铝门框,热得有点发烫。
  似乎有意吊他的瘾,来到俱乐部门口,戴大檐帽穿黑衣的保安人员把他堵在外面不让进,他没有会员证,心里骂着却也无可奈何。正巧郭经理随着一群外国游客走来,让他夹在叽哩咕噜声中往里走。保安人员歉意地向他点点头,于是豪气马上从脚底升起鼓涨了他的胸膛。
  室温经过调校比外面的低,他冷不防打个喷嚏。
  就这样让外国人参观,就这样得个奖﹖他不由回头看一看以证实自己没有走错地方。地面铺的不是地毯,却是大红方砖,和他家一样,只是光滑一些,砖与砖之间嵌了上过清漆的抽木板条。左边的角落放着几张大竹椅,上面加了几个座垫,座垫的布料像装谷子交公粮的麻包袋,细细看却又不像,不过反正很粗。椅下铺一床绘花的竹席。中间的一张圆桌令他吃惊——一捆剥净了树皮的柴,疙疙瘩瘩,木纹七拐八扭,在上面加一块边缘如锯齿的薄薄的花岗岩,他觉得似曾相识,以前吃饭在厨房就这样,拉来捆柴头再扣上一个秧盆。再看屋顶,本来好端端的天花板,却搭草棚一样,纵横交错架满了茅竹和小杉条,他看见那件变成褐色的蓑衣了,还有一根连粳,有一个鱼篓。度假村的房间他看过,里面的水晶灯令他眼花缭乱赞叹不已,这里呢,却把电灯装成风灯的样,虽是铜做的,亮锃锃,可毕竟是过时物件,属于前一个时代的,以往夜里离不开它,现在也早早淘汰,要在床底找也找不到了。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屋里那些花花草草。莫不是神经病﹖他把满屋子的花草扫一眼——这里的花盆在他家的后门院子里尽可以找到,大的花盆是还没有脚踏脱粒机时用来打禾的谷桶,中的是竹做的饭盆和藤篓,小的是那些砂煲,瓦壶,香炉,种的花在酒米山任何一个角落都看得见,山岗稔,山梅头,松仔,桅子,马柳茜,蛇爆勒,斑鸠饭。他心里说,水鬼升城隍,古老当时兴,时钟给什么人倒拨了,不是自己错了就是时世错了。他越看越糊涂,花这么多饯,弄成这个模样,图什么?疯了。
  猛地,他瞥见了他的门仔赫然挂在用抽木夹板做墙裙的墙上,凸花的青色墙纸衬着,很是醒目,它没有给加工过,只是给洗得很干净,但斑斑点点的旧漆依然如故,而刻在上面的图画却显得从未见过的明晰,依稀闻到一种亲切的气味,它劳累了许久,也许40年,也许50年,现在它在这里休息,接受它从未预料到的荣耀。
  外国人正围在那里看,翻译给他们说着什么,大概是讲述着图画里的故事,这故事,他很熟悉,是关于酒米山的。
  这是比小门更久更久的以前,村子旁边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他收养了一个小乞丐为徒。小和尚渐渐长大了,他发现米缸里常常没有米却依然又有米饭又有酒,大惑不解。到晚上,他看见师傅独自一人走出庙门,就悄悄地跟在后面。只见师傅来到两块大石头前,对着两个小孔喃喃念道:“多谢仙石赐给酒米”,两个小孔就分别流出刚刚足够两人一天食用的米和酒。小和尚发现这秘密后,起了邪心,嫌酒米出得太少,待师傅走后,找来锤子和錾子把孔凿大,谁知孔凿大后,流出来的不是米酒而是滚烫的泉水,把小和尚烫死了。老人家告诉后一辈,有贪心的人洗不得温泉,洗了会烫伤。
  翻译一讲完,外国人议论开了。翻译在旁听着;尔后再告诉郭经理。
  “她说,这故事还可以再浪漫一些。”
  “她说,听说和尚是不喝酒的,怎么这老和尚又喝酒呢?”
  这传说不知传了多少年,阿爹听阿爷说,阿爷听阿爷的阿爷说,侯呀从来没想到过会有如此一个漏洞,前辈人这样告诉他。他原封不动忠忠实实地又转告给后一辈。从来没动过怀疑的念头,可一个外国姑娘一听就听出问题来。也真会挑刺。侯呀抬眼一望,那姑娘的衣衫真薄,连乳头都突在外面。他马上把眼光收了回来,嘴角不屑地扭了一下。
  “他说,难以理解,如果是我也会去凿大那小孔,怎么能老守着这一点点,总该有个发展。”
  “没有小和尚,就不会有温泉,也没有美丽的度假村,为何还要谴责他呢,他是个英雄,你们应该给他立铜像。”
  郭经理哈哈大笑;上前与这外国人握手,连连说:“高论高论。”
  也许的确是高论,侯呀居然觉得很是落肠落肚毫不反胃,他也应该去拜祭一下小和尚。他得益于他还少吗﹖是的,要拜拜他。不过,村里人是不会和他一样想的。外国人的脑瓜也真奇特。他摇摇头,弄不清是赞是弹。
  “郭经理,你看你看那人多激动,两撇胡须都在抖,就是他,喏,他说这里的设计是一流的。”
  侯呀看见一个外国老头拿着照相机前后左右噼噼啪啪地满室照,兴奋得脸红红像喝多了酒,他请围观的人给他让出位置,对着侯呀的小门一连照了好几张。大家都在议论小门,一束束赞叹的目光像绶带般缠挂在它上面,如此得宠,如此矜贵,侯呀飘飘然觉得挂在墙上的不是小门而他自己。郭经理抱着双手摇晃着右脚,显得很得意。侯呀鄙夷地浅浅一笑,父凭子贵,他凭什么呢,这份荣耀是属于侯家的。
  “他说,设计构思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尤其这小门,妙不可言……是整个设计的眼睛,这个位置非它莫属。假如整个设计值100万,它就值上30万。不,它是无价的。”
  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泛上了舌头。它才卖了5百块。他被人捉弄了,耍了。一时间,他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他骂自己蠢,骂自己闭塞,祖先本留下一笔丰厚的财富,却守不住让人掘走了。他真想扑上去咬姓郭的一口。他闭上了眼睛,不再愿意看到那一扇身价骤变的小门,这是把他的耻辱钉在众目睽睽的地方示众。肋骨条箍得胸廓太紧了,闷得要命,他扯开胸口向门外走去。
  “欢迎你再来。”门童拉开门,彬彬有礼。
  “我来停尸。”他心里骂道。一口痰不识时务地窜出喉咙,咳,他子弹般把它射到地上,用脚搓成一摊。
  南风阵阵,拂在身上给人以湿漉漉的感觉。
  他坐到自家屋的门坎,铝合金门的阴影掩埋着他,气喘个不停。
  都只因来了那戴眼镜的青年仔而引起他一连串恼人的情感反应,不,应该是因为有了那个高尔夫,没有高尔夫,何来青年仔。也不,应该是因为有那度假村,没有度假村,何来高尔夫。还不是,确切地说是那眼温泉,温泉招来了度假村。是那和尚仔,是他贪心而凿开了泉眼!思绪绕了一圈又一圈,有如头顶上的烟圈,无法梳理清楚。都可以成为原因,又都不是原因,阿爹阿爷阿爷的阿爷以前就有了温泉,可都没有度假村,却偏偏在今天才有这东西,为何呢。一个如传说一样讲不清底蕴,如温泉眼般深不可测的烦恼。
  头顶的烟圈升起了又散开,散开了又升起,合金铝门的阴影默然无声地缩向一边,侯呀坐在阳光下全然不觉。
  一阵喧闹的声音从远而近,又从近而远。是那一批外国人,参观完了高尔夫球场又转到村子里来参观。他们和侯呀哈佬几声就过去了,侯呀目送他们,心里空荡荡的一丝涟漪也没有。猛然间一下子闪亮,有人在照相,把他和铝合金门一起收进了黑蒙蒙的黑盒子里。是那两撇须的外—国人,为了照相而拉在队伍后面,他暴露了姓郭将他当笨伯的秘密,侯呀对他有好感,咧嘴笑一笑打个招呼。
  两撇须打个OK手势,大步追赶他的人去了,忽然有什么触动了侯呀的心,滚烫的热流从心底里岩浆一样向外喷发,冲着两撇须的背影,他大声喊道——
  “哈佬,高尔夫这门仔是我祖先留给我的!”
  声音在古老的小村子的上空弥散。
  阳光漫天,酒米山上的两块巨石,一边明一边暗,度假村的琉璃瓦檐和村子里唯一反光的合金铝小门,各自折射着各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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