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苏维埃"


  谁不认识我们杂工班十八条汉子!一个个牛高马大,拳头打得出火,能把泥胎气出眼泪,把驼背气直腰。有人说我们是"十八罗汉一,有人说是。十八只甩索马骝";有的则说是"十八块不成材的边角料"。任由人家说去吧,当今世界,不少东西要倒着来看,对我们例外就不公平了。说句实话,我们也有自知之明。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好不算好,上班时老是吹牛,摔跤;坏又不算坏,不偷不抢;人不聪明,不会改革工艺,发明创造;可也不笨,能对时政作出最尖锐的讽喻;不穿喇叭裤,也不穿绿军装;不信仰耶和华和释伽牟尼,也不会活学活用马列主义;我们的面目大概如此。上次一个姓张的女政工来管我们,第一天就气歪了她那秀气的鼻子,第二天又气湿了她那长睫毛的眼睛。现在又要来个老头了,听说他是毛遂自荐的。那又怎样呢?不知是你领导我们还是我们"领导"你哩。

  "喂,听说老头子是个老红军哩,三岁就趴在叔叔背上爬雪山过草地,现在一百五十多块钱一个月,存款一万多。"假悟空说.

  "去,资格这样老还会蹲在这里,四八年参加革命的都当厂长了。谁不知当官好,有权灵。现在是七七年,不是五七年,傻瓜都学精了。天底下不是只有你小子才聪明,放屁 另找地方吧。"大哥是我们的头儿,说话是极具权威的。

  "骗你当饭吃吗?"假悟空不服气。"珍珠也没这样真呀!他没文化,老实得像团泥,又不识时务,才混得这样零·刚落实政策回来,党籍还没恢复呢。"

  "他老婆是干什么的?"

  "还没出世。"

  "儿子呢?"

  "是你,妈的!没老婆哪来的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

  "叫苏……苏什么来着?反正不是苏东坡。"

  "苏什么?"

  "苏维埃。"有人信口开河。

  苏维埃!好咧,他还没来,我们就赠给了他一个光荣称号了,多妙!既褒既贬,亦庄亦谐。

  苏维埃来了。

  下班,我们回到宿舍。好家伙,室内变得认不出来了.可以用指头写字的桌面擦得铮亮,床底的罐头盒子、蕉皮、烂袜、《反击右倾翻案风论文选》,还有不知是哪个世纪留下来的"忠字牌",都集中到门口的垃圾箱里了,鞋子一字儿摆开横队,皱得像抹布一样的被子叠得豆腐一样方方正正,还有,卷了角的毛著给掸掉了灰尘。巍巍然又屹立在早上还搁着酱油瓶的书架上……靠门口的地方多了两块床板和一个油漆斑驳的小木柜,这大概是苏维埃做梦的地方了。

  "都回来了?门外传来苍哑的一声。回头一看,一个老头子出现了。怎样描绘他呢? 黑黑瘦瘦,疙疙瘩瘩,一句话,像一株盆景福建茶。操一口杂交了广州方言的江西腔,半成不淡.一身发白起皱的黄军装,显出一副近似迂腐的样子,两叶厚嘴唇压在下巴上,就有石磨一样笨重.太遗憾了,这样的老古董能领导得了我们这班甩索马骝么!

  "全体肃立,静默三分钟,向苏维埃致意!"大哥一声号令,我们正儿八经地装模作样起来.这是假悟空出的馊主意,目的是用一个客气的方式告诉他,我们不是可以让人随 意捏的料。

  苏维埃呆了。他显然不知道我们给他的命名。片刻,他明白了,笑了起来:"苏维埃?好!苏维埃就苏维埃,我们年轻那阵子,认识革命就是先认识苏维埃的。"

  假悟空很有派头,像将军对士兵一样拍着苏维埃那一层皮包一层骨的肩头,用只有他自己才承认为普通话的普通话说:"老兄,以后请多多包涵啊。"说完,还抱拳拱了拱。

  他有点不高兴了:"年纪轻轻,哪里学来的江湖味.以后大家一起工作,没什么包涵包涵的。"

  我们就这样和苏维埃见面了。

  苏维埃在我们宿舍开辟了根据地,打入到我们的生活中来,睡前饭后,一有机会,他总是絮絮叨叨地说。我们年轻那阵子"一类的不复存在的文物古迹,或者大谈"雷锋日记""理想人生"之类已经因为斗转星移而发黄的教义。他说着说着,常常潸然泪下,感动得不得了。而我们,除了引起些天真烂漫、光怪陆离的记忆和受骗失望、怅然渺茫的回味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我们不是当年的我们了,你说煤球是黑色的,我们还要亲眼见过才相信。看得出苏维埃没有什么法宝镇得住我们这"十八只甩索马骝"。上次那张政工还有两三下板斧:"再捣蛋,扣你奖金","你要小心,我报给上级开除你"。当然,这不能奏效,可苏维埃却连这可怜的两三下板斧的基本功也没有。

  这是一个下雨的傍晚,不能在球场里横冲直撞了.往常这个时候,我们就在宿舍里吹牛,鸡公生鸭蛋,咸鱼爬上树。南北东西,古今中外,吹牛大比武,干劲比上班要高一百倍。今天的开场节目是发牢骚,发牢骚是很时髦的玩艺.

  牢骚是假悟空发的,他弟弟投考我们厂,分数够了,也不招他的工."妈的,张政工的女儿没一科及格,也招来了。岂有此理!还整天批我们怀疑社会主义,呸!社会主义就坏在这样的人手里。"

  "谁叫你老妈子是个搬运工,你又不争气。"

  "事先也不叫你弟弟拿生辰八字去占占卦。"

  火上添薪。假悟空咽不下这口气,他火爆爆地吼道:"别说了!"直直的向床上倒下去。

  见假悟空真的恼了,大哥笑容可掬地走到他跟前:"喂,耳弥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头。世事复杂,变幻莫测。'问君能有几多愁?'来,看我给你跳个舞,解闷消愁."大哥好象巫婆跳神一样手舞足蹈起来。

  "心往忠字上想,
   劲往忠字上使,
   血往忠字上流,  
   命往忠字上献。  
   ……"  

  大家哄地笑炸了。亏这家伙想得出这个主意.假悟空也笑得在床上乱滚.往日的虔诚成了今天的笑料,笑谁呢?天知道!

  "来,大家一起来。"

  啊啊,跳吧!十八条汉子发酒疯一样东倒西歪。 "哎呀呀,你们,哎呀!"不知何时,苏维才突然出现了。他一手拿着一瓶药,一手拎着一包什么东西,用他那黄军衣包着.他浑身上下被雨水湿透,好似一只落汤鸡!

  "来,苏维埃,你也会的,复习复习。跳呀,暖暖身子,不然就是反革命。"

  "你们呀,真不象话!"  

  我们停下来。得先声明,我们不是怕他,而是对他很感兴趣,假悟空不客气地拿过他手里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慰劳慰劳'三忠于战士'。哦'心痛定'!喂,谁嘴馋?苏维埃请客。"

  "嘴馋?这是治心绞痛的药,只有我这老残牛才用得着。"苏维埃把药夺了回来,放入小柜。

  假悟空又解开了他那包东西:是一叠《青年自学丛书》。

  "青年人.应该做一点正经的事,认认真真地做人,学些本事。这书合适吗?我可不懂。"

  "合适,比买卫生纸便宜多了。"假悟空把书扔给我们每人一本。

  苏维埃生气了:"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年轻那阵子.甩树枝在地上学写字……"

  "是呀,'我们年轻那阵子''"大哥打断了他的话,学起了他那杂交的江西腔来。"爬雪山,过草地,还想着胜利后怎样建设新中国,现在,你们这些后生仔呀.哎呀呀,怎么建设四个现代化呀。"

  大家又是哄笑。苏维埃任何时候也不是我们的辩论对手,大道理我们捂上一边嘴巴也讲赢他,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给了我们一张足以使张仪、苏秦诸辈都为之汗颜的嘴。然而,这个老头子是牛皮灯笼,怎么点也不明,还是那样认真得使人感动。

  "你们学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向上反映,尽力支持你们。"

  看来,他今天非要缠得我们答应学习不可了。他不怀疑他的努力会失败,就像当年不怀疑红旗能打多久一样。

  假悟空眼皮上下一眨,想出了一条应付他的主意:"好吧,我们学英语。"

  "学吧!"苏维埃喜形于色。

  "难呀!"

  "为什么?"

  "需要一台四个喇叭的录音机,领导不可能支持我们."

  "学英语一定要录音机?"

  "没有,发音不准.发音,Hello,明白吗?就像你说的广州话。"

  "这…"

  好!他为难了,我们需要取得的就是这种效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在他搔头皮皱眉头的当儿,我们一哄而出,打球去!让他自己思考一下吧,通过思考他也许不再那么僵化。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人可以变为神,鬼可以变为人,当权派可以变为走资派,有些又可以变为特权派,你苏维埃岂能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我们这一次失算了。过了几天,苏维埃真的拎着一台"三洋"录音机回来了。

  "后生哥们,学习吧。"

  弄假成真,老头子执拗透顶了。可我们才不跟你一条道走到底哩。

  没几天,你一撒,我一撒,十八个人三十六只手.录音机。哑了。

  苏维埃呀,你何必那样认真呢?我们心里替他惋惜,可有什么办法,我们也只能弄坏它,为了我们,也为了苏维埃,现实点吧!

  弄坏了录音机,我们做好了迎接他大发雷霆的准备,但他没有发火,只是唠叨了好大一阵子就过去了。可是有一天,他为了一点点小事却认真得咆哮起来。我们意想不到,为这么一点点小事激动,爆裂了那么多细胞,值得吗?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下班了,我们洗完手就玩起。打枧沙仗一,你扔一团在我鼻子开花,我扔一团在你后脑勺结果,很好玩.苏维埃可能是头一回开眼界,他急了。

  "你们呀,要爱惜公共财物,两毛多钱一斤枧沙,就不肉痛!"

  他蹲下(人家说他脊椎挨过弹片,不能弯)一粒一团地 、拣着地上的枧沙,捧在手里就像在泥炭层里挖到千年古莲子那样珍贵。嘟嘟哝哝,摇头叹气。

  "不象话,哎,我们年轻那阵子,要自己掏钱来支持革命,现在,你们却大手大脚。唉,来,大家一起拣,我边给你们讲个战争年代的故事。"

  他大概认为这一套是泸州老窖,越陈越好.我们戴红领巾时下乡拾稻穗也曾这样认真过,生怕有什么拾不干净会给国家造成损失,离开地坪时,把藏在裤缝里的谷粒也剔出来。如今,沧海桑田,变了。

  大哥走上去摇着他的肩膀,好象摇醒一个在梦中的人:"苏维埃同志,张政工昨天招待上面的大庆式企业检查团,一顿就吃了几百块钱,几粒枧沙放在酒席上,做盐也不成的。"

  苏维埃严肃起来:"她不对,我们也跟着不对吗?正确的就要坚持,力搁在脖子上也不动摇,毛主席说过……"

  还没待他说下去,我们就哄地笑翻了。假悟空摇头晃脑地吟道:"未脱尘缘,点而不化。"

  大家又是一顿笑。

  "菲律宾棉兰栳岛原始密林中那二十四个石器时代的 遗民,跑出了一个。"

  "一块革命化石,只记录过去,引起人们美好的回忆,对今天毫无作用。"

  我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说议论不大准确,应该说每人 都表演一个讽刺小品。他听到了吗?管他呢,刺激他一下,叫他进化一点也好。

  "优秀党员,全国少有.不让他当中央委员真可惜。"

  "他还不是党员哩,张政工卡着,不给他恢复党籍。"

  "可惜,可惜,一厢情愿,单思病,他爱党,党不爱他.嘻嘻。"

  "住口!"苏维埃猛的站起来,一声断喝。不知是太气愤使心病发痛,还是站起得太猛触动了腰伤,脸变得很难看,两叶厚嘴唇哆嗦着,胸脯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两眼闪着骇人的光,拣起的枧沙变成条样从紧攥的指缝里急速地挤出来。

  "不许说党的坏话!我们的党是伟大的,终有一天会了解她的儿女的。"

  猫儿发威猛过虎.我们头一回给他镇住了.大哥看他颤巍巍好象不禁风吹的样子,犹豫着伸手去扶他,用力地挤 出笑容来:"别生气,我们拣。"

  他使劲把大哥的手一推:"给我滚!"

  我们面面相觑.我们触犯了他心里最神圣的一角。一步一步,我们不知所措地向后退着,退到最尴尬也是最狼狈的时候,猛的转身跑了。

  "回来!回来!"身后传来了苏维埃的喊声,调门变了,苍哑无力,焦灼失望,可比张政工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一串"革命到底"、"斗私批修"、"不要忘记世上还有三分之二人民在受苦"当中的任何一句都有力量。

  我们站住了。  

  "来,大家一起拣。"

  我们乖乖地拣了起来,连我们自己也难以相信:这是"十八只甩索马骝"吗?

 

  我们虽然常常恶作剧,但心里还有一片圣洁的地方,还没有学会"向强者低头,向弱者挥刀"。自从"枧沙事件"以后,我们再也不往他伤口撒盐了。我们同情他,怜悯他,为他的迂腐、固执而叹土一声。那天他又伏在柜子上为招工的事给党委写信。有效吗?又想恢复党籍又要得罪张政工,只怕吃不上羊内惹一身原.世上很多事情,明知是好事,可一做就会变了样,适得其反,知其可为而不能为之,多使人丧气!对苏维埃,我们只好敬而远之,好象他不存在似的。可他仍是不厌其烦地说"我们年轻那阵子",久而久之,我们习惯了,就像可以在震耳欲聋的机声中安然入睡那样,听觉神经产生了一种语言过滤能力,他的话一入耳腔,就自然地滤掉了,但他还是要唠叨.没完没了。

  时间像链条一样扯过去了.在春暖花开的季节时,我们却突然发现了苏维埃的存在。不!岂止是存在,简直是万古长存。

  植树节来了,厂里接到植树造林办公室下达的植树任务。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我们杂工班的头上。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山包呢?苏维埃说,这山包以前是苍翠葱茏的,满山的树,满山的鸟。可我们现在看到的却别一番风光。一棵树也没有,草也不多一棵,到处是硌脚的走马砂,浇上一桶汽油也保险不会酿成山火。

  我们挖树坑的速度是惊人的.两小时后.我们完成任务一大半了,于是就坐的、躺的、蹲的:横七竖八地歇在唯一的一片爬满絮色百足草的凹地里,划拳猜字.逗蚊打架。天色很好,半晴不阴,风吹得很爽。

  离我们十丈开外的地方,苏维埃把旧军装脱在一边,举着和手臂一般粗细的鹤嘴锄吃力地挖着,又黄又缺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汗水已经浸透了他,把平时穿着像理发围 单那样空荡的文化衫粘在枯稿的身上,显现出耙齿般的肋骨。"嘿"的一声锄下去,刀背一样的肩膀随之要散架似的猛一震,只翻起比眼屎多不了多少的一手杯黄土。"嘿!嘿!嘿!"山问荡起单调的回声。

  我们小声地议论着。

  "看,苏维埃还挺卖力的,老愚公。"

  "他以前在这里伏击过逃跑的国民党车队,流过血,对这里有感情哩。"  

  "人老就要怀旧。他对一些旧事就是依依不舍。"  

  "为啥还不恢复他的党籍呢?"

  "他还想恢复党籍呀?不行哆。"    

  "为什么?"   

  "张政工的女儿给退回去了,她能不知道是苏维埃写信惹起这把火?"

  "苏维埃还真的告成了一状,不可恩议。好是好,不过好花不常开。唉……"假悟空无可奈何地蹦了蚁窝一脚.

  只见苏维埃停了下来,拄着锄头像个"A",在呼呼地喘气。 

  "叫他休息一会吧.他老吃药。"大哥说。 

  于是,假悟空亮开了嗓子:"喂,苏维埃,来抽口烟吧。"

  "你,你们挖了多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同。

  "革命加拚命,完成一半多了。

  " 无庸讳言,我们挖的坑比猫拉屎的大不了多少,这已经是够了不起的了.每年都栽树.只管种,不管活,旱成干柴,"阿爷"结账,例行公事.谢天谢地,幸亏植树造林办公室的头儿不是苏维埃,否则,树栽活了,明年上哪栽去?办公室要收摊不成?这不比工资、奖金、房子、妻子、孩子,在他们心目中没有多余的地盘。

  苏维埃走到我们挖的树坑前一看:"你们呀,怎么能这样马虎!规格是一尺乘一尺五。这样,树能活吗?"

  "它将在烈日中得到永生,何必浪费劳力。"

  "你们呀,"他又摇头了。"这是胡弄谁,以往种不活.就是不认真.你们就照我挖的返工吧。将来……"   不用听他说下去.我们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了。没错,他挖的是百分之百符合标准,一尺乘一尺五,四壁陡直,坑底还锄上一层细土。看看这属于一级品的坑,又看看他单薄干精的身板,我们感到有点耳热。返工就返工吧,但愿这树能活,身体健康,不负他一番美意.

  "干!"大哥一声,大家往手心唾了一口,又举起了锄头,好一阵猛干。

  "哎,你们看。"假悟空发现了什么叫了起来,。对面山头挖树坑的人收工了。"

  "妈的,快点,别口水比汗多,不争气。"大哥看见人家陆续下山走光了,急了起来。

  锄头乱舞,甩起的泥沙满天飞。  

  假悟空挖到和别单位的交界处,又嚷了起来。"瞧,人家挖的还不如我们呢。"

  我们一起跑过去,刚燃起的一点返工热劲立刻烟飞灰灭了。真是的,就靠我们挖好一点、认真一点有什么用?何必自作多情。

  大哥骂了:"到处都在胡混!告诉苏维埃,我们别干了。"

  假悟空过去把苏维埃拉了过来:"看看人家,取长补短,别傻了。"

  "傻什么,我们是对的。"苏维埃说。

  "走吧!"我们拉着他下山去。

  他挣扎着不肯走。

  "好,那我们走了。"我们一起向山下跑去,自行车就在下面。

  苏维埃急了:"你们回来!"

  有几个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怎么忍心掉下这么一个老头呢。

  "走吧,别担心,我就不信他那样固执,大势裹挟,他不会不跟着走。瞧,他不是追着下山来了。"  

  我们跨上自行车走了。走了半里路,回头一看,放心了,山脚下站着的不是苏维埃吗?我们胜利地笑了。

  "来呀,追逐赛!"十八辆车子流星赶月似地飞了起来。

  回厂后我们又打篮球,一直打到看不见篮圈为止。以往打球苏维埃总在一旁傻看,今天不见他,他在生气哩。在饭堂里,厨工大叔同我们:"老苏呢,为啥他不吃饭?"

  "他不吃了,吃气饱了。"我们甩着汗水说。

  回到宿舍,门口那个"根据地"没人.苏维埃哪去了?"苏维埃!"我们大喊一声,四壁嗡嗡,人影没有一个,震落几点灰尘。

  "问问门岗。"

  门岗的头摇得像不倒翁.

  "难道他真格留下?"

  "有可能,他专做那些别出一格的事。"

  我们心里有点发毛,他有心脏病,身上还有弹片,如果……但谁也不愿意去点破这一层薄纸。

  "怎么办?"假悟空不安之情溢于言表。

  "睡觉吧!"大哥说。  

  闭上眼睛,停止思维才叫睡。我们这是睡吗!从来没有这样早睡.只听见一张张床板都此起彼落地呀呀响着.毫无疑同,肯定每人都眼睁睁地盯着毫无看头的蚊帐顶,竖着耳朵捕捉门外传来的哪怕蚊子飞过那样细微的声响。

  "大哥,去看看吧。"假悟空终于忍不住了,从蚊帐里探出头来。

  "嚷什么,睡!"大哥在被子里吼了一声。还装什么好汉!听得出,他比谁都不安.

  往日都是在苏维埃的唠叨声中入梦的,一旦少了它,无论如何睡不着,满脑子锄头、树坑、小山包乱飞。床板突然间比往常硬了许多,比走马沙还硌人。

  忽然响起一阵轻面又轻的脚步声.蚊帐里齐刷刷钻出一堆脑袋瓜来,借着室外映进来的灯光,见一个人影在门口晃动。怎么搞的,这人是出去的,不是进来的。是谁?

  "大哥,他要自己去找。"眼尖的假悟空立刻作出准确的判断。

  谁也没招呼谁,大家都一起矗下床来,三抓两蹬穿上衣服,拥拥挤挤出门。

  正这时,门岗和厨工大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十八罗汉,医院来电话,老苏在急诊。"  

  "什么!"十八条汉子一齐把他围了起来。

  "你们怎么搞的,留下他一个人在山上,他倒在树坑旁,手里还拿着锄头,是一个去捉蛇的农民用手电筒照到了他。"

  厨工大叔和门岗骂起我们来.

  "别说了!你再说……"脸色阴沉得很难看,他一拳头擂在墙上:"走!"

  我们没命地向医院奔去,我们发狂了!

  "医生,苏维埃呢?"我们堵在急诊室门口。  

  "安静点,你们不是大闹天宫吧。"医生从来都这样镇定,讨厌!"什么苏维埃?"

  真混,他连苏维埃都不知!

  "苏……"他到底叫什么名?"就是那个从山包上来急诊的老人。"

  "死了。"     

  死了?医生轻轻吐出的两个字不亚于爆炸了两万吨梯恩梯。     

  "你死了!"大哥两眼红得喷火。是的,怎么能相信呢。   

  医生修养好,不发火,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一言不发,把我们引到一个单房的门口。苏维埃静静的躺在里面。两个护士移开了氧气瓶和急救小推车,正要翻起白床单盖着他.

  大哥一把推开了她们.  

  这就是苏维埃! 福建茶一样的身躯像一块燃尽的炭一般干瘪.眼睛陷了进去,手上还沾着黄泥末。我们呆呆地盯着那一张熟悉的脸,看不见迂腐,只看见坚定,看不见固执,只看见勇敢。没人吭声,没人动身子,也没有人流泪-只有粗粗的呼吸声在响,呼出的气使弥漫着拉苏味的空气发烫。空气燃烧起来才好,我们愿和苏维埃一起烧掉!

  护士要把苏维埃的遗体送入太平间了。医生在我们耳边又说了几句什么,可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不知是否那可怕的语言过滤能力起作用),直着眼,魂儿离了壳。

  护士推着苏维埃从我们面前走过,像牵着一条无形绞索,扯痛着我们的五脏六腑。

  "医生,让我们给他洗洗手。"大哥毫无表情地说。

  "好吧,这里有洗衣粉。"

  "不!"大哥说罢,猛的转身跑了。

  我们默默地打来一盆水,在太平问的门口等着,等着。心里想得很多,可一点头绪也没有,根本不知想了些什么。

  夜更黑了.窗外乌蓝的天穹中。一颗炽白的流星匆匆地掠过,用最后的光辉把四周照得透亮。

  一会儿,大哥来了,他捧着什么?

  枧沙!

  大哥双膝跪下,慢慢的扳开苏维埃僵硬的手指,用清水蘸着枧沙,轻轻揉着、揉着,揉着每一皱折,每一片指甲。他葵扇大的手变得绣花姑娘一样小心、轻柔。

  几粒枧沙掉在苏维埃身边,假悟空认认真真地拾了起来。

  地球似乎停止转动了。

  大哥直着眼看着假悟空捡着,两个眸子凝住不动.两颗晶莹的东西落到了那只没有血气、没有体温、皮肤像沙布一样粗糙的手上,并迅速地向下滑,汇入枧沙的泡沫之中。大哥点燃了导火索,哎唷!地陷了,天塌了,痛苦决堤了,我们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嚎哭起来。瞬时间,颤抖的厚嘴唇、弄坏了的录音机、带黄泥的鹤嘴锄、絮絮叨叨的话语……一切都倒海翻江向我们扑来。

  "让……让… "让我洗……洗吧。"假悟空喉咙给噎住了。

  跟着假悟空,我们依次给苏维埃洗一洗;与其说是洗-不如说是我们和他握别。呵,大错铸成了,晚了!罪过呀!

  我们尽情地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而我们根本不算什么男子汉。 他有坚定的信念,为了这信念可以牺牲自己,一步也不后退。我们呢?头号的孬种!我们都做了些什么哟,我们是在梦里嘲笑一个醒着的人!我们投降了世俗势力,并用它折磨死了一个不屈的战士!苏维埃呀,我们知道你并不需要泪水,可我们却需要泪水来洗涤我们的灵魂!  

  给他整理遗物时,我们这才知道他叫苏大伢。这是从信托公司开的购买录音机的收据上发现的,而因此才记起医生说的话:"他临死前说要把存款给厂里的青年做学习经费。

  " 啊,苏维埃!    

  打那以后,人们说"十八罗汉"变乖了,"边角料"将成材了。张政工有不同看法--可能她以为导致她女儿退出厂的是我们。不过我们不敢冒功掠美,只是后悔当时没有苏维埃这种勇气。由她说去吧,我们没功夫气她了,因为有一双永远也不会闭上的眼睛督促着我们去看书、学外语、学技术、搞清洁……我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总之,苏维埃没做完的我们都要做。真正有空的话,还要去看看山包上种下的树苗,头一次去看时,它们巳经冒出嫩芽了。

 

·198l年4月 中山--鼎湖

 



[版权所有]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内部交流 | 意见反馈 | 文化导航 | 注册会员

中山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版权所有│信箱:whj@wh3351.com
技术支持:中国电信中山分公司 中山市信灵通讯技术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