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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房
我和小茜第五次决定:今年国庆结婚。以前人家问我:“小徐,什么时候请喝喜酒?”我无言以对。今天人家还是这样问我,不过,小徐已经改称为老徐了。
我俩是同乡,住的只隔二堵墙,青梅竹马,一起念书,一起参加工作。我敢说,小茜是天下待我最好的人了。我常常因埋头埋脑搞数控机床把约会忘了,可她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半句。我们的钱都搅合在一起用了,但为了买书和电子元件,我的工资月月花得精光,她把她积蓄下的三百多块钱,以我的名义存入了银行。可是,感情不能当饭吃呀,房子解决不了怎么结婚呢。为结婚置下的梳妆台和从乡下搬来的大衣柜,没地方放,只得放在我住的那间集体宿舍里。对着这两件东西,我俩常常常“煲无米粥”,按照幻想的未来新房,研究起摆设来,我说大衣柜放在这儿好,她说梳妆台放在那儿好,争得面红耳热,最后是两人无可奈何的一场自我解嘲的苦笑。一天,我正在为求数控机床的几个数据忙不迭的时候。有人在我耳边大喊一声,原来是小茜。她气喘喘的,跑了进来,一绺头发散飘在脸颊上,从她那两道快要飞起来的细眉上看得出:准是房子有眉目了。我猜对了,她说房管分局主管房子分配的裒副局长答应为我们想办法了。别看简单一句话,可比接到圣旨还高兴哩。.当即我们就把婚期的指针拨到国庆节。这回不会是庙祝公养狗——费(吠)神了。
我们一共打了七次报告,申请分配房子。报告像是糊在断线风筝上的纸,放了出去连一个影子也收不回。小茜有个同学在房管分局当出纳员,见我们怪可怜的,就想尽办法为我们弄了一个八平方的小房间,正要搬进去的时候,袁副局长一张条子,别人先住进去了。煮熟的鸭子也会飞,我们擂穿了鼓皮不及人家一个屁响。常常有这样的情景:晚上,我在焊我的无线电线路,小茜坐在我旁边出闷气,说某个供销员把单车送给某房管分局负责人,得到了一厅两房,说某书记最近给他小舅子弄到了一个单元……我一气,放下电烙铁说:“这种人连一点共产党员的味道也没有,‘四人帮?都垮台了还这样搞,林彪、‘四人帮,弄得国家积重难返他不心痛,却趁火打劫。”就这样,一个晚上过去了。邻床的小郑开我的玩笑,说我们这种谈恋爱方式别树一格。我哭笑不得。如果真有科学杂志上介绍的、可从商店里买到塑料充气房子,我们的足够吹起一座白云宾馆。
渐渐的,小茜很少来找我了,我心里整天记挂着数控机床,倒不觉得怎样。一天,小茜来了,我才知道她少来的因由。原来,她寻洞找罅通过房管分局里的同学,结识了衰副局长的女儿袁媛,这些天一下班就去陪袁媛看电影,逛服装商店。
“小徐,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小茜说,“袁媛要结婚了,我……我想把我们的梳妆台送给她。”小茜的目光躲避着我,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那句话。
“为什么?”
“房子呀。那次我们正要搬进去的房子,就是因为人家给袁媛送了块劳力士表,给截去了的。
“不行,为什么要走歪门邪道?为什么要这样庸俗地求她?我的梳妆台用得这样低级?”我眼里的小茜好象变成另外一个陌生的人了,往常,她一听到人家这样做就反感,现在她自己也向这个坑里跳。这种私下交易,无非是把狗肉硬倒入我的化斋钵里。“烟搭桥,酒开路”,今天不可否认地产生着一种安眠药般的效力,面我一不会做,二不愿做。使我感到吃惊的是小茜变得这样,我紧紧地盯着她问:“你为什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她心虚了,好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沉重地坐到床上玩弄着衣扣,我反剪双手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突然,她一下子站起来抓住我的手,急促地说:“小徐,明知黄连苦也要吞了。这几年老是操正步连趾头都踢掉了。我从中悟出道理来,要学一点关系学,这种情况,党中央反对,领导知道,群众不满,但三朝两日又解决不了,我们只能面对现实,去适应它,长颈鹿如果不长出个长脖子早就给饿死了。没有房子,我俩就这么永远等下去,一直到老?你都三十二,我都二十九了。俺答应吧,啊!“
她那哀求的双眼乏力地等待我的答复,双手不住地摇着我,我的心已经给她的话搅乱了,不走这一步棋又走哪一步呢?“四人帮”倒台时,我曾天真地想过,一切都会象翘翘板一样,一头下去,一头就立刻上来,事实证明,我这个已长出胡茬的人太孩子气了。这种社会的暗波,你独力反抗它是徒劳的,它以难以抗御的力量使得你屈服于它,迁就于它.我感到浑身无力,一下子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答应了她。这梳妆台是我们取出四分之一的积蓄才添置下的,一旦要变成人家的东西了,心里确实不是滋味。这时,小茜罗曼蒂克地伏身吻了我一下,我觉得有一滴热乎乎的东西落到我的脸上,一直向耳根滚下去……
梳妆台换回来的代价,是袁媛在父亲身边撒了一次娇,要袁副局长分配给我们房子,袁副局长说了句:“房子嘛,尽量想想办法。”几个星期过去了。袁副局长的“办法”还没有兑现。为此,小茜的“外交活动”更频繁。而我为了给国庆献礼,不得不加班加点地把精力全投放到数控机床上,对房子问题一时也顾不了许多了。小茜见我熬夜,要为我买一罐奶粉,我说不喜欢吃,没让她买。其实,我是想省下些钱把梳妆台再添回来哩。有了新房没家具,再好的房子也只是一个空壳。房子呀,你比脉冲系数还难求十倍。
一天,小茜带着一个烫卷发的、穿绿色连衣裙的、一身花露水味的姑娘来到我的宿舍,小茜介绍这就是袁媛,说她想请我帮她到商店去挑选一台电视机。原来是局座大人的千金,我还以为是港澳同胞。她穿得漂亮,人也漂亮.可一点也不引起我的好感。心里讨厌她,但看在小茜的份上我还是给她倒了杯茶,.把唯一的椅子让给这位上帝派来的赐福天使,我和小茜坐到了床上。
可天使并不领情坐下,她两眼落在大衣柜上。我心里一颤,瞪了小茜一眼,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掌。天使也不问一声,一下子就打开柜门,拉开抽屉,里里外外看个不休.连颗钉头也不漏过。
这个柜;谁见了谁喜爱.一当年我的祖父从泰国回来结婚,带回来的柚木,小茜的祖父是遐迩闻名的细木匠,他帮祖父把这些木料做成这个大衣柜.两扇柜门雕亍龙凤呈祥的云彩图,四只脚象虎爪一样牢牢地抓住地面。整个柜子乌黑铮亮,照得见人。用手二敲声音清脆极了。祖父死后,我们这个华侨家庭渐渐破落了。家什卖的卖,当的当,只留下这个大柜没有卖。可村里的大天二看中了,要我父亲卖给他,不卖就抢,小茜父亲气不过,打抱不平。和大天二干了起来,左手打断了,大柜也被搭走了。土改分地主的东西时,我父亲什么都不要,先要回了这个柜。儿时捉迷藏,我和小茜常常一起躲在里面,谁也找不到。前凡年,我们决定结婚,两家的老人家欢欢喜喜地把大柜漆了一遍,用板车把它送了上来。这个柜装盛着我们两家三代人的深情。我用眼角望着袁媛的怪样子,心里说,看看可以,要弄走,休想!
只听得她说:“真好,古色古香,又密实,把丝棉被放上十年也不怕虫。你们真有福气呀,如果我有一个就好了,我准备结婚的房子那么大,如果没有个像样的柜子,真会变得空空荡荡的。我要我爸爸照样子做一个。”
她就这样看看摸摸,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再没有提买电视机的事。这段时间好难过呀,我松了一口气,把吊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原位。
第二天晚上,本来袁媛约好小茜去找她父亲商量房子问题的,谁料到,天一擦黑,袁媛却带着她的父亲来到了我的宿舍。袁副局长个头很高,毛发稀疏,脑门发亮,长一脸络腮大胡子,整个头就像一颗没剥干净椰衣的椰子。这不速之客来干什么呢?我满腹狐疑地接待着这位对我婚姻大事有直接影响的上帝。他很内行地观察着大衣柜,满有兴趣。他赞一句柜子好,袁媛撒娇说一声仿做一个,我的心就收紧一圈。在神经快要绷断的时候,我突然变得坦然了,还是那句话。看看可以,弄走休想!豁下永远没有房。子住也不给你,把柜子当柴烧也不给你,你就尽情地看个够吧!
不知是他父女俩看穿了我的心思,还是我误解了人家,他们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要把我的柜子要过去的话,临走时,局长还递给我一根过滤嘴香烟(只是我不会抽烟)说道: “你是个科技工作者,应该照顾,以前我不了解你的实际困难,现在,我已经给你做了分配房子计划,很快就可以解决问题,请放心好了。”
我说:“袁副局长费心了。”
他用夹烟的右手摆了摆说:“没关系,互相关心嘛。不过,目前房子那样紧张.你也应该体谅我的难处,难呀……”他叹了一口气.说完走了。
望着他父女的背影,我想:也许以前人家谣传袁副局长的坏话,是把袁媛做的栽赃到他身上了,今晚看来,他不是我想象中的丑角,他有他的为难之处。都是那娇小姐坏。
我满有信心地伸长脖子等待好消息的到来。一天晚上,小茜来叫我到外面散散步,我放下手中的工作,欣然同意她,也该松弛一下了,我俩已经有半年没这样度过夜晚了。
小茜到水果店里买了两斤龙眼,我们一路走一路剥着吃。涟亭湖的夜色是迷人的,天上没有月光,使得这儿更加神秘,醉人。和我们一样的一对对情侣从身边走过,谁也不打扰谁.晚风吹动葵树叶子拂在脸上怪舒服的。我像跳出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老枯井,看到一个宏博的天地,畅快极了。不知小茜有意还是无意,一个劲地说话,把龙眼都留给我吃了。她一会儿问我有了新房怎么布置,一会又问结婚时该请谁喝喜酒。望着夜空,又问我哪一颗是牵牛星,哪一颗是织女星,哪是它们的儿女。不觉又来到榕树下,挨着树干,我们在蟠曲的树根上坐下,小茜舒缓地轻轻哼起了舒伯特的《小夜曲》。.我用手轻轻地打着拍子。虫声唧唧,银河泛白……
她哼着哼着,突然又轻轻地问我:“你还记得我们决定结婚那天晚上吗?”
“当然记得。”
“你说一遍。”
我仲视星空幸福地回忆起来:“……我答应了你马上我又后悔了,我说:‘不.不行!我买书买电子元件会把钱花光的,我两手空空,会使你受苦的。’你说:‘我是嫁人又不是嫁饯,只要有情,一间空房子也会变成天堂’……”
“真正的爱情比物质珍贵一千倍。”小茜说着倏地转过身来,说道:“小徐,昨天在袁媛家中,他父亲问我柜子可不可以转让给他,我们就给他吧!”
啊,原来她说了一个晚上就为了这个。“不行!”我大声说着,树根像是强力弹簧,我拨开小茜的手跳了起来。这个姓袁的原来不敢和我当面说,那天晚上他是在暗示我,可我死木疙瘩不会滚,还从心里感谢他,现在,他向小茜开口了,“卑鄙!不如叫他学大天二来抢好了,都是你把他带进门,没有香炉不引鬼。”
小茜哭了起来:“谁要我们没本事,反正梳妆台都不在了,错就错到底,头都浸湿了,那就全身都跳下去。”
“他得一想二,哪有餍足,不能给他。我写封信给《南方日报》告他一状!如果明天我比他官大,马上撤了他!”
“这不是堵死自己的路吗?小徐,我们艰苦一点,空房子也没关系。”
“难道这柜到我们第三代手里,就保不住了?”我把一块石头发狠地向树顶扔上去,吓得鸟群惊叫着在黑暗中扑愣愣乱飞。“别的可以考虑,柜子不行,宁愿住街头。”
小茜没有立刻应声.一阵难受的沉默后,小茜似乎没哭了,她说:“我也心痛这个柜子,但没有房子,有柜子又有什么用,我们永远也住不到一起,不如趁早……趁早散了算。”
一记重锤把我打懵了,想不到她说出这样的话。她说完猛一转身向夜色冲去。我连忙追过去。她拚命地跑。我大声地叫,追……突然她一下子给绊倒了。我冲上去扶起她。她只是一个劲地哭。我掏出手帕给她擦泪,借着从树叶子透过来的远处汽车灯光,发现她的额角摔破了,血已经流到鬓发一我忙把手帕撕成两条给她包扎。我的心也在淌血,只得喃喃地说:“我答应了!我答应了!”
我不说还好,一说她哭得更厉害,她把头伏在我的肩头泣不成声地说:“不!你不能答应!你不能答应!是我不好!我不好!”
一个像玉石般美妙的夜晚,此刻全碎了。
第二天,小茜病了。我请了两个搬运工人把大衣柜给袁家送去,大衣柜出门时,我的心情比送殡好不了多少。
此后,袁媛又传来了消息说:“我爸爸在桑梓街3l号二栋三楼为你们安排了一间房,过不久你们可以搬进去了。”房子的概念在我脑子里变得淡漠了,我不敢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病中的小茜,免得增加她的痛苦。谢天谢地,她终于康复了。
小茜变得好象很怕我,这是我最担心的。以致有一天她欲言又止地胆怯地要我为她的朋友照外国线路图安装二台电视机时,虽说数控机床正进入最后攻关阶段,我也不敢推辞。我本想叫她劝朋友买一台国产的,但生怕又伤了她的心,只得说:“叫他买零件来吧!”我顶多熬上几个通宵。
打这以后,小茜每次送零件来,都带来房子的喜讯,脸上多少有了一丝笑容,但我感到这笑里带有一股辛酸味道,好象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月底,电视机终于安装好了。但效控机床的工作却拖下来了,领导见我满眼血丝,也不知内情,没责怪我,但我比挨了一场骂还难受,为了我的小家耽误了大家。
上午,小茜把电视机送走了。下午.她拿回来了一张房子分配通知书和个房租簿,我打开通知书,这是用一张日历纸背面写的,上面签着袁副局长的大名。就是这么二张小纸片,把我的婚事拖了五年,烧少一炷香也不行,它不是张喜报,倒像是一封特赦书。我很久没见小茜那棒高兴了,也为她冲出苦闷的天地而高兴。把过去一切苦恼都藏到记忆的雪堆下面。吸取上次的教训,不管三七二十立刻就搬家,全部家当只几下子就放到两辆单车上的——小茜一个皮箱·我一大捆书,和两床被铺.倒也干手净脚的。
这是一幢五层大楼,我们在三楼的一个小单元,一厅一房,还有厨房、厕所、小阳台.雪白的墙壁,门窗上散发着漆油的芳香。我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下,刹那问,似乎满屋子坐满了参加我们婚礼的宾朋,一张张笑脸望着我们,我高兴极了,一下子抓住小茜。学着她吻我的样子狠狠地回敬了她一下。
小茜挣脱了说:“给我五块钱,先交房租。”
我一摸口袋,刚才买了五块多钱书,给小茜买了一瓶蜂王浆,钱用完了,于是我说:“从存下的三百元不动产中取出一些来用,好吗?”也不等她答应,我就打开皮箱找存折。
“噼噼啪啪!”窗外传来一阵爆竹声。把我吓了一跳,有一个爆竹跳了进来在地上炸开了花,我的心也开了花,待到我们结婚时,爆竹花一定铺满地面。
在老地方没找到存折,我连忙去问小茜。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阳台上,呆呆地想着什么。我走了过去,只见街上热闹异常,一辆扎着彩球的小轿车缓缓驶过。那不是袁嫒吗?她今天结婚了!只见她羞羞答答地坐在新郎旁边。后面一台大型卡车拉着满满的一车嫁妆,什么男庄柜、餐柜、电单车、衣车,全都贴着用红纸剪的“喜”字,天哪,还有我的大衣柜,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柜顶放着一台电视机。我的梳妆台不知是给其他东西挡住了还是不及格,我没看见它.只觉得电视机挺眼熟,啊,我认出来了,这就是我安装的那一台,为什么小茜当时不告诉我这是袁媛的?这时,汽车上的大衣柜把强烈的阳光反射到我眼里,像是撤来一把针,街上的景象在脑里一下子给颠倒了过来。’
我定了定神问小茜:“存折呢。”
她愣了一下,呆滞地把存折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递给我,我见她的脸色苍白,估计又有什么问题?连忙打开存摺一看,我呆住了——这是一叠废纸!
“钱呢?”
她苦笑着望着我,片刻,凄苦地说:“我把钱都用光了,全都买了电视机元件。我怕你伤心,瞒住了你,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可别怨恨呀,啊!”
小茜的话像烧红的电烙铁放到我心头,我紧紧地抓住小茜的手。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脸上毫无表情,眼泪成串成串地无声地摔碎在刚从窗外飞来的爆竹纸屑上,望着空空荡荡的新房发愣。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句恰当的话语来安慰她:“别哭了,你看,我们总算有家了。”
一九七九年九月 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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