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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回
容涤尘先生从白天鹅酒店来了个电话,说是参加省港澳国画联展揭幕仪式后,顺道来探访我。他是稀客,接待他得花点心思。办公室的小胡问该准备一些什么礼物送给他,杏仁饼?荼薇酒?或是选一方端砚,一副漆器?我说,去弄两斤酸芋荚好了。也真出乎我的预料,小胡居然不知什么是酸芋荚。不过也难怪,他才二十二岁,刚离开学校,酸芋荚在饭桌上当家的时候他还不懂事,别说他了,我也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就是水芋头的茎。芋头有的旱种也有水种的,这是像水稻一样种在水里的,摘嫩的腌起来,一段一段半尺长左右,青黄色的,吃起来酸酸的爽爽的。你到市场去找找,以前卖五六毛钱一斤。”
“就送这玩艺给他呀。”小胡瞪大眼睛嚷了起来。
当然,我不是开玩笑。
前年底因事去香港,朋友拉我去尖东参加一个画展的剪彩仪式。在那里认识了容涤尘。香港地几乎浓缩荟萃了世界上可能有的东西,三教九流一应俱全,容涤尘便是当中一名怪杰,不嫘不赌也不吹,不但生意做得出色,而且画得一手好国画。特别好客,人称香港小孟尝。
那是容涤尘的个展。在香港地要搞一个画展谈何容易,可他一展就是八十多幅。所有作品中,最令人击节的是那长约两米的横幅和那九张为一个系列的小品,画的都是芋!横幅是田田一片水芋林,整幅用白描勾出,线条的恣肆潇洒,密处让你屏气,疏处教人心惊,一张张心形的阔叶舒卷厚重,仪态万方,肉质的茎荚玉立亭亭,腰肢款款,充满弹性,覆住半面墙的画面在热闹中敛含着难以言喻的宁静和超脱。那小品,却又是另一种的情致,一股拙朴之气扑面,或泼墨涸染一个毛茸茸的芋头,上面蹲一只工笔勾出的螳螂,或一个俊俏的村姑,倒扣一片芋叶子头上挡雨;或酸枝几案上层层垒成一碟红芽小芋,插上三炷拜月的清香。观者读之,不禁便问,这画家也奇,为何不画画家们之爱物莲花,却选中与莲花相近的水芋?让人佩服的是他画出了另一。种韵味——没有了荷花的高贵矜持,有的只是坦诚憨厚,在堆积着大都会珠光宝气纸醉金迷的一片繁华喧嚣里,俚俗野趣却充满了人情味。看得出,容涤尘对他笔下所描绘的对象是一往情深的,他从何处捕捉这种感受呢?我在问自己。
晚上,容涤尘先生请我吃饭,在香格里拉酒店西餐厅。朋友事先告诉我,进餐厅时要换上西装打上领带,如果不系领带就不让进门,或是借一条领带给你系上才让进。我遵照吩咐诚惶诚恐地打扮了一番。
我们是踏着流水般的音乐旋律进入西餐厅的,一支四人的小乐队在酒店大堂里演奏着。说实话,我是头一回在这般豪华的环境里用餐。尽管四处都有光源,水晶吊灯,仿古壁灯,还有每张餐桌都有两架枝形烛台上的白蜡烛,但却不是很明亮,朦朦胧胧,一人分出多个影子,飘忽交错.乐声徐徐而来,似有若无。坐在里面的人多是洋人,一个个衣冠楚楚,轻声细语,说不清是为了享受这种气氛还是被这气氛摄住了,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穿着黑色西装小背心系红色领结的侍者点着了我们桌上的烛台后,随即推着小车送来了酒.那是一瓶紫红色的酒,盛在精巧的小藤篮里。容涤尘先生介绍说这是开胃酒,他说了这酒的法文名字,我忘了,只记得它价值五百港元。
容涤尘和这里的侍者很熟,和我们一一介绍他们的名字。
“容先生,你看这酒可以吗?”
侍者按惯例站在容涤尘先生的右边,右手扶着瓶颈,左手托着瓶底,半躬着身子向他展示酒的商标和瓶口的封口印记,然后,熟练地用小刀沿瓶颈绕一圈撕开封条,用搭在左航子上雪白雪白的毛巾擦拭一番,再把瓶口对着自己,用起子卟地一声拉出水松塞子,又是用那雪白雪白的毛巾里里外外擦拭一番,他手中捧着的瓶子让人想起妇产科护士在给婴儿洗澡,一切都是那么谨慎准确而流畅,与其说是在侍候人,不如说是在表演,蕴含着一种韵味。我知道,领略这韵味是要花钱的。侍者先在容涤尘先生的莲花杯子里斟了少许,待他品了一口点点头后.才依次斟满其余各人的酒杯。
只顾对付那些不听使唤的刀叉,我记不清那晚一总吃了多少道菜,喝了多少种酒,反正彬彬有礼的侍者走马灯似的换盘换盏。容涤尘先生一会介绍说这佐料是坐飞机来的,一会介绍说这沙律的蔬果是坐轮船来的,他一样一样的介绍,一样就是一个故事。什么才最正宗,烹调上有什么特点,品尝该注意什么,以及和此有关的传说、故事,还有各种饮食器具、环境气氛,他都谈到。他说他跑过三十六个国家,吃得多,故事也多。
“今晚请你们到这里,不是请你们食,而是请你们识。烹调烹调,烹就是火候,恰如其分的火候;调就是调和百味,各种材料,虽个性各异,通过调配,使之产生新的味。《吕氏春秋》日:‘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做人亦不过如此。”
酒酣耳热,容涤尘显得很兴奋。
“容先生,你对饮食这么有研究,那么你认为那一种菜最好吃呢。”
“这么问就外行了。各种菜有各自的特点,而且人的口味不同,岂能比较呢。不过,若一定要比的话,就我个人印象而言,味最好的是酸芋荚。”
“酸芋荚!”我几乎忘记我们乡下曾经有过这东西。
“诸位,我不是开玩笑,请别误会,这是真的,不尝过不知道,世间美味,此乃一流,绝对一流。”
容涤尘讲出了一段故事——
抗战期间香港沦陷,正在做美术教员的容涤尘逃到我们市郊的水芙村避乱,住在一户农民的家里。“白天,我背着画夹满山满田的跑,跑到哪画到哪。水芙村遍地都是水芋,白天画水芋,晚上就着油灯吃饭,下饭的也是水芋——水芋荚腌的酸芋荚,几乎每顿都是。芋荚多是用来喂猪的,但腌起来,却别有风味,也许我是生于猪年属猪的,哈哈。半夜里,听青蛙在水芋林里叫,一阵风吹过,芋叶梳梳梳地响,弹三弦似的。水芙村太偏僻了,外面兵荒马乱,鸡飞狗走,里面却世外桃源似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似乎真‘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住在这里却也自得其乐、神仙般快活。说到这里,今天的画展还得谢谢你们那里的水土,那里的人情。来
干上一杯。”最后一句,容涤尘先生用水芙村的村话讲了出来。
到此,我方明白,他笔下的芋是在四十多年前种下的。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一顿酸芋荚。”一啖酒后,他嗒了一下嘴,喉核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双眼轻闭,他的思绪大概倒回到四十年前的水芙村,脑里是一片欲滴的绿色。镀银的盘子在他脸上折射下一层迷幻的光彩,烛光一摇,那光影便不止的漾着.乐音袅袅,酒香很浓很浓。
不过,水芙村再也不是容涤尘先生当年避乱时的那一番景象了,修了新路,开辟了工业区.要找酸芋荚也找不到了。小胡开着小车专程跑了一趟,空手而回。他说,水芙村的人问他是不是吃鲍参翅肚吃腻了。后来,他问了许多人,跑了许多个村子,好不容易弄回了两斤。
多珍贵的两斤,我让小胡把酸芋荚一条条裁整齐,用塑料食品袋封好,装进纸盒里。再用一张绿银两色相间的铝箔花纸包好,打上一个蝴蝶结。我想,这特殊的出奇不意的礼物一定会有特殊的出奇不意的效果。
老人总是怀旧的,容涤尘先生如约来了,我提议他到水芙村去走一走。
“好呀,真该去看一看,四十多年了,光阴易过迹如客,百年俯仰转眼问,唉,真是。”
“我陪你去。”
“好,明天去,我真有点迫不及待了。”
“去了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不可能,只要我一拿起笔,铺开宣纸,那儿每一条田埂,每一个水井就都出现在脑子里,历历在目。”
我笑了。我把水芙村现在的样给他描述了一番,哪个牛栏成了变电站,哪一片坟地变成了厂房,哪一块水芋田成了学校的操场……
“变了,是该变了,总该变的,变了好呀。”
他喃喃地说,仿佛在说给自己听。随着我的描述,只见他发亮的眼珠子渐渐地暗淡下来,一仰身子靠在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你不舒服。”
“不不,明天我去不成了,刚才想起来了,我约了个朋友明天在澳门皇都酒店见面,差点忘了。”
“打个电话改期。”
“生意上的事。改了不好。”
客人有约,我当然不能勉强人家。很遗憾,我原来还打算请他和我们市美术界的朋友座谈交流呢。他忘不了我们的酸芋荚,我忘不了他画的水芋。此时,我不由暗自庆幸那份特殊礼物准备得好,我把它亮了出来。
“哎哟,你又破费了。”
“小意思。两斤酸芋荚。”
“酸芋荚?!”
容涤尘的双手像定格似的停在伸出的半途中。他盯着那绿银双色相间的盒子就像要把它看穿似的,但他又不接,似乎把它接了就会有什么丢掉了。
许久,容涤尘先生终于接过了盒子,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翌日,我和容涤尘先生饮早茶后,就让小胡开车送他到拱北,“下次来时我再陪你到水芙村去。”
车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便起程了。可刚开出十丈八丈,一个服务员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我们身边擦过,匆匆赶了上去叫住了车。远远望去,望见她从车窗里送进去一件东西,我认出是那个绿银双色相间的盒子。
他忘了。多亏那服务员小姐精灵,发现得快。
车子走了。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我眼前闪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是从盒子上掉下来的蝴蝶结。猛然间,我好象悟出了什么,不清晰、却又的确有那么点感觉,想抓住它,却又飘飘忽忽理不出头绪,这足足困扰了我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小胡回来,他把一件东西重重地放在我的桌子上。还是那绿银双色相间的盒子!
“他又忘了。”
我不看也听得出小胡的语气,他在笑话我。这一下,我悟出的那点东西明明晰晰实实在在地跳了出来。
啊,人呀!
过了两个星期,我收到容涤尘先生的一封信,没有信笺,只有一张宣纸——一幅还没装裱的国画小品。
----灶边,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花猪抱着一个芋头,甜甜地睡在一片硬大的芋叶上,右上角题下了两个字:梦回。
一九九0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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