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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泉村的棋王
龙泉村离县城只有七公里多一点点,被一条有两排绿荫的公路由西至东牵连着,说句大话,如果夜深人静之际吹西北风,连城里人打鼾也昕得到.处于这么个地理位置,近两、三年来村中又出了不少腰缠万贯的人,更何况城市里现代化之风越吹越盛。村里人便有事没事都往城里跑。
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剃头佬刘圣居然能抵住诱惑,每年才进城一次,每次半天——那是去修理剃头家生(注)。
在村里,刘圣算得着是一位名人了。他出名是因为他能下一手好棋而不是因为剃头。他剃头的名气和下棋的名气相比,一个是桔子,一个是柚子。
龙泉村号称为棋乡,三岁孩儿都懂得马行日,象行田,妇女也来参加楚汉之争。树兜墙脚,田头涌边,到处都可以看到人们围着七十二个方格三十二个棋子杀得面红面绿,可谓善弈者如林。但是,刘圣能脱颖而出,雄踞一方,可不是靠吹的。气球可以吹,竹火筒可以吹,而下棋得凭真刀真枪真功夫。他说曾读过现已失传的棋谱《龙泉神机》,为了遵守诺言,死也不肯说出在哪里读过,因为据说露了底,会绝后代的。尽管这事真假难辨,而他和杨官麟下过棋这件事却是确凿无疑的。民国年间,他拎着装剃头家生的藤箧子到香港闯荡过一番,和当时在街边摆棋档的杨官麟下过一盘。杨官麟布的是“野马操田”,这可是中国象棋中的四大棋局之一局哩。刘圣虽然没赢,却也没有输,和了!同这样的高手对弈,和棋作胜。试问,全村上下男女老幼,谁有过这般荣耀呢?每当刘圣剃完头,捧着水烟筒谈起这局极有纪念价值的棋时,说着说着,便会踢掉木屐,把尺多宽的唐装裤管一捋过膝盖。蹲上了长竹椅,用火香把水烟筒敲得噗噗作响,绘声绘色,越讲越来劲。人们都紧盯着他右腮黑痣上那绺扬扬拂拂的黑须,听得如醉如痴。
事实也是这样,刘圣在村里杀出杀入,无一对手。在人们记忆中,他只输过两次。一次是七年前和他的老友朱丙乾的侄子朱日华下棋,被十二岁的朱日华剥了个光猪,只剩下一只老帅。可他却“输”得乐呵呵的。另一次是为抢收自留地的黑蔗,大队长叫他佯输拖住棋瘾颇大的割尾巴工作队队长。第一次算不上是下棋,他故意输的。第二次输却输出了名堂,全村老少感激之余,更对他高超的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称他为“棋王”。
鉴于刘圣这么好棋艺,有人对他说:“圣叔,到城里文化宫去露一手,让他们开开眼界。”他一撇黑须笑了:“城里?嘿嘿,我这人出不了大台,在街边和撄棋档的玩两下还马马虎虎。”或是说:“城市有什么好?不过是人多一点,路宽一点,楼高一点.铺头密集一点罢了。别的不说了,单说那自来水,呸,一股臭药味!”说罢,一指头把沾在襟前的碎头发掸得不见踪影。
二
面对赫赫有名的棋王,一般人都有自知之明,没有几下散手绝招是不会找他对阵的。可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村里偏偏有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哥,整天缠着刘圣要“来一盘”,刘圣不干。他就缠得越紧,他就是朱日华。那次刘圣“输”给了他,开始时高兴得满街跑。大喊“我赢老圣叔了”,后来听到人家笑话他,他明白了.知道自己被捉弄了,气得钻进密不透风的竹林里大哭了一场,自此发下誓愿,一定要真真正正地赢回来!
这天,他来到了剃头铺。
“日华仔,剃头吗?”
对老友的侄子,刘圣一向都很关照,他很喜欢朱日华的聪明劲。这家伙从小就显得比别的小孩有心计。譬如放风筝,从没人教过他,他只静静地吮着指头站在一旁看上一天半天,回来就自己做,而且做得比别人好。还有什么做禾秆哨子、编雀笼、削陀螺、打榄核之类小孩们的玩艺,他无一不晓,样样精通。刘圣常说他将来是个大才,每次给他剃头都亲爵动手,一刀一剪,“精雕细刻”,使朱日华更出落得十二分灵秀。
朱日华不是来剃头的。“不,我找你下棋。”
刘圣不高兴了。他是不随便和别人下棋的,掂搪对方还有一些斤两,可以较量上几个回合,他才会坐下来。一来免得三五步将死你,使你出尽洋相,二来水平悬殊,下起来乏味不打紧,还降低了棋王的身份。一个无名小辈常来挑战,敢于蔑视棋王,着实使他不好受。他脸一沉,下巴、嘴巴都变扁了。但是他很快又笑起来,对着剃头铺里的人说道:“哈哈哈,看样子,日华仔似乎得到仙人指点哟。算我输了,甘拜下风,怎么样?我没工夫哩。”
来剃头的,来闲聊的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们又想起了他满街跑着喊“我赢老圣叔了”的事。
“日华仔精神可嘉呀。”
“‘宁欺白须公,莫欺鼻涕虫’。嘻嘻嘻。”
“别劳圣叔大驾了,和我来一盘吧。”
朱日华没理会他们,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他不吮手指了,只用两个大拇指互相擦来擦去,他固执地说:“那我今晚到你家去?”
朱日华等着刘圣的答复,刘圣真拿他没办法,正在这时,朱丙乾来了。
朱丙乾做了一世仵工,现在时兴火葬了,他也年纪大了,在家享儿孙福.仵工是从来不随便到别人家去的,人家怕晦气。他闲着没事,就只有到剃头铺来聊天,开玩笑,抬杠,人还没进门,先进来了半扇门板大的影子。
“哈哈,阿圣,你还没死呀,我以为你不等我单干去了。”
“你失业了,我就不先死了,等你哩。何况,日华仔怕我的棋艺烂在肚里呀。”
就像别人见面要握手、要问候一样,他们见面就说死.
一点也不忌讳.这是两人之间最热情友好的表示。
朱丙乾进得门来。看到侄子这架势,马上就明白了。他又笑了。
“阿圣,你怕了?”
“什么,我怕?哈哈,怕字怎么写?”
“不怕?不怕为什么老是不肯和日华仔斗上几嘴?”
“我怕他丢了你朱老丙的脸。”
朱丙乾一听。把朱日华往刘圣身前推了一把:“日华仔。去,阿伯送一张脸你丢.”
请将不如激将,刘圣打发了顾客,抖着白围单轻松地说:“好吧,你摆棋子,就来一盘,只一盘呀。不过.日华仔输了,你朱老丙要钻桌底的。”
朱日华愣住了,犹豫地望着阿伯.
“好,一言为定。”朱丙乾一拍胸口答应了.
“不,输了我钻,一人做事一人当。”朱日华说.
“不行,不然我就不下了。”刘圣很坚决。
“好了,怎样都行,来吧。”朱丙乾把棋子摆好.
他们订口头协议时,双方之间谁也没想过刘圣会输。事实也如此,刘圣略施小技便轻而易举地大获全胜了。
“怎么样?朱老丙。”刘圣的黑须如同旗帜上的长穗一样飘飘欲升。他笑着,眼睛眯得很小。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丈夫说话算话!”朱丙乾坚决践诺,毫不在乎。
朱日华急了:“不.我输了,应该我来。”
朱丙乾一手拉住朱日华;“世界轮流转,明日轮到他。”
朱丙乾弯着硬直的身板趴下,艰难地钻进桌底。他的身体太巨型了,一下子把古老的柚木八仙桌掀了个底朝天。这下,整个剃头铺的屋顶几乎要被笑声拱起。
朱丙乾反手捶打着疼痛的腰背也开心地笑着。
只有朱日华没有笑,脸红得像新娘子的绸裙,他看了刘圣一眼,一扭头发狂地跑了。好快哟,像一匹小野马。
三
日复一日,朱日华好久没到剃头铺来了。刘圣和朱丙乾还是那样“你死我死”亲热地打着招呼,嘴巴跟着嘴巴同抽一支水烟筒,到一定时候,刘圣又惦记起朱日华。
“朱老丙,日华仔还不来剃头?”
“是呀,该来了。”
“病了?” 。
“鬼!生猛得像只山马骝。刚收工又跑到大王庙下棋去了。他阿姆在骂他,说他睡觉抱着一本棋谱,吃饭也抱着,上厕所也抱着。喂,阿圣,昨日日华仔连赢了棋宰相老贤三盘,不用多久,就可以把你打下马来,嘿嘿,嘻嘻.” “会有日子的,到时候,我不钻桌底,钻沟渠洞,好吗?不过,可别让我等到上火葬场的时候。你有命等,我可没命等。”
“那好办,今晚就在大王庙来个三盘两胜。今晚不会死吧?”朱丙乾看了刘圣一眼,又加了一句,“看他不赢你!”
刘圣经不住挑逗了。他知道,朱老丙从来没有赢过自己,总不服气,唯有把希望寄托在侄子身上。为了杀杀朱老丙的气焰,让他彻底舒服,他欣然应允了。
“好吧,既然你钻桌底上了瘾,我成全你.”
大王庙,一座古旧的建筑,发黑的瓦面上,杂乱的狗尾草、鬼婆针在风中摇曳撕缠,据说有一位隐士曾住在这里修撰过棋谱《龙泉神机》。庙后山岩根下有一眼井,井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碑,刻着两个仙风道骨的隶体大字:龙泉。这两个字是隐士的手迹,村子也是因此而得名的。庙内的菩萨在破四旧时被砸碎了,里面空荡荡的,正好容人们下棋。
刘圣依约来了。二十多人围着那方不盈尺的战场,汗渍渍的胸脯贴着黑油油的脊梁,汗臭味和烟屎味熏人欲倒,可谁都不在乎。朱丙乾怕热,没有凑过去,他倚着大石柱子,一下一下地摇着葵扇。一个后生哥唱着“炮二平五、马八进七”。随时把战况报给他,他把棋盘放在脑子里。
第一盘,刘圣轻松地赢了,他蹲在石凳上,从腰间的大铁罐里掏出烟丝填在镶铜的烟嘴上,滋滋地抽着,很惬意。有的人觉得没什么看头,打了哈欠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盘却使大家大吃一惊,斗了一个多小时,朱日华居然能挽回一局。真个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大家骚动起来了,兴趣甚浓地等着看第三盘。
第三盘,关键的一盘,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刘圣再也不吸烟了,把水烟筒撇在身后,双手抱紧腿杆,下巴枕着膝盖,活像一只在暗处紧张伺机的黑猫,出棋再也不那么爽快了。两只被烟熏黄的干手指犹豫不决地推着棋子在棋盘上滑行,仿佛一个年迈的车夫拉着沉重的货物,力不从心地往坡顶挪动,有时,他下意识地在石凳上敲击着棋子,断断续续,零零落落,如失律的心音,泄露了他内心的秘密,一声声,在拿旷的庙堂里越发显得单调枯涩。人们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异常的神态.而朱日华,叉开双腿骑在石登上,上身挺直,双手撑着两膝,俨然一个初临战阵的少年将军。一鼓作气,乘第二盘的余勇,出车拉炮,狂攻不巳。
朱丙乾却居然坐得住,仍然慢悠悠地摇着他的葵扇。
一番搏杀,刘圣先吃了朱日华的炮,朱日华毫不客气纵马踩了刘圣的车,刘圣立即驱卒杀了马,朱日华还以颜色开车吃了卒.双方兑子,刘圣无奈,和了!
和棋,就像一出没有结局的大戏,显然让全部人都失望了。已经十二点半了,庙门外月巳上中天.有些失魂的公鸡开始啼叫了。人们议论着要散去.
“怎么样?伙记。”朱丙乾高兴极了,堑重地拍了刘圣肩膀一下,痛得刘圣龇着牙。他又回过头来对朱日华说:“够意思,明天阿伯慰劳你、睡去吧。”
刘圣却按住了朱日华:“忙什么,还早呢。”他急急地摆好了对方的棋子又摆自己的棋子。他摆好棋让你下,在村里是头一回。
人们又振作精神,重新聚拢了。
朱日华无所谓,坐下来又开战了。
这一盘,刘圣仿佛换了个人。他蹲不住了,一脚踏在石凳上,一脚撑在地上,弓箭步拉开,一手叉腰,一手死命地敲打着棋子.两只眼睛被烧红了,眼前仿佛再也不是温文尔稚的智力游戏,而是你死我活的杀戮战场。汗珠悄悄地爬了出来,黑须沾贴在脸颊上。每走一步,他都大声吆喝着。
“当头炮,先打你的卒!”
“走呀,你敢跳马吗?一跳就将死你。跳呀,还不跳?”
“哼!这种棋局我在香港下过了,你占不了便宜。将!”
旁边的看官们也大声给刘圣助威。下棋中有件怪事,谁处手优势,帮他的人越多。帮劣势者的人是很少的。
“对,好棋!”
“绝了,这一步绝了。”
“小心,他咬你的士。高招。”
古老的庙堂里充满了杀气,朱丙乾也坐不住了,他开始在外面踱来踱去,憋不住时就走到朱日华身后大声给他打气,企图压住刘圣的声音:“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用怕,大不了再钻一次桌底!”
朱日华开始还能有条不紊地行兵布局,但毕竟嫩了些,没经过大阵仗,承受不了这种气氛的压力,见朱丙乾也慌了,就更六神无主了。走着走着,给刘圣吃了车后,便兵败如幽倒,不可收拾。
刘圣一推马,响亮地叫了一声:“将!”随即双脚着地,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套拳做个收式。他一拍朱日华的肩膀:“细侄,让你一盘就沾沾自喜,后生哥想学点本事就要谦虚一些,别想了,现在呀——叫杨官’麟来也救不了。哈哈哈,明天,到我这儿来剃头吧。”说罢,抱着水烟筒,一拍屁股,独自扬长而去,.两只宽大的裤管在晚风吹拂下飒飒有声,清脆的木展声惊动了沉睡的村子。
“嘿,姜还是老的辣。”
“棋王就是棋王。”
人们这回心满意足了。揉着眼睛回家安然就寝。朱丙乾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只见朱日华还对着棋盘苦苦思索,光洁的额头横起了几道浅纹。
四
大王庙一场夜战之后,刘圣的声威有增无已,再一次证明了他“棋王”的称号是无可置疑的.人们在赞叹刘圣之余,少不免要说朱日华几旬闲话。但不晓得朱日华为何这么厚脸皮,有韧性,他仍是常常去缠刘圣下棋,一见到刘圣的影子就追上:“老圣叔,来一盘好吗?”有时甚至近于哀求。刘圣总不和他交锋。不过日子一长,来剃头的人却有个新发现。以往夸他棋艺好时,剃头剃得很认真,现在越夸他,他越心不在焉,连人家的头皮也刮破了。
朱日华在村里找不到敌手,终日闷闷不乐。朱丙乾说:“天下那么大,别守着一个老圣叔。”于是,朱日华便到外面去寻找战场。每天收工后,三扒两拨吃完饭,骑上单车就跑到县城的文化宫去。
朱丙乾得意地告诉刘圣,日华仔在外面拜了个高手为师,现在棋艺大不一样了,文化宫举行全县象棋公开赛,他居然拿了个亚军,冠军就是他师傅.朱丙乾神气地说:“阿圣,现在日华仔让双马也赢你了。”
刘圣后悔了。他后悔自己没有主动收朱日华为徒。但他回答得很巧妙,棉里藏针:“嘿嘿,每师出高徒嘛,他师傅一定有杨官麟厉害罗?”
一个来剃头的恭维他说:“如果圣叔出马,冠军也是我们村的,不信的话,他冠军敢来龙泉村比试比试?”
刘圣却觉得不可大意,虽不随便和朱日华交手,但一有空就到大王庙看朱日华跟别人下棋,要先摸清他的棋路。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农历七月十五是盂兰节.村里的人们提早一天就忙起来了。女人们在家里做吃的,大丈夫们则跑到大王庙下棋去了。
十多盘棋摆开了。朱日华正和一个外村来走亲戚的中年汉子对垒。刘圣也来了。出于本村的荣誉感和对朱日华的不放心,有人悄悄对刘圣说:“圣叔,给日华仔做做军师吧。”
刘圣断然摆手拒绝了:“亚军,行了。观棋不语真君子·”
不是猛龙不过江。那外村人也确实身手不凡,和朱日华杀得难分难解。进入中残局了,朱日华迅速地调兵遣将,外村人不由得搔起脑壳来,许久走不出一步。
刘圣一看,一拍大腿,禁不住脱口叫出了声:“野马操田!”刹那间,他感到全身火烧火燎的发烫,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亢奋状态,而脸上激动得发白,黑须微微颤动。仿佛鸬鹚看见水底的鱼儿,仿佛老鹰看见草丛中的野兔。他忘记了“观棋不语”的守则,拍了一下外村人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别发愁,输不了,顶多和局,听我的,车六退四。”
外村人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看刘圣,他不放心,还是苦苦思索。
刘圣急了:“听我的话,灵过占卦。”自己一捋衣袖,将车退了下来.
朱日华从容地兵五平四。
刘圣嘴角露出会心的微笑。他再也顾不得外村人了,蹲下来把另一只车推了一下,很有力,唰地整个棋盘都推动了。他用眼角瞄瞄朱日华,又瞄瞄外村人,悠悠然地掏出一撮烟丝点着,咕噜噜深深吸一口,直通肺部,又长长一呼,烟雾奇妙地像一支箭一样直射对手脸上,透过翻卷的烟雾看棋局,他得意地笑了。朱日华没有车五平八,面是走了另外一步。他断定朱日华未谙这局棋的奥妙,还嫩得出水哩。他对外村人笑着说:“现在呀,叫我和我也不肯了。”
外村人迷惑了。
“等着吧。”刘圣挪挪身子,彻底地把外村人挤到一旁去了。
但是,朱日华不慌不忙地走了几步,刘圣呆了。手中的烟丝撒了一地,脸变成了紫酱色,目光散乱,手指不那么听话了。他想不到。这么一个古局,他朱日华竟把它翻新了!现在,杀机四伏,败局已定,要救也是担沙塞海无济于事了。他仿佛此刻才真正清醒过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贸贸然插手这一盘棋呢?他后悔极了,等着别人笑话了。他感觉到,棋王的声誉将在几秒钟之内要轰隆一声坍塌下来,不可收拾。他悄悄地用眼角扫了众人一眼,朱日华仍是不动声色地对着棋盘,丝毫没有大功告成出一口气的表示,而众人却是肉眼凡胎,看不透个中秘密。刘圣定了定神,猛地站了起来:
“啊·糟糕!我都忘了,大队长叫我给他剃头哩.几点了?”
“十一点。”
“我得赶回去,他十二点要到县里开会,怕来不及了。少陪,少陪。”
刘圣抱起水烟筒,急急地走了,两只宽大的裤管还是像旗帜一样飘拂着。木屐声却很乱。
朱日华在后面大声喊道:“老圣叔,你的火香丢了。”
“不要了!”刘圣头也没回。
刘圣终究没有输。
五
往后,刘圣上县城突然勤了,一个月内总有三五次,不过,也没引起大家特别注意,相遇时,照例打那么几声招呼。“圣叔!”
“噢。”
“吃饭了?”
“吃了”
“去哪呀?”
“去……去修理家生,嘿,现在的家生总不如以前的好使,老是坏。”
但是,有人说在县文化宫见过他,也有人说在新华书店见过他。
注:家生——工具。
一九八三年四月 狮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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