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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 友
一晚下来睡不着,索性起床出门去溜溜。辛一品对着镜子小心地梳了梳昨云染黑了的头发,独自出了门。
夜色尚未散去,路上很安静,黄色的灯光下,两个女清洁工拂动着长长的竹丝扫帚,沙沙沙的扫地声像一根无形的鹅毛,撩拨得他更毛毛躁躁。离休了,真真正正地离休了,曾经归自己发号施令的一万多人马,现在由另一个人去调遣了;以往走进去如同在家一样随便的工厂,现在再要进去就是客人身份了。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一个连股级也够不上的街道主任的卷角小本子上,和那些蹲在墙跟打扑克的,那些用在葵扇捂住脸躺在树荫下的老头们一样,也属于这个白胖女人管辖。唉,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打发?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他拐入了一个不收门票的公园里·在长须冉冉的榕树下找个石椅坐下。他闭目养神,似睡非睡,什么都想,却什么也想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吊嗓子的姑娘又把他重重地掼回现实中来,借灯光看看表,五点三十分。他觉得有点饿,该填充填充了。他便折入了公园旁的陆羽茶楼,在靠屏风的一角找张空桌子坐了下来。刚坐定,女服务员送上了一把石湾的自瓷茶壶、二只青花杯子和一双黑漆筷子,当着他的面把杯子里的茶叶倒入壶里,然后把装满开水的大铝壶提至肩高,居高临下把开水冲入茶壶,溅出一股香味。
辛一品四周环顾一下,他后悔了。他发现自己不该到这个地方来,怎么会忽发奇想坐到这个地方来呢?他从来不喜欢上茶楼,他是南下干部,除了生活习惯不适应的原因之外,他不喜欢它乱哄哄的样子。
左边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咖啡色脸膛的人,湿漉漉的毛巾别在裤头上,文化衫给汗水腌得黑斑点点,露在外面的一大片胸脯红得刺眼,还布着一丛使人立即想到刽子手的黑毛。他不是坐,而是蹲在椅子上,又烟又茶又酒,隔着几张桌子大声和另一个也是蹲着的搬运工装束的搭话.右边这一桌呢,三个穿唐装衫的老头围在一块,桌上放着一个蒙上蓝布罩的雀笼,他们慢悠悠地品着茶,你给我斟一轮,我又给你斟一轮.他们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粤曲.在茶楼的那一端,一男一女两个盲人在卖唱!男的拉着二胡,身边还放着个三弦,女的一张脸很受看,只是两个凝滞的眸子没有了生气。她一边敲打着碰铃一边唱着粤剧《胡不归》中的一段,音色好,合丁板,有韵味。
情悯怅,
意凄凉,
枕冷鸳鸯怜锦帐……
像什么话呀!辛一品顿时觉得很憋闷,吸进肺里的空气如同雨后的泥浆水,他要马上离开这个乱哄哄的地方,但走了几步又转了念,回去对着那空空荡荡的房子还不如在这儿再呆一会呢!横竖自己占的座位还算清静,两耳一堵,啥粤不听它的就是了。于是,他转向了洗手间。
当他回来的时候·隔远看见自己的桌子多了两个老头,一个又高又瘦,穿一件洗得发自的坚固呢工作服,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旁边的那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件企领文装,前面放着一包过滤嘴。大重九”和一个精巧的气体打火机,他正在看报。
“原来这位子是你的?”见辛一品来了,高个的坐在椅子上点点头,见辛一品的打扮,在后面又加了个称呼:“同志。”
中个的半站起来欠欠腰。
原来希望一人独斟不受干扰才选了这个角落,现在一来就来了两个,世无桃源.他皱皱眉头,但还是习惯地伸出手来和他们握了握,不失风度地说了声:“请坐。”一自己也坐了下来。
“同志,贵姓呀?”高个的主动挑起话题。
“巍”简洁得不能再简了。
“干部?”
“干部。”
“在哪里工作呀?”
问得厉害,问到辛一品的心病上去了。
“没事,早晨出来敢散步。”答非所问。
“小姓门,大门的门,双名增才,做建筑的,泥水佬,七年前退休了。人一老,叫你干也没力气,不管哪个朝代都是后生的世界。共产党给我享晚年福我就享。每天早上出来饮茶,认识了他。”他指着中个的说:“他姓上官,单名河,我对他说,‘上官’已经少有,不如改姓‘上帝’,更少有。哈哈。”
门增才的笑很豪爽,辛一品不由得也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门增才接着又说:“你别看他话不多,当年可是个在报上露过头的人物,将才。鲤鱼口水闸就是他当总指挥。冒着大雨,站在船头上,手执令旗,口衔哨子,脚底下的水打着螺丝转,他眼皮也不眨一下,号令千军万马,威风八面,嘿嘿,够过瘾头!”
“好汉不提当年勇,远比不过你风光哪。”上官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点上了一支烟。
他们对退休一点也不感到悲伤,反倒对目前的归宿很满意。真的如此么,辛一品对他俩产生了兴趣。
上官给辛一品添茶,辛一品说了声:“多谢。”
上官给门增才添茶,门增才伸出右手两个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辛同志,听你音底好象不是广东人,你知道叩两下是什么意思吗?”门增才问。
辛一品给问住了,他摇了摇头。
门增才一笑,细细地呷了一口茶,摆出一副讲古的架势:“这个呀,出于清代乾隆皇帝下江南的故事。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出访。一天,他带着个太监来到一问茶楼饮茶,想听听百姓对朝政的议论。按茶楼的规矩,谁都要轮着给别人斟茶。太监给皇上斟茶当然没什么了,理应,本份;可乾隆皇帝拿起茶壶给太监斟茶那麻烦就来了。皇上服侍奴才,颠倒乾坤,还得了呀!太监吓坏了,慌忙要下跪谢恩。可乾隆皇帝马上踩了他一脚,为什么呢?微服出访,你一下跪不就穿底了?那太监也真该他做太监,反应快,他横生一计,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屈起来放到桌上,喏,就这个样子,像膝头吗?代一表下跪。从此以后,就成茶楼里一种礼了,凡是人家给你斟茶,用不着说话,就这样轻轻叩叩,后来又连指头都不屈,就这样。”
门增才又做了示范。和他这样能说的人在一起,不会寂寞。
很少话的上官开腔了,他对辛一品说:“能使至贵至尊的皇帝为奴才斟茶,可见茶楼自有它内在的力量。”
辛一品表情复杂地笑了笑。他也是隐瞒了自己的情况,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人家微服出访,自己离休没事干。想到乾隆皇帝这样尊贵的人也到这种地方来,他那种后悔感马上淡薄了。他又想:按说上官该是个工程师了,知识分子,怎么能和一个泥水佬交成朋友?为什么也来这三教九流聚首的地方呢?是不是如他说的,是茶楼自有的内在力量,那这个力量又是什么呢?他揣摸着。
新鲜虾饺出炉了,茶客们一涌而上,打橄榄球似的。为了吃,那么狼狈那么拚命,以辛一品的君子风度,休想吃上东西。门增才发现得早,捷足先登弄了六笼。那搬运佬迟了一步,拿不到骂咧咧地干着急:“妈的,我还赶吃了上工呢,你茶楼有意玩我呀。”门增才见状说了句:“你的口真臭。”慷慨地递给他两笼,他喜欢得不得了,连说:“真该你们老头长命。”
他们三人吃四笼,一笼四只,热辣辣,香喷喷。
那边两个盲人换节目了,一个拉二胡,一个弹三弦,奏起了吕文成的广东音乐《渔歌唱晚》。
辛一品问上官:“为什么会让两个盲人来卖唱?”
门增才把话接了过去:“他们挣一顿饭吃不容易呀。那女的叫阿美,原来是一个挺聪明伶俐的姑娘,声线又甜,省粤剧学校下来招生,两百多人中单看中她,待到政审三代,她给卡下来了,为此她大病一场,以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惜哩。现在嫁了那个男的,也算夫唱妇随了。他们没别的本事,就靠唱来挣一口饭吃。也算自食其力,总比白吃好吧。对不对?可是前些时候来了几个人,说有损市容,要把他们的家生砸了,岂有此理。我发动全体茶客起哄,用茶水泼,用骨头掷,哼!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宣传肮脏的东西,自食其力有何不好?”
说着,门增才从一个烟盒里掏出两毛钱,上官接了过去,自己添上五毛,向两个盲人走去。
辛一品犹豫了一下,也从口袋拿出五毛钱,追上去塞给上官。
他坐下来后,对自己这个举动感到有点吃惊,他估计门增才的脸会拼出个表示惊讶的图案,可是看不到,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似乎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很应份的。辛一品心里一阵混乱,既为人家没窥破自己的心思而侥幸,又觉得自己的钱分量太轻了,尽管比门增才多,却是带有赎罪性质的·即使再加上五元乃至五十元,也远远比不上人家两毛钱的份量同,门增才说:“我们全体茶客联名写信给市长,不识字的也按个手指模,希望市长给他们发个牌照。家里人说我老糊涂了,活得不耐烦了。我可不听。有人告诉我,说信到不了市长手里,辛同志,你是干部,认识人多,可不可以代去查查?” 。
答应不答应?辛一品拿不定主意。面对这个诚挚的要求,他既有一种重新被人重视被人信任的快感,又感到这件事很难做,他迟迟没有开口答复。
上官回来了,他对辛-品说:“刚才阿美问为什么今天送这么多,我说有个姓辛的同志送了一份,她很高兴,要我代她好好地谢谢你。”
辛一品脸红了,摆着手连连说:“我受不起,受不起。”他发现门增才还等着自己的答复,咬牙应承下来:“好吧!”
门增才一拍大腿腾地站起身,捶了辛一品肩头一下:“好,够朋友,”他回过身来向着盲女大声喊道:“阿美,辛同志答应为我们去打听那封信的下落。”
顿时,几十张桌子的人们都把脸扭了过来,当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些常客拍起手来,阿美和那个男人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摸过来,向着辛一品深深地鞠了一躬。
门增才叫服务员往茶壶冲了水,他先给辛一品斟上一杯。
辛一品很庄重地屈起两指头.在桌面上有力地叩了三下,很沉实,很有节奏。
“老辛,”门增才改变称呼了,“医生说,老人高血压不宜多喝酒,今天我和上官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胜的。”
三只杯子清脆地响了。
辛一品到这个时候,才品出茶的味道来,虽不如他喝过的碧螺春、庐山云雾那么香,还有些涩口,可这个昧儿新鲜,余味悠长。
阿美夫妇说:“辛同志,我们没什么谢你的。给你奏个广东音乐吧,奏得不好别笑话。”
他们奏起了《鱼游春水》,奏得很认真。
曲子幽幽地回旋着。蓝布罩打开了,一只画眉叫得甜滋滋的,窗外,太阳已经冒头了,照到楼房顶上条条电视天线上,一群系着风哨的鸽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像一阵有形的风。
听着演奏,辛一品突然明白,上官为什么能和门增才成为朋友,为什么愿意每天到这里来,的确,他也和上官一样,实实在在地感到了茶楼里自有的内在力量,他隐约地知道了自己以后的日子将如何打发。
该散了。服务员过来开单,辛一品把单据拿到手:“今天我做东。”
“不,你头次来,我请,下次再轮到你。”
“一言为定。”
在门口,辛一品看到那个搬运佬正推着一辆四轮平板车,上面放着个庞然大物变压器。他一步一步地推着,口里哼着“情惆怅,意凄凉”,但原来的词意失掉了,没有一点哀伤的味道,完全变成了昂扬的劳动号子。
妙啊!辛一品赞叹着,很友好地和搬运佬打了个招呼。
最后,他们三人约好,明天早上还在陆羽茶楼那一张桌上见面。
“明天你有没有时间”
“有,我离休了。”
“好!明天见!”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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