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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雷的仲夏
天上的热源不动声色地烤炙着苍穹下一切的有生命和无生命,那势头,似乎是上帝在发狠。偶尔向窗外望去.出于一种感觉,只看见裸露在炽自辐射下的墙壁、玻璃、瓦片、作为屋顶的铁皮、塑料纤维板,乃至疲弱发蔫的树叶,都隐隐透着炉膛般的暗红色。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闷。副经理甘中窝着一肚子火,而已达临界够积行将爆发的感情又被强劲的理智死死地抑制住,有气出没气入,胡子拉茬的两腮鼓鼓的,多皱的脖子显得更粗更短,喉结活塞似的上下滚动着,汗渍渍的文化衫下,肚皮风箱般一起一伏,一甩手,一串汗珠摔碎在地板上。
“我问你,仓库那小山一样的感冒冲剂怎么搞的,你回答我,回答我!到底怎么搞,搞个什么名堂?”
甘中个子高,脸盘大,而眼睛又长得太小不成比例。此刻,他那两颗小小的眸子最大限度地睁着,红红的,很怕人。刚才他进门的时候,出纳员截住他,请他签名领奖金。他没好气地问:“有多少?”“二百块。”哪来这么多?“冲剂的手续费。”“吓!——职工呢?”“八十块。”我不领了!”他把笔塞回出纳员。那个凶样,吃错药似的,吓得细眉秀目袖珍型的小出纳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可是,坐在他面前的业务股长陈鉴生却一点也不紧张,舌头一卷,灵巧地把叼在嘴巴左边的烟卷转到右边,他和甘中对视着,有点幸灾乐祸地微微笑着。
“你回答我。”甘中把桌上作为镇纸的一块印石抓住,使劲地攥着,仿佛要挤出油来,电风扇转过头来,把刚才给印石压住的一叠卷烟纸吹得纷纷扬扬撒满一地。
陈鉴生不慌不忙地把卷烟纸一张张拣了回来,从甘中手中拿下印石重又压好,然后才说:“很简单,我这个业务股长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嘛,听闻是经理先生古殿臣同志一手经办的。”
其实,甘中刚才到仓库一看,心里就明白八九分了。四个月前,在一次业务会议上,甘中以他几十年做药材生意的经验提出了警告,由于前段时间冲剂这个品种好销,各厂一哄而上竞相生产,潮水般涌入市场,供过于求,出现滞销是在所难免的。他告诫业务人员,再不能收购这个商品了。岂知待他现在出差回来。仓库赫然堆进了一大批。古殿臣为了弄到那几万块钱“手续费”做奖金简直不顾一切了。如今积压销不出占了仓位不打紧,还压住了三十万元的资金,月息六厘,六三一十八,一个月得交一千八百块钱的贷款利息!天气酷热,含糖的商品难于保管,再销不出去,几十万块钱只能用来喂蚂蚁了,当废物处理还得花饯请搬运工!岂有此理,拿这么大笔钱来开玩笑!甘中火掩眼了。天火盛,肝火亦盛,蓄着一肚子气?他要发泄,他要明知故问。
“你是管业务的,是段砧木?砧木受潮还会生两朵木耳呢?你不会反对?钱不是你兜里的?”
“人微言轻,蛤蟆喷缸瓦。现在就等你回来了。难得你有今天的脾气。”
陈鉴粤说的是大实话,却是带有煽动性的。他和古殿臣存有芥蒂。当业务股长之前,陈鉴生是成药批发部的主任。在一些事情上违逆了古殿臣。据他自己猜想,大概有那么几件。一是为人事问题。财办副主任有个儿子叫庄巍,在农机五厂当刨工,由于厂里奖金低就要求调动,古殿臣闻风把他拉来了,安排到成药仓库,可陈鉴生认为人手足够了,而且他看不惯庄巍这种做法,顶住不要,弄得古殿臣十分狼狈。另一件是在购销问题上,古殿臣是广西人,为了照顾乡亲,他示意陈鉴生到他家乡去购一批药酒,陈鉴生一拨算盘,发现价格偏高,很不合算,便没有到广西进货,另选厂家,毫不客气地在古殿臣的乡亲面前剃了他的眼眉。古殿臣明里一声不吭,心里却结下了疙瘩。去年十一月份机构改革的时候,他把陈鉴生调到公司里来当业务股长,权力巳大部分下放到批发部的业务股长之职只是个空衔,古殿臣高招,杯酒释兵权,滴水不漏。陈鉴生管什么呢?购多少销多少,由批发部负责,股里物价、统计各司一职.不用别人插手,以前紧俏品种还得股长批个条子,现在货源充裕,只有条子,却没人来批签了。无事可做,每天尽可以一杯茶一支烟地闲坐,看完大报看小报,看完小报看广告,看完广告数瓦坑.无人责怪,工资奖金一分不少照样入袋。陈鉴生是做惯了的人,看到周围的人蚂蚁似的忙,自已却百无聊赖地闲着,他无法忍受这种“关照”,无法忍受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最文明最舒服的酷刑。他受不了,可又不能反抗,人家“关照”了你,你不领情还能有意见?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瞅准机会回报几支冷箭,微笑着反咬一口,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他就想甘中和古殿臣过上几招。
能斗起来吗?看甘中怒不可遏,来势非同寻常,斗一场是在所难免的了。
甘中在药材公司是以“忍”著称的。说他能忍,并不是什么都逆来顺受麻木不仁,他也有七情六欲,有什么看不顺眼也会来几句“他妈的”,一蹦九尺,风风火火,但到最后,却又总能化干戈为玉帛,息狼烟以唱升平,多少气多少怒,自己强迫自己吞下肚里,用胃液消化掉。“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纵使五脏六腑倒海翻江,脸上却风平浪静。住在他楼上的是一位不拘小节的退休会计,每天傍晚都在阳台浇花,不管肥呀水呀都下雨似的淋下来,甘中晾在阳台上的那些穿的吃的不知领受过多少这种“甘霖”。半夜三更,老会计的儿子还在挥斧操凿替人做衣柜,有时还不过瘾,把组合音响的音量旋钮拧到尽处,来个声音轰炸。甘中如同住在鼓皮下面,坐卧不宁。他女儿无法忍受,几次要到楼上抗议,可甘中制止了她,“一说这话,撕破了脸皮,伤了和气,朝见口晚见面,好意思吗?”他寄希望于人家良心发现,公德苏醒,他忍了下来。古殿臣把庄巍接收进来,他是想不通的。但又怕死顶下去,不利于领导间的团结,反正只是庄巍一个人,下不为例,想一想,想通了。并且做通了陈鉴生的工作,把庄巍接收了。古殿臣要调陈鉴生当业务股长,他在支部会上表示过不同意见,但古殿臣根本不理,坚持已见,到最后他又怕和古殿臣把关系弄僵,又忍住了。职工背地里说他是“阉鸡”、“太监”,他都听到,还是忍住了。如今,他一反常态生起气来,可见事情的严重性,是的,佛爷也会发火,再忍还是男人吗?
陈鉴生为甘中的“失常”打心里欢呼起来.
桌面上放着七八个大热水瓶和各种各样的茶杯。放在当中的不锈钢高身杯是古殿臣的,完全是现代风格,线条简练,银色的杯身闪着森然的光,使人觉得这只杯应该放在高级商品陈列架上,而不应用来装水。甘中的茶杯是另一种格调,是一个白瓷杯,杯身画着几株陋竹,瘦且弱,没有竹子应有的神韵。而陈鉴生的杯则令人生畏,杯身的搪瓷掉了几块,留几个黑疤,内壁积了厚厚的茶垢。褐得发黑,即使不用茶叶也可以泡出浓茶来。此外,案上还有其他各款玻璃的、塑料的,有的随便拿一个公用的,无所顾忌。有的别出心裁,让老婆编一个彩线兜兜住广口瓶。人来开会,杯子也来聚会,构成一种会议必不可少的气象。
为了这三十万冲剂,甘中要求召开一个各部门负责人会议来专门讨论,想不到古殿臣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他原以为要费上一番唇舌,根本科不到会如此的顺利。
会议在讨论正题前先讨论两个附带的问题,一是评选五好和睦家庭,二是讨论防暑降温。讨论信马由缰地进行,各人自由发挥,从张三为一只烂拖鞋卖不卖给收买佬而和老婆打架谈到美国父子同进餐馆各自结账,从雪条涨价扯到南极考察,又扯到慈禧的墓被盗。眼看离下班还有三十五分钟了,甘中如坐针毡.也就在这个时候,古殿臣才截住大家的话头。
“评选和睦家庭的事各部门抓紧,一个星期后呈报上来。防暑降温费按原规定执行好了。”
简单,明了,谁也没有异议。但刚才那吵吵嚷嚷、慷慨激昂、争得脖子青笳暴胀的讨论对此决定的产生是没有前因后果作用的。从古殿臣的脸上表情,那高高挑起的嘴角,舒展的眉毛,看得出他对大家的讨论是甚为满意的。
“下面转入讨论会议的主要内容。会议是甘副经理提议召开的,就是关于那三十万感冒冲剂的问题,讲这批货,我是考虑到职工的福利问题。现在不同于“四人帮”时候了,要考虑群众的生活,关心群众的利益,谁要是忘记这一点,谁就要垮台的.”
古殿臣扫了大家一眼,那目光是深奥难测的。似乎包含着些许笑意,却又使人冷然,那心灵的窗户垂下一层薄纱帘幔,里面玄妙无穷。
“药厂给一笔手续费我们,现在已经拿出大部分作为奖金发到大家手里了。”古殿臣又说下去,“是的,上级说过不能滥收手续费,我们算不算滥呢?操正步多好。我本来也不想冒这个风险的,我自己得益几多呢?假如不是考虑到使大家的生活福利好一些……”
话突然打住了。古殿臣拿起他的保温杯呷了一口。他听到下面有人小声说话,说什么听不见,看嘴形、表情以及凭自己的直觉,他断定他们说的和自已有关。于是他重重地把茶杯放下,茶洒湿了案子.
“我本意是想把手续费作为奖金发一部分,留下一部分作为推销这三十万的手续费。甘经理认为不妥。甘经理说的是有道理的,他不想违反上级的规定。是不是可以这样,把今月的奖金都退回来?对此,我本身没有意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一时间会场鸦雀无声,对每个人来说都突然了些,都得细细揣摸一下古殿臣此话的实际用意为何,真假各占几成?谈到商品推销可以不管,解铃自有系铃人,而退奖金,便是火烧到身上来了,涉及自己钱包!古殿臣哪壶不开提那壶,直把每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刚才慷慨激昂、口水四溅地争论的对手,兴趣盎然说古道今的主讲,都如伏蛰冬虫默不作声,仿佛说话的口袋都在刚才抖空了。
远处,不知那株高梢传来了一声沙哑的蝉鸣,若断若续,在空气中不安地颤动着。唉,太热了!
看到此场面,甘中急了。
“是我要求召开会议的,至于奖金多少,这是留家的同志定的,正确与否,我看应该另外召开一个会议讨论它,当务之急是先讨论这三十万如何保管好,如何才能推销出去,推销出去了,我们还好交待,推销不出去,奖金又都发了,我们谁也无法交待呀!”
甘中听到古殿臣一番话是很不是味道的,他曾几次想打断他,可又忍住了。听到古殿臣突然甩出退奖金的问题,他知道他要用此来堵大家的嘴,气得他脖子又粗起来了。他看见陈鉴生微微笑着的一张脸,只感到气噎。他终于出声了,可讲出来的话却是除柴撤火、降温加冰的,一碗温开水,有点儿热,却喝得下,颇顺喉。
诚然,古殿臣有话在先,大家都不吭声了。谁也不愿步陈鉴生后尘来招惹这位并不好惹的第一把手。尽管他们向来都对古殿臣心中存怨,都希望有人来管管他,希望有人来牵头反一反,但他们心目中这个英雄不是甘中,甘中成不了气候。去年机构改革,他们见古殿臣已五十三岁,按规定超龄了,满以为会换一换领导,也换一换空气,岂知一种谁都明白又谁都不明白的原因,,也还是他当家,而且给陈鉴生来了一下子,前车可鉴,少说为佳。此刻,他们已经从古殿臣的眼角眉梢中测出他的喜怒,他们一个个都非笨伯,有气话蓄着好了,转身可向老婆孩子死党老友撤,以免麻烦。
甘中焦急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希望有人开腔。古殿臣稳坐钓鱼台,悠慢地喝着茶。气氛很闷,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放了一个响屁,顿时招来哄堂大笑。下了催化剂,气氛活跃起来,嘻嘻哈哈的,议论起放屁为何会响,为何有时又不响的问题来。
陈鉴生坐在角落里不冷不热地冒了一句:“肚里有气也得忍忍嘛。不过大家别生气呀,臭不了多久的。”
把发胀的脖子捻成灯芯细,好不容易等到平静下来。耐着性子,甘中又把积压三十万的利害关系和大家说了一遍,希望大家发表意见,可是一看表,离下班还有七八分钟了,该怎么个讨论法?
“这样吧,”古殿臣继续说道:“甘经理说得对,商品不能积压,要推销出去,我原来就考虑过了,把剩下的手续费发给各大医院,是完全可以推出去的。”
“继续搞手续费,我们是要犯错误的。”甘中的口气像是在哀求人。
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成药批发部主任突然发话了。
“上级讲是一码事,人家不也照样在搞吗?我们不干,人家也会干。”
“人家在搞不等于说我们就可搞呀。”
“不这样你怎么可以推销出去?”
古殿臣很满意地看了这位代替陈鉴生的批发部主任一眼,马上给这位忠诚的部下以声援。
“这样好了,既然搞了,就下不为例吧。大家意见怎样?”
没有人马上表态,习惯了。他们要权衡过厉害才开腔。过了一会,有人忍不住打破了沉静:“没意见了。”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表示没意见。虽然加起来不够半数,没开腔的比开腔的还多,但在这里不开声就算你默认了。
“好,既然没有意见,散会。”
大家早就巴望这下半截的会议早点结束了.一听古殿臣宣布散会,如获特赦,都松了一口气,打哈欠的打哈欠,伸懒腰的伸懒腰,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搏斗,各自捧回自己的杯,散了。
“老古,我想和你谈谈。”甘中还不死心。
“好的,不过今天没时间了,庄主任叫我下班后去找找他,改天吧。”笑一笑,也走了。
甘中懊丧极了。他把茶杯里剩下的水狠狠地泼向墙角,用力太猛,把杯子也摔了出去,碎得很壮烈。
开了一个会,等于没开,何苦呢?
虽说这个会议真正花去的时间只有三十五分钟,但影响是很大的,会散了消息也散了,不用半天功夫,人人都知道了“甘中反对发奖金”了。反对发奖金,无异于扒了别人的钱包,在公司里马上形成一种对甘中极为不满的舆论,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出了一个大冷门,大门口的黑板报被人刷去了一角,然后再用红色粉笔写下了几行字:
为什么领导比职工多分了一百二十块钱?我们做生做死,他们洗净手脚白拿,领导受了厂家的礼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服,你们服我不服。
写字的人没有忘记在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庄巍。庄巍是因为工厂奖金不高而来药材公司的,现在分发奖金不公平,看在钱的份上,他不管你天皇老子,六亲不认!
门口聚着一群人,他们抱着双手远远地望着,好象怕下面埋着地雷。他们反复地揣摸着每一个字,以图从字里行问发现更多爆炸性的含义,分析出隐藏在黑板后面的内容。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心情是复杂的,既觉不公平,应该捅一捅,又怕不小心出现意外捅穿了自己的钱包。按照常理分析,庄巍是古殿臣拉进来的,可以说是有恩于自己,他自己不会不识好歹反骨到恩将仇报的,定是有人指使.谁呢?没人说,但人人都知道是甘中反对进这批货,并到今还未收奖金!
我们的人联想力太强了!甘中是回到公司上班时才知道这件事情的。一进门,发觉气氛不对劲,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大概脸上身上有什么好笑的吧,浑身上下左右一摸,惹得大家哄笑起来,这笑声,有一种使人感到孤独的成份,自己仿佛成了一个丑角演员。这么糊涂了一会,他才发现黑板上的字,他急了。
“太过份了太过份了!提意见也得有个分寸,讲个场合嘛。”
他急急地去找庄巍。仓库离公司办公室很远,他本想拨一个电话给庄巍的,转而一想,在电话里谈不方便,周围有人,影响会扩散,内部解决算了.便跳上单车找去。
仓库不够用,在旁边的空地上用坑铁片搭起了一间临时性的栅子来装这批冲剂。一箱箱的冲剂叠得密密实实的,中间留一条只能容一辆小推车经过的通道,站在道中,便会生出莫名的惊恐,觉得两旁的箱子会突然一下子挤压过来,把人夹成柿饼。暴烈的阳光下,铁棚子里面有如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发滚发烫,甘中走了进去,当即金睛火眼,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冰棍,马上要给融化掉。他嗅到了从箱子里发出的甜腻腻的味儿,像临近新年在熬做炒米饼的糖浆,甜得可怕!
甘中在商品堆的夹缝中找到了庄巍!他只穿一条短裤,裸着上身,正在挂一条草席,遮挡从窗口泄进来的阳光。他一手抓羞窗枝,一手在绑绳子,只有一只脚搁在梯横上,节瓜似的挂着。汗水带着尘土在脊沟流下,宛如一道混浊的小溪,虽说他把人民币看得有席子大,干活,他还是拚命的。只怕他蹬翻梯子,甘中赶忙过去扶。
见是甘中,庄巍毫不犹豫地骂了起来:“阿叔不干了,阿叔做,你来扒,扒得盆满钵满。”他嘴里说着不干,手还是忙着,弄得窗上的灰尘纷纷落下。
甘中闭上眼睛:“你有意见可以找领导提嘛,写在黑板上影响不好嘛。你说领导受了药厂的礼,有根据吗?”
“哼,有人这么说,不然明知滞销还进货,谁肯做这样的傻瓜。放心,人家不是说你。”
“不管说谁,乱猜乱估都不好。”
庄巍腾地跳到地上,拨着头上的尘土:“我没你这么好的修养,不平则鸣,天经地义。甘经理,我劝你别当维持会长和稀泥了这三十万推销不出,你也有责任,哼,这一套,我看透了。”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太过份,传出外面,会出乱子,你马上去给我把黑板上的字擦掉。”甘中板起了面孔。
“要擦你自己擦,我不去。”庄巍搬起梯子要走。
“你不去,小心下个月我扣你奖金.”甘中严厉地说。说罢,快走两步扔下庄巍走出仓库。
庄巍把字擦掉了,却没能把阴影擦掉,联想异常丰富的人们,更想到牛角尖里去了。
甘中回到了家里,泊到了人生的中途岛作短暂的歇息。
晚饭后,甘中在藤椅上躺了一会,又洗了澡,待楼上的老会计下过了那场例行的“阵雨”之后,便拉一张塑料小凳坐到阳台上,就着砧木削起黄芪来。不知为何,古老的中国卫星都上天了,而不少药材还得靠一把刀一双手来削。据说,只有手工削出来的才为精品。甘中削药材不为奖金,纯属是为过瘾,是技痒。就像别人爱下棋打麻将拉二胡一样。他没有别的嗜好,有空就到药材加工场弄几斤削一削,一不求加工费,二不限定时间,兴之所至,就嚓嚓嚓地削上十多二十分钟。他以前在药材铺当伙计时,老板说;“有力当你牛使,再学十年你也削不好。”他忍气吞声,终于练了出来。多亏忍呵!现在过刀瘾.实在是对往日的追忆和肯定。
日长长在夏至。都七点半了,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抬头看去,剪影一般的电视机天线给衬上一层火辣辣的底色。看样子,还是不可能下雨的。甘中有些失望。
陈鉴生串门来了。他是老熟人了,也不用招呼,随随便便地坐了下来。甘中的妻子徐文雅叫女儿从冰箱里端来了一杯冰冻的可口可乐。
三两句过门,马上便扯到公司的工作上来了。
“销这三十万,有什么高招?”甘中放下了手中的刀。
“怎么销还用同我?笑话,他古殿臣不是说用手续费吗?”
“这不行,”甘中又急了,“上级三令五申,你敢搞我也不敢。”
“不敢搞就别搞。何况你根本用不着为此操心,又不是你进的货.出差北京时,听到这么一句,叫‘咸吃箩卜淡操心’,你听过吗?”
“食君禄,分君忧。就这么看着三十万压着,月月交利息,让它溶掉?烂掉?”
甘中把刀和砧木统统推到一边,站了起来,自己弄了一杯冷饮,一口气喝个精光。
“好,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关心国家利益。你睁开眼睛看一看,人家领你的情吗?”陈鉴生也有些火了,他把两手摊开,像有什么东西捧给甘中看。
徐文雅在房间里折衣服,见厅堂里两个男人这么激动就走了出来。已经在门帘下站了好一会了,这时,她插话了:
“别又说我哕嗦了。下班时,在龙虎凤餐馆门口遇见你们的出纳,她都对我说了。有奖金,你不领,怕钱咬着你疼,思想境界够高了,现在下班了,还在切药材,念念不忘三十万,可人家不领情呢,这下可好了,惹翻了整个公司的人,看你以后怎么站得稳。都要退休了,还呈什么英雄,打个报告退休算了。
“公司的事,你少插嘴.”甘中不满地瞪了妻子一眼,嘟哝了一声。
“哼!我不出声,就看你给人家指着脊梁骂,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天底下,好人都死光了。”徐文雅的声音压倒一切。
甘中不吭声了。
陈鉴生见状倒觉得不好意思,问题是他先挑起来的,连忙说:“嫂夫人,你也别太偏激,你相公就是好人一个。”他走过去拍着甘中的肩膀。
甘中苦笑两声。
“货又不是你进的,你事前已经警告过他了,也算尽职尽责了,你又没收奖金,没有尾巴让人揪。如果我是你,索性什么都不管,免得群众埋怨,宁可犯天条,切莫犯众僧呀。”陈鉴生又说。
“这么看着白交利息?看着它化水?”甘中又急了。
“没有你,地球就不转了?”妻子又杀过来了。
陈鉴生却笑了:“起码会转慢一些。哈哈,他们吃得进,当然屙得出。而且,多交点钱,溶化掉,不就更证明你无辜、你正确?”他划着根火柴,又狠狠地吹熄它。“顶好自作自受!”
“早该这样了。”妻子表示赞同。
到底该怎么办?陈鉴生走后,甘中搬了张折床躺到阳台上,越想越憋气,已经十二点多了,他下决心不想了。强迫自己入睡,可楼上那不拘小节的住户依然把电视机的声音放得震耳欲聋。甘中听着、忍着。突然,他猛地翻身下床,赤着脚三步两窜到电视机旁,按下开关,把音量键拨到尽处,顿时,声浪汹涌.四壁轰鸣,在黑暗中传得很远很远。
“响吧、响吧,大家一齐响个够吧,让全世界都听见!”他在厅堂里走来走去竭斯底里地吼着,像一匹刚捕入笼的野兽。
“你疯了。”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徐文雅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惊住了,说话很谨慎。
“又不敢去骂他,就会发穷恶。不想想其他人家。”女儿也在嘀咕。
甘中马上冷静了。他把电视机关上,像被抽了筋似的又躺回到折床上。
楼上,依然如雷贯耳,我行我素,慷慨地给每个熄了灯的窗户送来一个恶梦。
经过一番权衡,对一切可能出现的事情都作了估计,尤其对陈鉴生说的“宁可犯天条,切莫犯众僧”这句话反复品味,甘中决定闭上眼睛,再也不沾感冒冲剂的边了。这样最安全最保险了。
早上,他跑到公园找个僻静的角落打起太极拳。许久没打了,手脚都发僵了。精神内敛,意守丹田,他根本做不到,总也进不了“体无虚实阴阳之分,神无上下南北之感”的无极境界。身前身后有人跑过,或一片落叶一只飞鸟,都要分散思想,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招一式完成一套杨式拳才回家洗澡。吃早餐,上班。多么痛苦呀,就像全身发痒一样,拚命地抓,抓破了皮、抓出了血,以一种痛苦来遏制另一种痛苦。
古殿臣本来就不是搞药材出身的.他先后在五个公司呆过,可从没对任何一个公司的业务熟悉,只是靠中下层干部的精明强干,换句话说,公司里任何时候没有了他都是完全可以的,有时甚至没有了他还会好一些.可他套着科级这个级别,调到哪里都当经理,成为小国之君。他来药材公司之前是在纺织品公司,但他至今还分不清什么叫涤纶,什么叫晴纶,什么叫卡其,什么叫哔叽,现在面对成千上万种中草药,他更是无可奈何。而他却又不屑于去弄清楚,他当经理自有一套.以前他靠“突出政治”,如今他靠“奖金”,总也不会落在形势后面。所以,他手里拿着一笔手续费便有恃无恐,对把三十万推销出去是充满信心的。
但是,行情是不认人的,感冒冲剂涌向市场一发而不可收,批发价从九五折直跌至七五折。在这种情况下,古殿臣手中的已经分去了大部分的手续费,对于三十万来说是一点作用也起不到了,那小山一样的感冒冲剂仍是乖乖地呆在那火烧火燎的铁皮栅里。
三十万压着甘中的心。他说是不管,装作若无其事地熬过了七天,可就在第七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明白,再也不能自己骗自己了。
“吃饭了。”妻子说。
甘中坐到了饭桌旁捧起饭碗扒了一口。
“怎么搞的,馊的?”他的胃口全败坏了。
“加冷饭了?”妻子转问女儿。
“一碗。”女儿嗫嗫嚼嚼.
“真笨,天热嘛。”妻子骂道。
也许又是意识流的作用,他嗅到了一种强烈的糖酸味。
翌日,甘中弄了张机票飞到北京去。做生意,要讲信誉,讲交情,讲关系,纵使我们社会主义亦是如此,甘中打算凭自己在药材行业的一张老脸去叩开北方的市场。
甘中并非天神,北方市场也非橡皮口袋,他跑了北京,又转了天津、石家庄,忍痛地把批发价压到七八折,推出了十八万,损几员将,总比全军覆没好。合同一到手,连饭也不吃,马上跑到邮电局发电报催公司发货,只怕事情有变。
避开了那些无聊而又烦人的纠缠,那些来自四面八方令人难以招架和莫名其妙的压力,一头扎进迫你出智慧动脑子进行讨价还价的业务洽谈中,甘中的才能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如果说,他处理与古殿臣的关系笨拙得可以,而对付业务交往却是猴王般精明。
但是,避得了雨,避不了风,在甘中为自己的初步成功而兴奋的时候,他收到了陈鉴生写来的一封信。
……
我劝你不要管,让它交利息也好,溶成一滩浆糊也好不用你掏腰包又不用你挨处分,但是你不听。这下好了,取得经来唐僧受,惹出祸来行者当。你自己把蛇捉入屁股眼里,你听见人家在说什么吗?“不是说'销不出去吗,这不,又出货了”。“他没收这笔奖金,你信吗?他肯这么卖力推销?只是和古殿臣分得不匀”。“做神是他,做鬼也是他”。
……
不知人们何时形成这么一种思维方式,人直着去做,他偏要歪着去理解人家,先想你的丑,再想你的好。
“丢那妈,我不干了。”甘中再也忍不住了。头一回骂出这么一句粗话,像来的时候那么突然,他收拾行李马上回家。回到家里,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对谁来宣泄自己的苦衷和郁悒,只默不作声地写了一份申请退休的报告呈了上去。
也是在公司门口的黑板上,今天写着几行字,
通知
今天下午在公司会议室召开甘中副经理退休欢送会,请办公室全体同志、各批发部负责人和职工代表依时出席。
如果说,呈报一份报告上去,过五关斩六将到批复下来要四至五个月乃至半年是正常的话,那么,这次仅用三十多天就把甘中的退休申请报告批复下来则是反常的,它大大出乎甘中的预料,以至令他措手不及。在报告发出去的三十多天中,天气没有变得凉些,存仓的十多万冲剂,古殿臣用手续费销出了六万多,而还有五万多终于吸潮变质,成了蚂蚁的口粮,一袋袋黑糊糊、湿腻腻的。在纸箱外面润出一块块黄色的水渍,瓦楞纸发软了,下面的承受不了重压,一叠叠歪歪扭扭的倒了下来。面对这些,甘中有一种沉重的渎职负罪感,在他的经济生涯中,虽也有过亏损的先例,而且每一次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地渡过的,但像这次一下子就有五万多元的损失.却是史无前例的.他曾找出种种理由来解脱自己,这货是古殿臣进的。他甘中为这批货也算仁至义尽了,可是,他始终无法安心下来.他不能原谅自己,自己是管业务的,而古殿臣却是不懂业务的,自己当时甚至还有过希望冲剂溶掉的念头.他后悔自己当时为一时之气从北京跑了回来,后悔自己那么冲动打了退休报告。现在,纵使想多工作几年,将功补过也不可能了。在职工中,自己会是一个什么形象呢?退休回到家里以后,职工会怎么议论自己呢?所谓好头好尾,他记不清自己的开头好不好,但不会坏;结尾呢?无论如何不是亮色的了。人一生呀!无尽的悔悟,无尽的怅茫。参加欢送会.甘中做好了接受批评的准备,自己亦打算作一次检讨,只有这个机会了、检讨一番,也许会轻松些。
下午,气压很低,堵得人胸口发闷,太阳给乌云翳蔽了,天空是铅灰色的,分不清云的层次和厚薄,只有那么沉重的一块扣在头顶,把万物都密封在它的下面。空气不流动,似乎给凝住了正在发酵。天老爷好象又要制造出一种混沌未开的氛围。
各种各样的杯子又来相聚了。不同的是,今天它们旁边摆满了香蕉、苹果、成千花生、咀香园杏仁饼和亚洲汽水。古殿臣还是习惯地,当仁不让地坐到当中,甘中本来不希望和古殿臣坐到一起,但他是今天的主角,大家嘻嘻哈哈地把他拉到古殿臣旁边,一个谈笑自若,一个心事重重,靠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照,以致刚才拉甘中坐中间的人都有些觉得不忍。甘中坐到中问后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让陈鉴生坐了,平常牙尖嘴利的业务股长今天不吭声了,他见庄巍在门口探头探脑,示意他在身边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主持会议的是工会主席,他照例把巳在往时无数次退休欢送会上重复过的开场白又重复了一遍,便让大家发言了。
人们已毫不客气地开动了父母赠与自己的咀嚼机器,杯壶碰击,花生爆裂,舌头和牙齿的摩擦,细碎而又延绵地响成一片。
吃,是用不着客气的,但是发言却彼此谦让,彬彬有礼。
“请你先谈一谈。”
“你先谈。别拉我呀,我那敢僭越呀。”
“来,大家欢迎,鼓掌,老胡发言。”
“算了,别出我洋相了。”
谁也不肯率先发言。不过,大家心里清楚,都在等古殿臣首先开腔,每次欢送会,都是他先讲,久而久之,沿续下来,形成习惯。但由于今天欢送的对象是甘中,这样,无形中给古殿臣造成一个尴尬的局面来,等于说,要古殿臣给自己的对手下一个鉴定!
甘中毫无表情地望了古殿臣一眼。
古殿臣却是不露声色,他又是泡了一杯茶,轻轻地呷了一口,清清喉咙.他说话了。
“甘中同志要退休了,年纪大了,自然要退休,客观规律嘛,我作为一个公司的负责人,如果纯粹从工作出发,我是希望他多干几年的。我从纺织品公司调到药材公司以来,和甘中同志是合作愉快的,希望和他再合作几年,说实在,我以后和另一位同志合作,不知能否合作得现在这么好。甘中同志当副经理是很称职的,尊重同志,团结同志。能遵守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不固执已见,尤其是他能顾全大局,不以个人的感情和意气办事,这是难能可贵的,是值得学习的……”
甘中呆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古殿臣那两片向外翻卷的嘴唇上,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古殿臣说得够绝妙了,一根舌头有两面,他运用得天衣无缝。不知除了热还有无别的原因,甘中浑身汗淋淋的,啊,下一场雨,打上几声雷就好了。
人们也怔住了,但只有十多秒钟,彼此互视一眼,都明白了。
陈鉴生也讲了。
“我和甘经理同事二十多年了,啊……有,有,足足有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不算短,可以说,我对他是十分了解的,他总是公面忘私,从不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热爱集体,光明磊落……唉,甘中同志为人民的卫生事业工作了几十年,现在年及花甲,应该退休了,应该安享晚年了,过一些舒心的日子了……
庄巍猛地站起身来:“我也说说,甘经理大好人,不多占多用。”他坐下之前,专意看了看古殿臣。
其他群众代表也先后发言了。
“甘经理关心群众生活…… ”
“甘经理修养好……”
“甘经理为国家创造了不少财富……”
……
尽管全身冒汗,但甘电猛地觉得一阵钻心的寒意,准备作检讨的发言,现在全跑到爪哇国了。他们的发言都是鉴定式的,简单明了,可以收入档案而不用更改只字,一句句都是赞语,似乎他自己从来没有过任何缺点,白壁无瑕,浑身上下一个窟窿、一个虫眼都没有,甚至连肚脐眼也没有,完美无缺,十全十美。赞扬乎?安慰乎?嘲讽乎?弄不清。盖棺定论,是在开追悼会吗?听到的和悼词都差不了多少。他心里升起一种无可名状的巨大的悲哀。恍如拳脚交加落到胸口。一只残忍的手在玩弄着他疲劳的心脏。他冲动地一把扯开衣襟,一粒白色的钮扣落到地上滚了几下,不见了,他呼吸急速,颤抖着双手端起杯子来喝水,却又没有喝,只把杯子在手中搓来搓去,突然,啪的一声脆响,茶杯的杯把整个儿被他掰了下来!
“我的同志,我的工友啊,你们不会骂吗?你们骂吧!求求你们,骂上一顿,我可能会好受些。”甘中在心里痛苦地呼叫着。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风在墙角、窗棂、树梢上嘶嘶地叫着,废纸、落叶在空中挣扎,厚厚的云层被银白的闪电划破了,把地上的闷气从这裂缝中泄向天外。云层错动,幻出各种形态来,这一个天上的世界,演着变幻无穷的活剧。
桌上的花生壳、香烟盒,也被刮得狂奔乱走。“‘下雨了”!人们欢呼着去关窗户。
工会主席望望窗外那迷蒙的天地,又讲话了:“请甘中经理讲话,大家欢迎.”
一阵热烈的掌声伴和着嘈嘈切切的风雨声响了起来。
甘中的手再也不抖了,他捧起那没有杯耳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开始发言了。
一九八六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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