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絮语 [散文]

我的秋天，是一首首别致的唐人绝句。
－－题记

枫桥夜泊

　　夜很深很凉了，月很瘦很薄了，隐隐起伏于夜的海洋中，沿着天空沿着树木，就姗姗滑到了江流的对面，滑到了仰望者的眼中。星光稀薄如露水，划起一声鸦鸣，忧伤的种子随风迸发，霜雪就弥满夜空的寥廓，洒遍了紧紧依偎的客船，习习飘舞的是衣服是须发，一寸一寸展开三千丈的愁绪。

　　在水一方，影影绰绰的是枫树，将秋天赐予的红妆隐在夜的怀抱之中，不时又朦胧透过几点渔火，一闪一闪跳动起寂寞的心事，但又可说与谁知呢？浊酒一杯，倚着船舷，一遍一遍地阅读这满舱满舱的透明信笺，忧伤就淡淡而来淡淡而散，用手一拂，便碎落萦连成江面的波痕。

　　寒山寺，千秋不变的影子，伫立在茫茫夜色里，多么像淡油纸上拓出的一个大字啊，每一点都浸蘸着岁月的墨迹，每一横都磨尽了游子的足印。多情是苏州，沧桑问寺庙，多少的离情别绪在这里滚落，又在这里悄悄弹起，任由泪水来来往往的浇灌，伏根、抽芽、拔节成一棵棵槐树一丛丛江花，守着悠悠岁月，迎着匆匆过客 ……

　　酒难醉，夜未眠，当当当，是寒山寺的钟声，从寂静中来又穿越寂静远去，袖子一样拂过船舱，传上桥头，这千百年来的一声长叹啊，在酒杯中渐渐苍老渐渐涌动，敲打着那已然碎裂的心灵 ……

　　靠岸了，又是一弯客船，道别声，珍重话，人语切切，江流细细，还有一些手绢在挥舞，一些眼泪在晃动，模糊中。

静夜思

　　秋，来了。

　　就这么一声叹息，西风便栖身窗外，舞动起桂花树的千枝万叶，将所有关于秋的思绪都洒落我的床前。

　　梦里不知身是客，这醒来后的怅惘才难分难解呀，坐在月光之中，轻淡，晶亮，我也是一滴尚未到地的水珠？

　　倒一杯酒，且饮之半瓣月华，目光一个踉跄，跌入浅浅的杯中，再也走不出那条相思小径了。也是这领白纱，吻过童年伙伴捉萤火虫的脚丫儿；也是这片水烟，吱嘎在乡村民谣与大蒲扇的节奏中；也是这圈车轮，年年碾过长路碾过思念 ……

　　今夜，也应月满故乡天了吧，飘过细瘦如绳的田埂，静静照着祖母的矮坟，那遥远的笑容，在青草深深处是否依旧？红墙青瓦的家园，也该凝上白露了吧，母亲从梦里走出来，在门口站成一棵苦楝树，叶子簌簌飘动，晶莹的声音散落满地，嘭然之中，心便碎了。

　　我愿化蝶，我愿蜕蝉，渺千载如一瞬，在无梦里摸索着每一条返乡的路径 ……

　　梦半枕，家万里，能收得到我这帧透明的思念么，母亲？那是游子以心作笔写就的，摘下幽幽的桂香为邮戳，请浩浩的秋风作邮车，自异乡的这头一直到故乡的那头。

山 行

　　山路弯弯，摔碎了的夕阳大放异彩，让秋风这支大笔淋漓挥洒，将万里秋山都抹成一卷卷水彩。

　　车轮声声，自硬朗的石径底下迸出，跳进萋萋芳草中，弹向蓝蓝天宇外。山石嶙峋，闪烁着深秋的寒光，无言无语一如哲学家脸上的深沉，静静聆听着秋的心语。

　　古木连天，千枝万叶间涌动的是海浪是波涛，在山谷间翻腾起伏，卷起满目的苍翠。远处飘来层层白花，是越来越浓的暮霭？是人家的炊烟？清新的味道渐渐拥抱着鼻腔。听听，几阵鸡鸣声隐约传过来，沿着崎岖的山径，击碎了所有的宁静，目光便好奇的四处游荡，一直寻到山顶深处那几点朦胧的村舍。

　　正在峰回路转，一片片，不，是一团团，一簇簇的枫叶顿时逼入眼帘，如同一群群活泼的孩子，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如火如荼，满山满山都是这深秋的火炬，迎向飒飒的秋风，熊熊地燃烧着，烈烈地跳荡着，车轮边、溪水旁、乱木间、远山外，每片叶子每条脉络都绽出季节应有的色泽生命应有的精神，饱和而又热情。

　　停下脚步吧，倚着一方青石，久久凝视着这秋天的红精灵，曾经冰封的心湖徐徐解冻，思想的鱼儿开始奋力游跃——

　　秋下一心愁，在这样的季节，还有什么比红枫叶更让人温暖更让人激动的呢？天高树小，山寒水瘦，雁群都在商量着迁徙的方向，惟独枫叶，这秋天的热血汉子，从衰蝉的哀吟中探身出来，在霜冻中一层一层地将眼睛染红将心灵染红，举起热烈的手掌，迎向寒风，伸向大地，擎向苍穹，以不屈的姿势对霜雪微笑对寂寥微笑，在秋的便笺上刻出比春雨更活泼的符号，比春花更美丽的诗行，擦亮每一双迷惘的眼睛，暖透每一颗疲惫的心灵 !

宋词里的夏天

西江月
辛弃疾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月光这个透明的精灵，蹑手蹑脚游荡在树枝间，吓得乌鹊腾空飞遁，鸣蝉也随之高昂了起来，在夜风中一阵热烈一阵久远。

　　出去走走吧，田野就静静安躺在眼前，香气馥郁里透出露水的清凉，湿润这无边无际的夜色。稻子挨挨挤挤的弯下腰身，正聆听着青蛙们低一阵高一阵的祝福呢。远天底下几粒晶莹的目光闪烁不定，星星不眠仍在看护这片满载幸福的土地。

　　凉丝丝落在脖子上的是什么？呵，夏雨这调皮鬼说来就来还紧追不舍呢，七拐八弯的转过小路转过桥头，一大片树林就涌现出来，咦，旁边那间小茅屋怎么有些眼熟？想想多久没来过这里了？夜风吹得雨点纷纷扬扬，回忆也跳起斜斜的舞步……

苏幕遮
周邦彦

　　燎香沉，消溽暑，鸟鹊呼晴，侵晨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荷风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思念在晨曦中苏醒萌动，让窗外热情的鸟雀叽喳声一遍遍翻译着。

　　思念是沉香，点起异乡的火苗，飘出故乡的气息，而那散落满地的灰烬终究无法收拾。

　　思念是湖水，幽幽波光只是一闪，就颤动了谁的心事，让荷花自根底撑起朵朵欢颜，风里轻斜，雨里沉默，微红的思绪越来越明显。

　　为什么要离开？还能回去吗？回到根的深处。

　　外面的世界纵然繁华，也隔着太长的距离，如梦如幻终归不真实。江南老家，明月为床，清风作扇，凉爽的还有乡亲们的笑声。那些儿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们，想必正掉棹回桨出没烟波之中吧。还记得我吗？还能伸出手来，轻轻一接，把我接回那浩无边际的荷花荡去吗？

临江仙

陈与义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是不能忘记的，那个夏夜，那片笑声。

　　无须席椅，长桥伸开膊弯，环抱着我们以及一样年轻的夜色。

　　无须灯盏，云中明月照亮我们炯炯的眼眸，照亮桥下流水下逝向未知的远方。

　　酒要醉，歌要狂，纵横起少年心情，飞翔在习习凉风中，翻腾飘动的衣裳就是最好的翅膀。

　　花要好，情要切。杏树疏影笼罩过梦的道路，清清笛声颤动悠扬，夜色在仰望中渐渐透明渐渐开阔……

　　二十多年了，那些青春过的身影呢？那些明朗过的月光呢？似曾相识的晚风里，一切全无踪迹可寻，真真实实的岁月褪下形壳后，剩下的叹息也微茫如烟如雾。

　　但是，小楼依旧，渔火中的歌声依旧。

　　隐隐的，秋凉就盈满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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