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激情的夜晚



  像往常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今晚,广州天河体育场外头人来车往,秋风渐冷灯火斑斓,踊跃起心里阵阵莫名的兴奋,觉得自己要彤云一样融进这无边无际的夜空。

  一踏进体育场,铺天盖地尽是黑压压的人群,映着朦胧的灯光,像是庞大枝条上的累累果实,随风飘荡的声音此起彼伏,“Beyond”、“Beyond”每个人都在谈论着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尚未退却的青春或者正值旺盛的青春在张脸上起伏跃动着。

  我们买的是头等票,却坐在离舞台十万八千里远的看台上,极目所见也不过一片模糊的灯火人海,但舞台跟前却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影子,难道还有比头等票更好的?旁边有人忿忿的说:“操!那都是这里有头有脸的人和他们的家属呗。”我看过去,是一个剪着寸发的哥们,“我们可是从湖南那边赶过来的呢,没料到头等票也不能近前……”“就是,狗日的,好不容易盼来了,又把咱们撂在后面。”另外一个也不平的抗议,把那幅Beyond的画像高高举到头顶上,努力让自己在纷纷扬扬的手臂和旗帜之中突出来。

  “你猜会先唱哪一首歌?”“《光辉岁月》吧?”旁边一对情侣模样的男女在讨论着,不时把手中的荧光棒朝舞台的方向挥动,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光彩。

  “都快八点半了。”“咋还没见影儿?”就在大家纷纷埋怨的当儿,远远的灯光一闪,黑夜霍然睁开眼帘,数条烟柱喷空直上,舞台上顿时一片璀璨,“Beyond”、“Beyond”尚未消歇的声音像是遇上飓风猛然飞旋飙满整个体育场的空间。“阿Paul!”“家强!”“世荣!”几万把声音争抢叫唤着那三个正在缤纷烟花中走向舞台的名字,“我们等了二十年啦!”“等的就是现在呀!”旁边的那两个哥们不停的顿足振臂高呼,我心里莫名的挫了一下,睁大眼睛费力望去,只见到隐隐约约的几抹影子,就望向两旁的荧光幕,立即,那三个只在电视录像或者梦境中出现过的影子就被扩张得一清二楚。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哪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耳边一震,却是最最熟悉的《海阔天空》,激越的旋律穿过夜空真真切切地拍打到脸上,发出丝丝的痛楚——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看台上下立即成了手臂和旗帜的海洋,无数的身体在扭动,无数的声音在和应,一个长发的哥们捋下汗衫扔到前面去,暗淡的夜空掠过一团白色的影子,马上就了无踪影,踊跃而起的荧光棒很快占据了整个夜空。乐曲略略停顿,随即响起一阵独特的电子前奏,许多人还在发愣,马上就有人喊道:“《阿拉伯跳舞女郎》!”并且抢先跟着节拍唱了起来,尽管阿Paul的吉他前奏跟专辑里的相去甚远,匆忙得将许多撩人心弦的音阶都敷衍而过,抑扬兴奋的脚步还是将看台跺成了舞台,伴随着激烈的音乐恍如暗夜的心跳声。

  一连气的唱了四五首歌,舞台上稍稍安静下来,阿Paul站到中间,脸上仍是那诡秘的笑容:“广州的朋友,晚上好吗?”接下来的说话立即淹没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今天晚上一定会让你们过足瘾,听到耳朵出油的!……”鼓点弹起,吉他嘶鸣,正是《不再犹豫》,曾经在困顿中像火一样点燃信念的《不再犹豫》!除了少却黄家驹的声音外,一切都与记忆丝丝吻合,那青春的蠢动与自信,失落的不甘与奋发,十年前的心事水泡一样纷纷钻出来,摇曳在已然沸腾的秋夜空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轮到家强说话了,透过硕大的荧光幕,他那遍布沧桑的脸上显出一丝腼腆,“常常的,有很多朋友问我们,香港邻近广州,为什么一直不到广州来?”语气里充满了不堪追忆的唏嘘,“以前我们受控于经纪人,身不由己——不过现在自由了,随时来看你们都行的!……”平静的空气复又变成骚热,心中一直蛰伏的伤感便不可自恃,《再见理想》的韵律响起,我尽力在纷攘不已的喧闹中也拼命喊叫着,却发觉嗓子早已嘶哑,理想从何时始已经失声?

  熟悉的歌曲一首连接一首,激情的手臂一群压过一群,《我是愤怒》的《金属狂人》,《无声的告别》了《爆裂都市》,冲破《黑色迷墙》,沿着《旧日的足迹》,搭上《早班火车》跨越《长城》,回到伤痕累累的《大地》,迎着寂寞的《冷雨夜》,对《情人》说声《真的爱你》,这让我《无悔这一生》,甚至无畏在《岁月无声》中悄然老去。

  世荣的鼓声独奏过后,家强走到麦克风前面,“接下来是我们这次演唱会的主题曲——《抗战二十年》。”没有了在香港或者北京时说的那一套:“你们想不想见家驹呀?我们把他请回来好吗?”可我还是看见了,看见了在舞台的正中央家驹突然降临,一身红色西装,手拨吉他,“啦啦啦啦啦啦 ……”正是那稔熟的声音,穿过十年的渺渺远空,像是久违了的挚友,终于来到耳边!同来的朋友摘下眼镜不停的抹着泪水,旁边的那两个哥们早已泣不成声,高举的拳头生根似的一直屹立不倒,许多女孩子扯起嗓子拼命尖叫:“家驹,我爱你!家驹——!”无数双手臂挥舞在空中,无数行泪光坠落在黑暗里,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感慨,陈酒一样让人难以自持呀。我仰起头,高高的夜空暗无表情,看得见自己的泪水不断涌出。

  “如果家驹还在的话,Beyond会怎么样?我们又会怎样呢?”我望着舞台上家驹那火焰般跳动的身影,思绪的羽毛纷纷飞扬,许多模糊的往事纷沓而至,硬绷绷的刮痛心底。曾经的理想,曾经的愤怒,曾经的血液贲张,如今的苟且,如今的圆滑,如今的闪烁其词……突然,我感到无地自容的悸痛——我愧对Beyond,愧对业已失去的岁月!Beyond,这涅槃于火的凤凰,再次唤醒我奔流过的青春,在漫漫荒野上必须燃烧自己的心去做一只萤火虫……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迎接光辉岁月,风雨中抱紧自由……”人潮第N次涌动喧哗,Beyond脚下的舞台突然旋转起来,飞船般缓缓移动掠过观众的头顶,终于可以近距离看到他们了!澎湃的呼声一浪掀翻一浪,仿佛声音已完全失控,野马一样要踏翻这无边无际的夜空和一切的规矩和束缚。阿Paul将吉他靠在大腿上仰天长嘶,世荣的鼓声雨点般倾泻跳跃落下万钧雷霆,家强的声音开始颤抖,拼力吼出那一句,“……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自信可改变未来,问谁又能做到……”闪闪灯光,滚滚烟雾,人群像泥土一样向前不断地翻过去翻过去,头发、衣衫、身体,无数青春的影子在飞扬激荡,空中都是激情的气味……

  散场了,我挤在体育场东门等车,灯火阑珊中晃过一群十来岁的楞头哥们,甩着膀子一路高唱《海阔天空》,已然嘶哑的声音在渐变寂静的街中有些悲凉,我张张嘴巴,什么也哼不出来,冷风吹过一个寒颤让我记起面前的只是平庸世界,只须活下去,无须任何的激情。

  烈火烧过,只留下丝丝青草痕。

  但,我把这个日子刻在了心里,只因为Beyond。

  那一天是——

  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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